南城新事（近代现代）——取山

　　外面依然风声鹤唳，云层越聚越厚，肉眼看不清是风在吹动云，还是云挡住了风。
　　天上的事情离得太远，但地面的树丛可以看得分明。树梢的每一片叶子都抖动不止，明明吓得要死，但一片也没被吹落，要是再大胆一点，说它们在迎风起舞也不荒唐。
　　成楠笑起来，笑容没那么好看，带着点倨傲地回避：“好老土啊徐羿白，现在年轻人谁还满嘴爱来爱去的，你不是比我年级小吗，怎么这么……”
　　“我爱你。”
　　“…………哦。”
　　“成楠，我爱你。”
　　“………………”
　　“徐羿白，”成楠扭开脸，面朝着庭院但什么都没能入眼，“帮我给程玉春打个电话吧，我想要烟。”
　　“什么烟？”徐羿白愣了一下。
　　成楠姿势不变，眼神轻轻闪了一下，说：“事前烟。”
　　“……”徐羿白低了下头，闷笑声沉沉传进成楠耳朵里。
　　成楠膝盖一动重重戳了下他。
　　徐羿白说：“烟没有，吻可以有。”
　　说完，他双手合在成楠背后，将人归向自己，嘴唇贴上他的，将他错愕、惊呼和所有的小心翼翼都含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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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换了无数呼吸，直到心跳的频率都趋于一致，徐羿白才松开成楠，将他抱到怀里坐在腿上，圈着他等他平息。
　　“……”成楠全身都麻软得不成样子，鼻息还在抖着，嘴却很硬：“怎么停下了？”
　　徐羿白没揭穿他，而是一本正经地继续审讯：“还没交代完。”
　　成楠：“……”
　　徐羿白：“然后呢，曹冰用这个威胁你了？”
　　“没有。”
　　成楠动了一下想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去，徐羿白没让，“就这么说。”
　　成楠就没再动，靠着他缓缓回想自己混沌的这么多年。
　　曹冰比他大一届，大学是他同校不同系的学长，又来自同一座城市，旁人都以为他们应该是很亲近的朋友。曹冰却很清楚，成楠自始至终对他，都只有厌恶。
　　或者说，逃离。
　　可是，又不能真的逃离。
　　母亲去世后，他越发陷入自我谴责的泥淖，对所有一切都只有怀疑。那个时候，1201的日子像是偷来的，他竟然也能正常的生活，日夜有人陪在身边，有人呵护，有人怜爱，不论他干过什么。
　　他装得像模像样，徐羿白有多开郎他就能多开朗，徐羿白有多纯粹干净他也能做到完全一致，家里美好的就快让他能真变成一个健康的孩子了。可他18岁了，他要开始独自生活了，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再次成为本来的自己。
　　他不喜欢那个自己，不喜欢到连他自己都承受不住对自己的厌恶。他需要有个人来憎恨，来把他的那些晦暗妥善安置。
　　再后来，他还需要有个人来爱，来让他把对正常人的模仿做到位，一边告诉自己他跟别人没什么两样，一边日复一日看见自己像暴晒在阳光下的一只塑料玩具，什么都承载不了，轻轻一碰就要碎成粉末。
　　他不聪明，也不勇敢，花了十多年，才敢睁开眼，然后就再也装不下去了。
　　恨一个人，爱一个人，他都做不到了，他耗尽了心力。
　　“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成楠抬指刮了下徐羿白的侧脸，接着说：“你从小到大都是大写加粗的‘正确’，跟向日葵似的一点错误的阴影都没有。我那时候就想着，我就回来看看，绝对不碰你，绝对不那么自私地让你光明正确的人生沾上我……我好坏啊，口是心非。”
　　徐羿白眉目一挑，给了成楠今天的第一个笑脸，“是，坏透了，我喜欢极了。”


