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恒安康(GL百合)——淮生多吃

分类:2026

作者:淮生多吃
更新:2026-09-27 17:37:50

  眼睛?我抬手想摸,却想起自己看不到。被她一说,才觉眼眶酸胀灼热,想来必定布满骇人血丝。目光扫过旁边店铺悬挂的帷帽,我毫不犹豫取下一顶戴上,轻纱垂落,隔断了外界所有探究的视线。
  “劳安兄挂心,”我清了清沙哑的嗓子,随口扯谎,“这几日心心念念春闱之事,辗转难眠。昨日又贪杯,头疼欲裂,怕是肝火上涌,目赤难消。”语气尽量平稳。
  安佳宁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番说辞。我这才想起问她:“安兄怎在此处?寻我有事?”
  她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摸了摸鼻子:“也……也无甚要事,只是想着,来找贤弟再去喝两杯,松散松散。”
  捕捉到她那一闪而过的尴尬,我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促狭,故意将手搭上她肩头,笑道:“如此甚好。那今日,便由小弟做东,请安兄去喝‘花酒’如何?”
  安佳宁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哈哈大笑,状似豪迈:“好!贤弟爽快!”
  对镜自照,眼中血丝依然狰狞盘踞。我蹙紧眉头,这火气未免去得太慢。无奈,只得重新戴好帷帽。若以此面目招摇过市,只怕真要被当作妖异扭送官府。
  雅间内,安佳宁正襟危坐,局促得像块木头。陪酒的姑娘刚为她斟满一杯,她脸颊便腾起红云,眼神四下飘忽,就是不敢看人。
  一个女子,为何要女扮男装参加会试?又为何会写下那等大逆不道的诗句?
  我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杯口画着圈,目光透过轻纱,落在她身上。
  遣退了旁人,屋内只剩我二人。她似乎终于察觉到我长久的注视,借着几分酒意,撑着额头望过来,眼神迷蒙:“上官弟……为何总这般瞧着为兄?”
  我抬手,缓缓取下帷帽。
  她醉眼朦胧地看了看我,嘟囔道:“你这红眼……怎的还未消?”
  “好奇罢了,”我重新执起酒杯,指尖依旧绕着杯口,“好奇安兄在会试上,所作的那首‘山湖美景’七言。”
  安佳宁闻言,嘿嘿一笑,身子一仰,竟直接瘫躺在地板上,望着描金的房梁,舌头发直:“贤弟想听?为兄便说与你听……”
  她口齿不甚清晰地又将那四句诗念了一遍。
  我静静听着,待她念完,方沉声道:“安兄,此诗若被有心人利用,乃大不敬之罪。”
  “大不敬?”她在地上歪了歪头,嗤笑一声,带着浓重的酒气和郁愤,“贤弟啊,你可知晓,那些真能送到御前的卷子,都是些什么货色?不过是些蠹虫与纨绔,互通款曲,各取所需罢了!”
  我起身,走到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哦?安兄从何得知?”
  “我?”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一介寒门,空读了些诗书,却常是饥一顿饱一顿。会试前不过十日,便陆续有人寻来,出五两、十两银子,只求我以‘山河美景’为题,代作几首诗。那银子……够我活数月了。”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嘲,“我写了,不止一首。一个、两个、十几个……我都写了。待到考场,亲眼看见那道题时,我才真真是……呆住了。”
  后面的事,不必多说,我已能推想。
  “安兄可否记得,都为他们写了些什么?”我问。
  她躺在地上,望着虚空,一句一句,低声念了出来:
  “日落山河依无恙,不知万千苦涩寒。”
  “世事无常叹朝恒,千秋万代念安康。”
  “万千青丝绕树梢,柳枝轻弯笑意绵。”
  “常人总望长生堂,唯鄙常叹秋风起……”
  皆是佳句,文采斐然,气象不俗。如此才华,本当立于朝堂,经世济民,而非埋没于此,为人作嫁,甚至写下那等自污亦污君的悖逆之词。
  安佳宁忽然撑着地面,半坐起来,醉眼迷离地直勾勾盯着我:“上官弟,你的眼睛……为何还是这般红?”
  话音刚落,她身子一软,又直挺挺倒了下去,呼吸渐沉,竟是真的睡死了过去。我蹲下身,轻轻推了推她肩膀,她只咂咂嘴,毫无反应。
  回到座上,我以手撑额,只觉心绪如坠渊底,深不见光。
  “星月。”我对着虚空轻唤。
  一道黑影如烟雾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角落,躬身待命。
  “传信回宫,今科会试放榜之期,延后五日。”
  “属下遵命。”黑影迟疑一瞬,“陛下,您目赤未消,是否随属下回宫?菊月姑娘定有法子。”
  我摆摆手:“不必。朕心中有数,自会消退。”
  黑影如来时般悄然隐去。
  雅间内重归寂静,只剩安佳宁均匀的鼾声。我摸索着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指尖拂过上面熟悉的纹路,极轻地、自言自语般呢喃:
  “皇兄,皇姐……若你们在天有灵,见得我如今这般模样,会否……以我为傲?”


