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恒安康(GL百合)——淮生多吃

分类:2026

作者:淮生多吃
更新:2026-09-27 17:37:50

  “臣妾恭迎皇上。”周鸢起身敛衽,姿态恭谨。我的手僵在半空,良久才缓缓收回。
  亭外多少眼睛瞧着,我不能失态。于是含笑将她扶起,并肩坐下:“这几日冷落爱妃了。继续弹罢,朕听着。”语气温和,连自己都觉无可挑剔。
  周鸢眼波微动,依言坐回筝前,侧首轻问:“皇上想听什么曲子?”
  “爱妃随心便好。凡卿所奏,朕皆觉清耳。”答得滴水不漏,心中竟掠过一丝自嘲。她垂眸迟疑片刻,素手轻扬,依旧是一曲《渔女》。
  曲终,我抚掌称赞:“爱妃琴艺精妙,朕心甚悦。”——只是比起虞枫眠,终究少了三分灵气。周鸢侧首赧然道:“谢皇上夸奖。”
  我起身吩咐洪钱:“去内务府选一架上好的筝,送至鸢婕妤宫中。”言罢步下亭阶。身后传来她谢恩之声,清朗悦耳。赐筝,晋位,此番应对,大抵也算周全。
  坐上龙辇,帘帷垂落。菊月的声音极轻地飘入耳中:“皇上对虞姑娘,用情至深。”
  我嘴角微扬,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何来情?”
  说罢倚向辇壁,以手支额,阖上了眼。
  菱透浮萍绿锦池,夏莺千啭弄蔷薇。
  尽日无人看微雨,鸳鸯相对浴红衣。


第19章 
  殿内烛火通明,青玉砖上却铺满了雪浪般的卷纸。我的目光扫过那些工整誊写的诗句,眼底渐凝寒霜。终于,我将手中卷纸重重掷于殿中,纸页如受惊白鸟般散落一地。
  “朕竟不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山川湖海之景,能写出这般‘意境’。”
  指尖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菊月悄然上前,温凉的指腹轻揉着我的额际。上官渡捡起那张卷纸,才念了四句,话音便颤了起来:“这、这可是会试取中的卷子?”
  我沉着脸颔首。洪钱凑近细看,面色瞬间褪尽血色。
  覆灭万千山海河,事事岁风散天涯。
  岸边樵撑竹影杆,潺潺星河隐夜色。
  佳人轻解霓裳衣,夜夜笙歌入帝心。
  美景山河妃子笑,日日承欢不早朝。
  “好一个‘覆灭山河’……好一个‘夜夜笙歌’、‘不早朝’!”我霍然起身,将那纸页重新抓起,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朕的后宫,如今唯周鸢一人。在这位才子笔下,朕倒成了这般昏聩之君?”
  上官渡仓皇跪地:“臣即刻去礼部查明,此等狂悖之言究竟出自何人手笔!”
  “暗查。”我将卷纸掷还给他,“勿打草惊蛇。朕……要亲自会会此人。”
  余怒未消,却不得不强捺心绪,重新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册之中。往后翻阅,满纸皆是阿谀逢迎之词,越看越觉心头烦恶,字迹都模糊成了晃动的黑影。
  “洪钱,”我揉着酸涩的眼角,“传礼部尚书欧阳辉即刻进宫。将那万余份会试原卷,一并带来。”
  “奴才遵旨。”
  洪钱匆匆离去,殿内复归寂静,只余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欧阳辉府中,茶香袅袅。刚刚忙完科考诸事,他正享受着难得的清闲。
  “大人,宫里来人了。”
  管家通传的声音让他心头一凛。待见到洪钱那张喜怒难辨的脸,欧阳辉连忙堆起笑容:“洪公公亲临,不知有何要事?”
  “皇上有口谕:请欧阳大人即刻进宫面圣。另,会试所有答卷,需原封不动送入宫中。”洪钱语调平直,目光却不容置疑。府门外,禁卫肃立的身影在暮色中格外森然。
  欧阳辉心头剧震,不敢多问,匆匆换上朝服,随洪钱直奔礼部。整整两马车的卷帙被连夜送入宫闱。他望着那浩荡车马,掌心渗出冷汗——五日后便是放榜之期,皇上此刻调阅所有原卷,究竟意欲何为?
  紫宸殿内,烛台高烧。
  我背靠龙椅,仰首闭目,试图压下翻涌的疲惫与怒意。再睁眼时,殿中已铺开一片白茫茫的“雪原”。洪钱与菊月跪坐其间,一份份检视,眉眼间尽显倦色。
  我亦重新低头,指尖划过一行行或娟秀或狂放的字迹。那些诗句,初看惊艳,再看却觉空洞;那些颂圣之词,华丽堆砌,内里苍白。看得久了,连熟悉的字都扭曲变形,仿佛魑魅魍魉在纸上跳舞。
  上官渡再次入殿时,带回了一个名字:“安佳宁,怀江人士,现落脚于京城青衿客栈。”
  我点点头,目光未离手中卷纸。“日落山河依无恙,不知万千苦涩寒。”菊月轻声念出手中一句。我抬眼:“这句尚可,留下。”
  如此昼夜不休,待到终于阅尽最后一卷,窗外已是霞光满天。我舒展僵硬的肩颈,菊月默默上前揉按。洪钱试图站起,却踉跄了一下。
  我起身,向他伸出手:“朕拉你。”
  洪钱眼中掠过一丝动容,却仍坚持自己撑起身子:“奴才不敢……皇上万金之躯。”他还是那般谨小慎微。我轻拍他肩膀,笑道:“朕要出宫一趟,你且在殿内歇息,替朕守着。”
  见他面露忧色,我宽慰道:“朕自幼习武,无妨。”
  菊月为我换上禁卫常服。我垂眸看她专注的侧脸,忽然问道:“你的易容之术……当真谁都能仿?”
  她手指微顿:“是。”
  我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的眉梢眼角,那里藏着常人难以察觉的伪装痕迹。“这次不必随行。日后……或需你仿着朕的容貌,留在宫中。”我收回手,语气平淡,“星月会在暗处护卫。”
  转身看向等候的上官渡:“走。”
  为免招摇,此番未再骑乘“禾螭”。与上官渡在宫外分别后,我另购了一身寻常青衫,独自走向青衿客栈。
  站在客栈楼下,仰头望去,方觉自己竟连那人样貌都未知晓,一时有些惘然。
  大堂里多是赶考学子,布衣青衫,谈笑间犹带书卷气。我寻了张靠中的桌子坐下,点了道芋头炖排骨——宫中虽常备此菜,但依祖制,同一样菜色不可连食三筷,更不可月内频繁出现,反倒难得畅快享用。
  热腾腾的砂钵端上,香气扑鼻。我执箸夹起一块排骨,肉质酥烂,芋头吸饱了汤汁,软糯甘香。一时竟忘了形迹,风卷残云般将一整钵吃得干干净净,犹觉不足,又添了两份。
  待最后一块芋头落腹,才觉小腹微隆,饱意暖融,眉眼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公子,这菜可还对味?”旁桌有人笑问。
  我这才回过神,略窘,却还是摇头晃脑地随口吟道:“扑鼻五味惊桌案,停箸眯睛忘进餐。口欲使得汤水响,丝竹在手可知弹?”
  那人闻言轻笑出声:“公子见解,当真别致。”嗓音清润,笑意真切。
  我抬眼望去,见是一位年纪相仿的“书生”,面容却与我寻常所见的男子不同——少了几分棱角硬朗,多了些许柔和的线条,在灯光下,竟有几分……似曾相识的错觉。
  我起身拱手:“在下只是一时口腹之欲,见笑了。敝姓上官,名渡,字潺。”报出上官渡的名讳,心中并无多少负担。
  对方亦起身还礼,笑声朗朗:“原来是上官兄。小弟安佳宁,字安然。”
  安佳宁。
  我定睛细看。青衫之下,身形略显单薄,脖颈光洁,不见喉结起伏,下颌亦无半点胡茬痕迹。那双含笑的眼睛望过来时,清澈见底,却让我心头猛地一跳。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撞入脑海——
  莫非此人,亦非“郎君”?