第36章 
　　成楠收到过很多的喜欢，被很多人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表达过各种各样的爱意，可那些或明媚或含蓄的眼睛里流露出的那种情绪，在他看来，都没什么不同，反正他分不出差别。
　　爱情，表现出来无非就是用语言宣告互相属于彼此，至于真的愿意交付哪些，各人心中都有数而已。
　　但直到此刻，被徐羿白剖开过往后抱在怀里，成楠才幡然醒悟，他是可以感受到爱情的——一种平静，一种想要安安静静生活的念头。
　　他伸出手臂绕在徐羿白脖颈后面，脑袋枕进一片宽阔的肩头，鼻尖抵着他的喉结轻声问着：“徐羿白，你想问这些就问好了，干嘛还特地带我跑这么远。”
　　“你说呢？”徐羿白放松了精神靠着椅背，胳膊虚虚地环着他，“你自己没发现，一回家你就要变个人，强颜欢笑装模作样，好像谁给你下了不准在家里不开心的任务。”
　　谁都能看出来，陈薇更是在他回来的第一天就察觉到了，偏偏他自己，真以为到了三十岁所有问题都会自动有答案，哪怕憋在心里不说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有吗？”成楠突然有点心虚，好像真的是这样。
　　徐羿白低头瞪了他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接收到眼神后，成楠拱了拱他，但没吱声。
　　他其实不是会委屈自己的性格，之前孤身在外，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从来不会闷在心里给自己压力，无论是工作中面对客户或者员工，还是私下里面对作为恋人的李文旭。
　　可能他那时候虽然糊涂混沌，潜意识却比他大脑更能分清，他真正想要珍惜的并不是眼前这样无知无觉的生活。
　　安静地窝了许久，成楠手臂有些微微发麻，他动了动，缓缓抬起头坐起来。
　　“胳膊酸了？”徐羿白把他的手臂拿下来，握在手里轻轻揉按着。
　　成楠见状笑了笑，说：“徐羿白，之前我跟你说我需要点时间厘清楚我自己，不是敷衍你的。我知道我的问题是什么，虽然为了这个‘知道’花费了非常多的时间，自己给自己找来了很多本来可以不必经历的烦恼，但是……即便我不聪明，可我还是更了解自己了。你明白吗？”
　　徐羿白默默注视着他，片刻后撇撇嘴，说：“不是很想明白。”
　　“哈哈。我是想说，小时候发生的这件事虽然给我造成了很漫长的影响，很长时间里都让我不喜欢自己，让我选择用各种方式来逃避直接面对，然后一错再错……但是我现在已经知道了，错不在我，我那时候只是一个孩子，不勇敢不是罪大恶极的。所以，我不想把你当成救赎，不想让你误会我是因为心里有缺失就拿你来填补。我想把自己缝补完整，然后好好地跟你在一起。我是可以做到的，你相信我吗？”
　　徐羿白“嗯”了一声，手上依然泰然自若地帮他按着胳膊，动作简单流畅。听到成楠的话，他什么过度的表示都没有，仿佛那就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不至于重大到需要他时时提在心间，成为又一项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那那别墅还要吗？”徐羿白随口问道。
　　成楠“啧”了一声，想了想说：“房子挺不错的，但我不太想要。万一那姓曹的鬼人三五不时就冒出来一下，多膈应啊。”
　　徐羿白短促地笑了一声，接着说：“不是已经想清楚了，还怕他什么？再来找麻烦，就揍他。”
　　“你这人……我是不怕他了，但也没必要非给自己找不痛快。”成楠翻了个白眼，想到那片绿葱葱的郊外，他心里突然有了别的心思。
　　“你说，”成楠琢磨着问道：“我老家的那块地，收拾收拾是不是能去当个农场主什么的？”
　　徐羿白愣了一下，“你老家？”
　　“准确来说，是我外公外婆家，他们去世前把家里的老宅和连着的一片果园留给我妈妈了，现在应该在我姐姐名下……哎，你觉得呢，我想想还挺激动的。”
　　徐羿白一阵无言上心头。这人的情绪实在变化太快，前一秒还像个心理疾病重症患者让人提心吊胆的，下一秒眼里又开始放光了，兴冲冲的，教人说不出什么泼冷水的话。
　　“……想做就什么都有可能……”徐羿白难得违心地说话。
　　成楠却是真上头了，脑子里已经畅想开自己戴着手工编织的藤帽巡视果园的美好场景了，果园肯定硕果累累，而且还要养一些小动物，小鸡小鸭，再挖一块池塘养点鱼……
　　徐羿白：“…………”
　　行吧，看来陈老师的大别墅是没了，白墙红砖的乡间小平屋原来才是归宿。


第37章 
　　1201，成楠又巴拉巴拉向成桐激情畅想了一通他当乡间新青年的神仙日子。然而成桐不比徐羿白，当场脸色就垮掉地上去。见状，徐羿白握拳抵唇假咳了下，道了声“我先去做晚饭”就开溜了。
　　穿过走廊，还没走到对门门口，身后战火果然迅速燃烧起来，在成楠的连声痛呼之中能听见成桐气急攻心地诘问，“你是什么小破孩子吗？做事情能不能有个定性？！”“这是菜市场买小葱啊，你想一出是一出？！”“还田园新青年，你分得清稻秧和野草吗？”“你要实在脑子不清楚，就去找个班上，别给我在家作！”
　　徐羿白：“…………”
　　虽然但是，属实是句句在理的。徐羿白重重吐了口气，迈步走去厨房，十分争气地一步也没回头。
　　然而第二天，被成楠拉上跟在成桐身后一起下楼取车的时候，徐羿白一点没想明白，成桐姐是怎么同意带他们去乡下老宅看看的。
　　“车钥匙给我。”成桐朝徐羿白伸出手，徐羿白看她表情，一时判断不出被威逼利诱的成分有多大。
　　“啧，看什么，车钥匙！”成桐不耐烦道。
　　徐羿白：“……”
　　“姐姐，路远吗？要不我来开吧。”成楠笑得春光灿烂，卖乖的样子让成桐牙根直痒痒。
　　她不忍直视，撇开头戴上墨镜，冷漠道：“你给我缩后面不准露头，不然我反悔了。”
　　成楠二话不说，动作麻利地拉开后座车门，一骨碌就钻了上去，幸而他人虽然长得高，但大部分都是腿，稍微缩起脖子驾驶座椅背就能把他遮得严严实实的，真一点头不露。
　　成桐：“……”
　　徐羿白：“……”
　　春节假期已经结束了，早高峰路上车多，开出小区后的几个路段都堵得不行。成桐气压很低，后座于是也静悄悄的，她偶尔抬头瞄一眼后视镜，就见只有个徐羿白木着张脸跟不在服务区似的，多看一眼能少活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