第22章 
  安佳宁睁开眼时,只觉腰背酸麻如被车轮碾过,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嘶——”
  “安兄可醒了?”
  她循声望去,只见“上官弟”正站在不远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逆着窗纸透进来的晨光,看不清他面上神情,但安佳宁却清楚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审视与探究,心中莫名一慌,面上却强作镇定。
  “上官弟?”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时,陡然愣住,“你……你的眼睛,怎的还这般红?”
  我闻言也是一怔。昨夜虽服了菊月给的药,又在榻上躺了许久,怎的眼中血色仍未消退?抬手想碰,又止住,只淡淡道:“老毛病了,不妨事。”
  “这怎能不妨事!”安佳宁却急了,猛地起身就要来拉我的手,“走,我带你去找大夫!京城有名医,定能——”
  我后退半步,避开了她的手。
  “真的不必。”我看着安佳宁眼中真切的担忧与焦急,心中微动,语气也缓和了些,“这症候随我多年,寻常大夫瞧不好。安兄不必费心了。”
  安佳宁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收回,有些讪讪地在脸前晃了晃,又像是想确认什么似的,忽地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肩膀摇晃了两下:“上官弟?你怎的……呆愣愣的?莫不是真烧糊涂了?”
  这亲昵又带着关切的动作让我一时失神。记忆中,除了早逝的母后与皇兄,再无人这般……毫无顾忌地靠近我、触碰我。
  “无事。”我按住她还在摇晃的手,掌心传来她手腕微凉的触感,“只是被些琐事扰了心神。安兄……”
  我顿了顿,抬眼直视她:“安兄这几日,可否留在京城?”
  安佳宁眼中闪过疑虑:“为何?”
  “小弟有些要紧事需离京数日,”我松开她的手,见她耳根不知何时泛起薄红,下意识将手缩回袖中,“不能与安兄把酒言欢了。安兄能否等我几日,待我回京?”
  她看着我,迟疑片刻,终究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多谢安兄。”我敛眸,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而出。
  晨光微熹。不远处,星月已悄然现身,怀中抱着一个不起眼的布包,里面正是我备用的禁卫服饰。
  宫门巍峨。上官渡抱臂倚在墙边,远远瞧见一个帽檐压得极低的禁卫身影从街角转出,慢悠悠晃了过来,不由勾起嘴角。
  “京城当真有这么好玩?”他待那人走近,才压低声音打趣,“皇上怎的就这么喜欢偷溜出来?”
  我脚步未停,只略略抬了抬帽檐,露出半张脸和那双依旧泛着血丝的眼:“议论朕?爱卿是想领个大不敬的罪名?”
  上官渡脸上的笑意在看到我眼睛的瞬间凝固了。他眉头紧蹙,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陛下,您的眼睛……”
  “无碍。”我将帽檐重新压低,“带朕进去。”
  一路无言。踏入寝殿时,菊月正站在御案旁,对着一柄竖在架上的木长剑出神,连我推门进来都未曾察觉。
  “一柄木剑,当真好看至此?”我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菊月闻声浑身一震,猛地转身,眼中先是惊诧,随即化作如释重负的欣喜:“皇上!您回来了!”她当即要跪下行礼。
  我抬手止住她,摇了摇头。
  菊月起身,目光与我相接,立刻便锁定了我眼中的异样。她黛眉微蹙,一言不发地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枚清香扑鼻的丹丸递到我唇边。我张口服下。她又极熟练地为我褪下外袍,换上厚重的皇袍,再小心揭去我脸上属于“上官渡”的易容,重新覆上平日里惯用的、更为威严精致的帝王面容。
  待一切收拾停当,我终于能卸下防备,疲惫地倒在龙榻上。
  “菊月,”我闭上眼,声音带着倦意,“多谢。”
  榻边传来细微的衣料摩擦声,菊月似乎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应。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却并不安稳。恍惚间,又见那红衣佳人,立于迷蒙雾气中。她眉眼温柔,抬手似要抚上我的脸颊,指尖却倏然寒光一闪,竟多出一柄锋利长剑,直直向我面门刺来!
  我想躲,身体却如灌铅般沉重,动弹不得。
  剑锋在触及肌肤的前一瞬,偏了寸许,冰凉锐利的刃尖擦着脸颊划过,带来一阵细微却真切的刺痛。而那张隐在雾中的脸,却在血珠沁出的刹那,变得清晰无比——
  虞枫眠。
  “虞枫眠!”我猛地惊坐而起,额上冷汗涔涔,口中犹自喃喃着那个名字。
  “皇上!”趴在榻边小憩的菊月被我惊醒,立刻拿起帕子为我擦拭额角的冷汗,一只手轻柔而坚定地拍抚着我的后背。
  我惊魂未定,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她的袖口,攥得很紧。
  “上来。”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与朕同榻。”
  菊月依言上榻,在我身侧躺下,依旧维持着轻拍我后背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沉稳而规律。
  这熟悉的安抚方式,像极了幼时母后哄我入睡时的温柔。我渐渐放松下来,紊乱的心跳归于平缓,在她一下又一下的轻拍中,再次沉入黑暗。
  这一次的梦境,依旧是那片迷雾。红衣佳人在亭中翩翩起舞,身姿曼妙,我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与恐慌,转身便逃。可无论我朝哪个方向奔跑,穿过多少回廊庭院,最终总是会回到那座亭子前。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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