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恒安康(GL百合)——淮生多吃

分类:2026

作者:淮生多吃
更新:2026-09-27 17:37:50

  红衣女子快步上前,在那人身前蹲下。糖人自指尖滑落,悄无声息地碎在血泊中。她并未触碰对方,只是静静凝望。
  那袭白衣早已浸透鲜血,深深浅浅的绯红如零落成泥的花瓣。血污与灰烬沾染了那人面容,几缕湿发贴在额前,即便如此狼狈,也难掩其下惊心动魄的俊美——只是那双本该有神色的眼眸此刻空洞得骇人,所有光彩尽灭,唯余深渊般的绝望。
  那人跪在血火交织的地狱中心,脊背却挺得笔直,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将怀中女子紧箍胸前。手臂环过清寒肩背,另一手托着她的后颈,指节因过度用力泛起青白,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又恐稍稍松懈,她便会化作青烟散去。
  怀中女子同样白衣染血。她闭着眼,长睫在苍白脸颊投下浅影,安静似沉眠。唯有唇角蜿蜒的血迹,与胸前那片仍在缓慢洇开的暗红,无情昭示着另一种结局。
  那人的下颌绷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碎颤音。那人低下头,以侧脸轻贴怀中人冰凉的前额,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与周遭惨烈格格不入。血珠自低垂的额发滴落,正正砸在清寒眼睑,又缓缓滑下,像一滴迟来的泪。
  “清寒……”那人又唤一声,声若游丝,“别睡……你看看我……”
  那人试图用衣袖擦拭女子脸上的血,可袖口早已浸透,愈擦愈是狼藉。动作忽止,茫然望着指尖猩红,随即整个上半身佝偻下去,额头抵住她的额头,肩背开始剧烈颤抖。
  即便如此,环抱的手臂依旧稳如磐石,未有半分松动。仿佛这副躯壳里全部的生命与力量,皆汇聚于这双手,只为守护怀中这一点冰凉。
  火光在二人身后跳跃,将相拥的身影投在断壁残垣上,拖得很长很长,却又渺小得仿佛下一刻便会被无边黑暗与血色吞噬。
  小沐被旁侧尸首骇得掩唇落泪,大气不敢出。
  红衣女子静默良久,终是轻声开口:
  “胡公子。”
  我听见熟悉的声音,缓缓抬首,望向身前的虞枫眠。
  “虞姑娘……”
  话语未尽,远处马蹄声渐近。
  我不想再言,只低头紧拥顾清寒。
  马蹄声愈来愈响。
  “皇上。”熟悉的声音传来,我不予理会。
  “清寒……清……寒……”我一遍遍呢喃。
  上官渡跪倒在地:“皇上,太医已在路上,您……您也该顾惜自己的伤势。”
  虞枫眠纹丝未动,如尊凝固的红衣塑像。目光自我身上移向顾清寒毫无血色的面庞,又落回我几近破碎的眼眸。小沐死死攥着她的衣袖,指甲深深嵌入。
  太医连滚爬爬冲上前,颤手探向顾清寒的鼻息与脉搏,又检视她胸前伤口,脸色倏地惨白,噗通跪地,额头抵着冰冷地面,抖若筛糠,一字难吐。
  上官渡猛然瞪向太医,眼神几欲杀人。太医喉中咯咯作响,终挤出蚊蚋之声:“皇、皇上……皇后娘娘她……心脉受损,气息已……臣、臣无能……”
  周遭侍卫齐刷刷跪倒一片,头颅深埋。
  世间声响仿佛刹那抽空。马蹄声、火把噼啪、远处隐约哭喊皆褪至遥不可及之处。唯余怀中身躯冰冷沉重的触感,真实得残酷。
  我似未闻太医之言。又或许字字入耳,只是撞在心上,成了空洞回响。我低下头,用稍干净的袖口内衬,一点一点,极缓地擦拭顾清寒脸上的血污。血迹半干,拭之不去,反晕染开来,令她的面容愈发模糊。我停下动作,无措地望着袖口,又望望她的脸。
  “脏了……”我喃喃低语,声若游丝,“清寒最爱洁净了……这样不成……”
  我欲将她抱起,甫一用力,左肩伤口传来撕裂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喉头泛起腥甜。咬牙强忍,身形微晃,却将她拥得更紧,挣扎着要站起。
  “皇上!”上官渡急上前欲扶,手伸至半空却僵住,不敢触碰。他眼圈通红,声音嘶哑:“您伤重,不可再动!让臣来……”
  “滚开。”我道。声不高,甚至无力,却令上官渡浑身剧震,伸出的手僵滞片刻,缓缓收回,拳头紧握,骨节发白。
  我终是摇摇晃晃站起身。顾清寒在怀中,轻若羽翎,又重如我崩塌的整个世界。每一步皆踏于刀尖,不知是身上伤痛更甚,还是心中那不断扩大的冰冷空洞更痛。血自肩头、手臂、腿侧不断渗出,滴落身后,混入满地泥泞血污。
  虞枫眠静静目送我自她面前走过。目光落在我滴血的背影,又转向地上碎裂的兔子糖人——糖稀黏在暗红地面,火光映照下泛着凄艳光泽。小沐紧捂双唇,恐哭声漏泄。
  我抱着顾清寒,一步一步,朝皇宫方向走去。侍卫自动分列两侧,又无声随行,在数步外形成护卫——或者说仅仅是跟随的队列。无人言语,唯有马蹄偶尔不安踏地,与火把燃烧的噼啪作响。
  长街似无尽头。两侧屋舍门窗紧闭,缝隙间偶有惊惶窥探的目光,又疾速隐去。风穿过空荡街道,卷起灰烬与血腥。怀中身躯愈来愈冷,那寒意透过衣料渗入肌肤骨骼,几乎要将我的血液一同冻结。
  不知如何走回宫门。巍峨宫墙在夜色火光中沉默矗立,宫门早已大开,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自宫门蔓延至深宫尽头。太监、宫女、侍卫……皆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唯余压抑的恐惧在空气中颤栗。
  我未看他们,径直穿过跪拜人群,穿过一道道朱红宫门,走向宜和宫——顾清寒的寝宫。
  宜和宫内灯火通明,却静得骇人。所有宫女太监跪在殿外,垂首低眉。我将顾清寒轻轻置于她平日最常倚靠的软榻,如安置易碎珍宝。她的青丝微乱,我小心以指梳理,拂开颊边碎发。
  她的面庞在明亮宫灯下白得几近透明,长睫安然覆着,唇角那点血迹已干涸为暗褐。我取下她发间簪子。
  尖锐簪尾划过肌肤。
  我知晓如何救她,无非以血为引。
  簪尖刺破指尖的刹那,一滴殷红血珠滚落,滴在顾清寒苍白如纸的唇上。那点猩红,在她了无生气的面容上,触目惊心。
  我未有犹豫,以簪尾在掌心划开更深的口子,鲜血立时涌出。我将手掌悬于她心口上方,任血珠一滴滴渗入那片暗红衣料。
  “皇上!”上官渡冲入殿内,恰见这一幕,惊得魂飞魄散,“您这是做什么!太医!快传太医!”
  “出去。”我未回首,嗓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可您的伤——”
  “出去守着,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我略顿,“包括你。”
  上官渡面色惨白,唇瓣翕动,终是不敢违逆,躬身退出,沉重阖上殿门。
  殿内重归死寂。唯余烛火跳跃之声,与我血液滴落的微弱声响。


