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恒安康(GL百合)——淮生多吃

分类:2026

作者:淮生多吃
更新:2026-09-27 17:37:50

  用一次,便要昏睡三个时辰。眼下多事之秋,我哪有那么多时辰可以虚耗?
  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每一步都伴随着清晰无比的、撕裂般的痛楚。那疼痛尖锐而持久,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在皮肉与神经上研磨。汗水浸湿了鬓发,我死死抓着榻边的锦褥,指节捏得发白。
  这疼痛,反倒让我混乱的思绪奇异地清醒过来。而清醒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意识终于支撑不住,沉入黑暗前,我只来得及看见菊月担忧的脸。
  再次醒来时,殿内烛火通明。我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龙榻上,身上盖着锦被。侧头一看,菊月竟趴在榻边睡着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呼吸轻浅。
  她定是守了我许久。
  我轻轻起身,动作尽量放轻,然后弯腰,小心地将她抱了起来。她似乎累极了,只是眉头微蹙,并未醒来。我将她安置在龙榻上,为她盖好被子,这才转身走向御案。
  案上的奏折,堆得比记忆中又高了些。
  我刚坐下不久,殿门便被轻轻推开。洪钱垂首走了进来,脚步比平日更轻。
  “才休了一日,”我挑起眉看他,“便休养好了?”
  洪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站直身子回道:“一日足矣。奴才,谢皇恩浩荡。”
  他的态度,似乎比往日更谨慎、更恭顺了。我想起之前吩咐他暗中留意户衙役之事,便问道:“朕之前让你留意的事,如何了?”
  “皇上吩咐的事,奴才岂敢忘却。”洪钱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折子,双手呈上,“这是那户衙役近日行踪,以及与何人私下会面的记录,请皇上过目。”
  我接过,展开。
  目光扫过一行行墨字,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如同被乌云逐渐覆盖的天空。
  流连青楼,一掷千金;强抢民女,威逼利诱;夜间与城中富家纨绔密会,所谈并非正事,尽是何处有新来的清倌人,谁家女儿貌美可欺……
  “砰!”
  我将折子重重合上,摔在案上。胸中一股浊气翻涌,堵得心口发闷。这等蠹虫,竟也能让淮虞那样干净纯粹的姑娘,心心念念,视若神明?
  洪钱察言观色,见我面色铁青,立刻躬身道:“皇上息怒。奴才这就派人,将这厮锁拿下狱,听候发落!”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我也想。恨不得立刻下令,将这污秽之物从世间抹去。
  可是……淮虞。她那双盛满信任与欢喜的眼睛,她提起“户大哥”时雀跃的语气。若我真这么做了,待她知晓我的身份,知晓是我下令抓了她心心念念的“良人”……我几乎能想象出,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会燃起怎样冰冷的恨意。
  “不必。”我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冰碴般的寒意,“先等着。”
  我将那写满秽行的折子推到案角,不再看它,重新拿起朱笔,开始批阅奏折。
  还有两日,便是春闱会试。这两日,我还得继续扮演那个看似万事不知、沉迷“美色”的荒唐少年天子。
  菊月不知何时醒了,悄无声息地从龙榻上下来,走到我身侧站定,如往常一样,准备研墨侍奉。
  洪钱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菊月身上掠过,又飞快地扫了我一眼,那视线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探究与恍然。
  我抬起眼,恰好与他又一次偷偷瞥来的视线对上。
  洪钱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低下头,耳根似乎有些发红。
  “洪钱,”我放下笔,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朕,并非美色误国之君。”
  我的确不是。菊月与我一同长大,情同姐妹,同榻而眠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皆是女子,哪有那些旖旎心思?除了……
  思绪忽地飘远,触及那个月光下执拗练舞的身影,那个蹲在桥边满眼希冀的姑娘。心尖像是被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隐秘的悸动。
  但也仅此而已了。我很快冷静下来,将那一丝异样压回心底最深处。
  我是女扮男装的女子。我是背负着江山、秘密与无数人命运的皇帝。
  洪钱听完,把头点得像捣蒜,连声道:“奴才明白,奴才明白!”
  “那些被户衙役强抢的民女,”我重新执笔,目光落在奏折上,声音却清晰地下达指令,“朕于心不忍。洪钱,你去与上官渡商议,差遣可靠之人,设法将她们救出来,妥善安置。所需银两,从朕的内帑支取。”
  “奴才遵旨!”洪钱精神一振,领命后便匆匆退下,步履间恢复了往日的利落干练。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微叹。他若不是幼时遭难,被净身入了宫,困在这四方天地里,以他的机敏与忠心,或许真能在朝堂上有一番作为,成为一名能臣。那么……我便给他这个机会。或许,是该考虑,让他脱离奴籍,真正站到朝堂之上了。
  菊月最是懂我。我每一个未出口的念头,每一次细微的情绪变化,甚至下一步可能会做出的决定,她似乎总能预先感知。
  待案头那几本加急的奏折批阅完毕,菊月也已将我的建木枪取了回来。
  通体乌黑的长枪静静立在案边,枪身修长笔直,枪尖在烛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寒芒。只有这杆枪,是我用得最顺手、也最顺心的兵器。它见证过我从王府到深宫的岁月,沾染过敌人的血,也承载过我的不甘与挣扎。
  我珍而重之地取过一方细软的巾帕,从头至尾,细细擦拭枪身每一寸。然后,我将一直挂在身侧的木剑取下,挂回了墙壁原来的位置。建木枪则立在御案之侧,触手可及。至于那柄御军剑,我让菊月寻了个长条木盒,妥善收好。
  起身活动有些僵硬的脖颈时,我才发现,昨夜被我盛怒之下砍倒的青铜烛台已然不见踪影,原地换上了一座崭新的、式样相近的。那件染血的玄色皇袍,也被收走了,想必是菊月处理了。
  想到袍背上那片刺眼的猩红,我心中烦闷更甚。
  “传旨,”我走到殿门口,对候在外面的宫人道,“即日起,朕日常所着常服,除朝会礼服外,一律改为玄黑色。衣料、纹饰规制不变。”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唯有朝服,那些古板的老臣说什么也不同意更改,争执了半晌,我也只能作罢。
  玄黑便玄黑吧。至少,血染在上面,不会那么触目惊心。
  就像很多事,藏在深色的底子里,便不那么容易被看穿。