第20章 
  指腹无意识地沿着杯沿打转,余光里,安佳宁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下摆,赫然缀着一块麻线粗补的补丁。痕迹细密,却遮不住那份清寒。
  “上官兄若不嫌弃,可否容小弟同坐?”安佳宁笑问,眉眼舒展。
  “求之不得。”我含笑颔首。
  她撩袍坐下,动作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斯文。“上官兄此番进京,可也是为春闱而来?”她为自己斟了茶,烟气袅袅。
  我浅啜一口杯中寡淡的茶汤:“正是。安兄亦然?”
  “自然。”她放下茶杯,目光含笑望来,“不知上官兄仙乡何处?”
  “京城本地人氏。安兄呢?”
  “怀江。”她答得干脆,眼里有光,似是提起故乡便生暖意。
  我举杯与她轻轻一碰:“怀江灵秀之地,英才辈出。今日得遇安兄,实乃幸事。若有缘结为异姓兄弟,更是锦上添花。”我眼含笑意望去。
  她微微一怔,旋即笑开:“上官兄爽快!不知贵庚几何?结义总得叙个长幼。”
  “虚度十八春。”我如实道。
  “巧了,小弟痴长两岁,刚过弱冠。”她眉眼弯弯。
  我当即起身,正色长揖:“如此,请受小弟一拜,安大哥。”
  安佳宁连忙起身扶住我手臂:“贤弟何必多礼!”她转身唤来小二,掏出几块碎银放在桌上,又用力拍了拍我的肩,“为兄身无长物,今日这酒菜,算我请贤弟的!定要一醉方休!”
  笑声中,酒坛已启。推杯换盏,不知几巡。待到眼前人影晃成三重,手中杯盏沉重似铁,连舌尖都尝不出酒味时,我只觉天地都在旋转。
  “贤弟?贤弟怕是醉了。”安佳宁的声音似远似近,肩膀被轻轻晃动,“住处何在?为兄送你回去。”
  我竭力聚拢涣散的神思,舌头却不听使唤:“城、城门……附近……”
  身体被搀扶起来,一半重量倚在身侧单薄却稳当的肩膀上。夜风微凉,吹在滚烫的脸上。我迷迷糊糊指着方向,深一脚浅一脚,仿佛踩在云端。
  直到那熟悉的木门映入模糊眼帘,安佳宁将我送至门前,叮嘱几句,身影便消失在巷口夜色中。我抬手,用了些力才推开虚掩的院门。
  一切如旧。石井、老树、檐下空置的竹椅……只是没有了那个人。一股巨大的空茫袭来,脚步陡然沉重如灌铅,蹒跚挪至院中,终是气力不支,跌坐在微凉的泥土地上,尘灰沾染了袍角。
  “物欲皆足,山河在握……可这人世悲欢离合里,原来终究只剩朕,是孤家寡人。”我喃喃低语,撑着地面想要起身,掌心却被碎石硌得生疼。用力揉按突突跳动的额角,试图驱散那昏沉与颓唐。
  “胡公子?”
  身后传来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开混沌的夜色,直直落在心湖最深处,激起滔天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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