第68章 
  我有些撑不住了。伤势本就沉重,此刻更觉气力一丝丝从体内抽离。
  掌心的血沿着她微启的唇缝渗进去。她的嘴唇很凉,沾了血,在昏黄的烛光下,泛出一种妖异而脆弱的红。我的手臂越来越沉,几乎托不住自己的重量,只能将前额抵在榻边冰凉的雕花木棱上,借那一点锐痛维持最后一丝清醒。
  视线开始摇晃、模糊、发黑。可我却看见了她。
  她穿着那身月白色的衣裙,立在宜和宫庭院那株老梅树下——那树我分明记得,前几日就已枯了,此刻却开满灼灼的花。她背对着我,仰首望着枝头,衣袖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
  “清寒……”我想唤她,喉间却只滚出一点气音。
  她似乎听见了,缓缓回过头来。眉目依旧,是我用目光描摹过千万遍的模样。只是眼神很空,很静,像映着雪光的深潭,里面没有我熟悉的温柔,也没有临别时的哀恸,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她就那样望着我,如同望见庭中一块石、檐下一盏灯,望着一个与她毫无瓜葛的陌路人。
  我想朝她走去,身子却像被钉死在此地,动弹不得。只有血还在流,温热的、固执地,从我掌心流向她冰冷的唇。那感觉极怪异,仿佛我的生命正顺着这细细的血线,一丝丝渡进她沉寂的躯壳,而她那陌生的眼神,正一寸寸冻结我残存的意识。
  梅树下的她忽然微微偏了偏头——这动作熟悉得让我心口一紧。她疑惑时,总是这般。然后,她抬起手,并非向我,而是接住了风中飘落的一片虚幻花瓣。指尖轻轻一捻,花瓣便化作点点光尘,自她指缝间散落。
  她垂眸望向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又抬眼看向我。唇瓣微微动了动。
  风声很响,梅枝乱颤。可我“听”见了。
  她说:“你是谁?”
  ……
  殿内,烛火猛地爆开一记灯花。
  我伏在榻边的身子晃了晃,几乎彻底软倒。上官渡从门缝中窥见,再顾不得禁令,猛地推门冲入,一把架住我摇摇欲坠的肩。
  “皇上!皇上醒醒!不能睡!太医——!”
  他嘶喊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模糊成一片。我感到他在用力晃我,可我只觉得倦,倦得连抬起一丝眼睑的气力都没了。掌心的伤口似乎已不再流血,又或许仍在流,只是我已觉察不到。
  黑暗温柔地覆裹上来。
  在彻底坠入黑暗的前一瞬,我仿佛又看见她转过身,毫无留恋地走向花林深处,月白的背影渐渐被纷扬的“雪”与“花”吞没。
  接着,我听见一个声音,直接响在脑海深处,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我自己濒临涣散的神魂最后的残响:
  “睡吧。”
  沉重的伤势终于彻底压垮了我。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朕绍承鸿绪,统御万方。王化始于闺门,人伦本乎夫妇。皇后之尊,与天同体,以承宗庙,以母天下,匪仪德兼茂,不足以膺兹重典。
  咨尔顾氏,毓自名门,夙禀贞慧。柔嘉成性,贞静持躬。敦诗悦礼,彰婉顺于闺庭;秉德温恭,著芳声于戚里。兹册封为皇后,正位中宫。尔其祗承景命,懋敦伉俪。勤修内治,以协坤元之德;允备仪型,以副四海之望。


第69章 
  “清寒……”
  “清寒!”
  我猝然从榻上惊起,喉间犹自痉挛般反复滚着这个名字。冷汗涔涔,已将中衣浸透,冰凉黏腻地贴在背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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