第18章 
  今日是会试之期,我心底隐隐生出几分想望,欲亲往礼部贡院一观。奈何贡院远在宫墙之外,我端坐于这九重深阙,终是难以踏出半步。
  御花园的亭中,我独坐良久,手中那卷《资治通鉴》已被翻得起了毛边。目光落在大皇兄朱笔批注的那行字上——“腹心未平,难以图远。”其下被用力划了一横。旁边还有他另一行小字:“心患未明,难行事。”我怔怔望着,仿佛成了亭边一块石、一截木,动弹不得。
  “皇上,御膳房新制的鲜花饼,您尝一尝罢。”菊月轻步上前,将玉碟呈至案头。我拈起一块,放入口中——酥皮落屑,花香清甜,滋味与往日并无二致。只是从前,皇兄总会先将碟子推到我面前。我蹙紧眉头,将整块饼塞进嘴里,慢慢咀嚼。都说细嚼能品百味,可此刻我的心间,却只余一片清苦。
  待盘中空空,我侧过身,以袖缘极快地拭过眼角。再回身时,面上已静如止水。
  上官渡应召而来,伏地高呼万岁。我令菊月屏退左右,待亭中只剩我二人,方开口道:“朕知禁卫须在贡院巡视。将朕一并带去。”上官渡似早有所料,并未多问,只躬身道:“臣遵旨。”
  我于是摆出那副贪恋美色的荒唐模样,一把将菊月打横抱起,径自走向寝殿。洪钱心领神会,将殿内宫人尽数遣出。我换上禁卫服饰,压低帽檐;洪钱已如石狮般守在殿门外,菊月默坐榻边,而露月早已换上了我的常服。
  随上官渡踏出殿门时,洪钱高声唱道:“皇上正与佳人歇息,任何人不得搅扰圣兴!”殿内适时传来菊月婉转暧昧的低语。我指尖轻抚腰间玉佩,眼中俱是悲凉,心头满溢苦涩。
  一路通行无阻。我与上官渡策马向贡院而去。身下骏马“禾螭”久困宫苑,一出皇城便有些雀跃,我轻拍其颈,它才渐渐安稳。路过那处小院时,我不自觉挺直了背脊——只想看看她是否还在。院中寂寂,杳无人迹。她果然已离开了。走了也好。
  贡院门前肃立八名禁卫,院内更有数十人往复巡查,另有京都府衙官兵协防。我混入巡视队列中,见号舍连绵,上万学子于此间奋笔疾书。此试需历时三日两夜,考生皆自备干粮薄褥,夜宿于此。我缓步巡过几排号舍,未敢久留。正欲离去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身影——户部侍郎家的公子。
  我终究出了贡院,与上官渡并辔而回。他几番欲言又止。我心绪纷乱如麻,他却始终沉默,只静静护驾在侧。
  回到寝殿时,步履竟有些虚浮。洪钱看在眼里,悄然随在身后。菊月与露月已在殿内跪候。
  “待会试结束,仔细盯着那些考官。”上官渡与露月领命退下。
  我静坐批阅奏章,菊月与洪钱侍立在侧。直至洪钱低声提醒:“皇上,该用晚膳了。”我方恍然回神,原来天色已沉。
  宫人鱼贯而入,珍馐美馔罗列满案,不下百道。“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低声吟道。菊月闻声抬眸,眼中忧色分明。我重揉眉心,摆手示以无碍,只默然举箸。
  直至腹中饱胀,案上仍剩许多。我望向洪钱:“日后朕的膳食,不必如此奢费。”洪钱微露诧色,仍恭顺应下。他大概未曾想到,并非因国库空虚或灾年艰难,我只是……不愿再见这满桌浮华。
  撑得实在难受,便假意往御花园散步消食。若知周鸢也在园中,我定不会前去。平日我鲜少在此时游园,此番实是意外。
  步入园中,却见阶前新植了几丛虞美人。我蓦然驻足,再移不开目光——那嫣红灼灼,恰似她唇上胭脂,又似她裙裾翩跹。往事倏然翻涌,她的一颦一笑,恍在眼前。
  忽有筝音随风袅袅传来,曲调熟悉得令我心头一颤——是《渔女曲》。脚步不由自主要寻声而去。我挥手止住随从,只带洪钱与菊月悄然走近。愈近,心潮愈汹,踏上亭阶时,竟有些恍惚。
  眼中雾气氤氲,伸手便触向那如瀑青丝。指尖传来的触感惊醒了迷梦——那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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