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恒安康(GL百合)——淮生多吃

分类:2026

作者:淮生多吃
更新:2026-09-27 17:37:50

  快些回来罢。若见此信,记得……记得如幼时那般,带上西街李记的鲜花饼,为兄与你换。
  信末,没有落款,只有一点墨渍,像是笔尖悬停良久,最终无言滴落。
  夜风穿堂而过,带着虞美人微苦的香气。我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月光无声流淌,照着泛黄纸页上那些力透纸背又欲言又止的笔画。


第17章 
  脸上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收不住。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滴落在手中的信笺上,“嗒”的一声轻响,将墨迹洇开一小团模糊的晕。
  “糟了……”我慌忙用衣袖去擦,动作急促得险些将信纸揉皱。待墨痕勉强拭去,纸张上却已留下深一块浅一块的水渍,像怎么也擦不掉的伤疤。
  我看着木盒里那枚温润的玉佩,指尖轻颤着拿起。玉石触手微凉,很快被体温焐热。我将它系在腰带上最显眼的位置,系带打了个结实的双环结,玉佩垂落处恰好贴近心口。接着,我取下柜边那柄木剑,用衣袖细细擦拭剑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郑重地悬挂在身侧。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满室寂静中,忽然觉得空茫。
  “我是不是……太无能了。”声音轻得像自语,在空旷的殿内还未传开便散了。
  “怎会呢。”菊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异常清晰。她走到我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巾帕,抬手,用帕角轻轻拭过我眼角未干的泪痕。动作极尽轻柔,像拂去花瓣上的晨露。
  “出去时,又是侍卫们盯着皇上看呢。”她低声说,手上的动作未停,从眼睑到脸颊,一寸寸擦净那些狼狈的痕迹。这场景熟悉得令人心头发酸——当年在江南,接到四皇兄战死沙场的密报时,我也是这样,在人来人往的街市上失态痛哭。那时,她也是这样,用一方帕子,为我擦去满脸的泪与尘。
  情绪渐渐平复。我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袍,将那些翻涌的悲恸重新压回心底深处,然后转身,踏出了长春殿。
  夜色已浓。我坐上龙撵,神情平静得仿佛方才在殿内失态落泪的是另一个人。只有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一遍遍摩挲着腰间那枚玉佩,指腹反复描摹着那个“桉”字的轮廓。
  “去御花园。”我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任何波澜。
  随行的侍卫宫人无人敢抬头直视圣颜,自然也无人发现,年轻帝王的常服腰侧,多了一枚与龙袍规制格格不入的旧玉佩,以及一柄粗拙的木剑。
  御花园的夜,有另一种寂静。我屏退了大部分侍从,只留几名侍卫守在前园入口处。菊月为我披上一件玄色披风,厚厚的绒毛镶边拢住脖颈,驱散了些许夜寒。她跟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轻得几不可闻。
  沿着卵石小径往深处走,夜风送来隐约的乐声,像是琴,又像是箫,断断续续的。转过一片假山,前方石桥上,隐约有人影在动。
  我放轻了脚步。走得近了,才看清桥上确有一人在翩翩起舞,身姿轻盈,广袖在月光下划出柔美的弧线。更让我意外的是,桥墩旁的阴影里,还蹲着一个人,正聚精会神地望着桥上。
  那蹲着的背影,越看越熟悉。
  是淮虞。
  我已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她了。只见她全神贯注地盯着桥上舞动的人影,连我走到她身后都未察觉。我想起自己身上常服绣着的暗金龙纹,便抬手将披风在胸前打了个结,掩住了内里的衣裳。
  许是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淮虞忽然回过头来。月光照见她清秀的脸上先是茫然,随即瞪大了眼,认出是我后,她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将我往下拉。
  “弯腰弯腰!别傻站着!”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紧张,还夹杂着几分害怕。
  我顺从地微微欠身,蹲到她身旁。等桥上舞者的一个转身间隙,我才低声问:“这是在做什么?”
  淮虞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一番,凑到我耳边,气息拂过我耳廓:“我姐姐……前几日在外面得了消息,说皇上夜里常会来御花园散心。她就……她就连着好几晚在这儿练舞,想着……”她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望向桥上。夜色朦胧,那舞者的面容看不真切,只觉身段窈窕,舞姿确实曼妙。只是在这更深露重的时辰,于这空旷无人的桥上独舞,总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凄凉。
  “要跳多久?”我收回视线,“淮姑娘怎么也在这儿陪着挨冻?”
  “姐姐让我在这儿等着。”淮虞的声音里忽然透出欢喜,“她说……若是万一成了,得了皇上青眼,封了妃嫔,就能在皇上跟前说上话,到时候……就能请皇上做主,把我指给户大哥了!”
  她语气里的雀跃如此真切,让我一时无言。我侧头看了眼身后的菊月,月光下,菊月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
  “我是说,”我转回视线,声音放得更轻,“若你那位户大哥,并非良人,你这番心思,岂不是付诸东流?”
  淮虞愣了一下,随即板起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户大哥救过我的命!他怎会不是良人?”
  我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信任,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那个户衙役是什么货色,我用小指指甲盖想都知道。可眼前这姑娘眼中的光,亮得让人不忍戳破。
  “好吧。”我终是没再多说,直起身,“不过,我刚从前头过来,听说皇上好像已经回寝殿歇下了。”
  说完,我不再看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神色,转身沿着来路离开。菊月默默跟上。
  走出很远,我还能听见桥那边传来的、渐渐变得迟疑而凌乱的乐声。
  寝殿的烛火,几乎彻夜不灭。我惧怕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那让我想起一些不愿记起的、被锁在黑暗中的过往。
  菊月端来一盏温热的茶,轻轻放在案头。我坐着,又将那几封信展开,一字一句,反复地看。那些熟悉的笔迹,那些或跳脱、或飒爽、或疲惫的语句,每一个字都像针,细密地扎在心上。
  我伸手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了胸腔里那片冰凉。
  大皇兄……当年他派人去查军中的奸细,可没过几日,便“突发急症”,驾鹤西去。御医说是积劳成疾,脉案写得天衣无缝。可世上哪有这般巧合?
  我的眉头越皱越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我将信递给身侧的菊月:“你看看。”
  她接过,就着烛光迅速浏览,秀气的眉头也渐渐蹙起。
  “很是蹊跷。”她放下信纸,声音凝重。
  “岂止蹊跷。”我低声道,忽然起身,一把抓起靠在案边的木剑。
  剑身粗糙,握在手里有些硌手。我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手腕翻转,剑招起势——不是什么精妙的剑法,只是凭着胸中一股郁结之气,毫无章法地劈、砍、刺、挑!
  剑风呼啸,划破殿内凝滞的空气。招式越来越快,越来越狠,仿佛要将无形的敌人撕碎!烛火被剑风带得剧烈摇晃,在墙壁上投下张狂乱舞的影子。
  突然,剑势猛地偏转,朝着御案一角狠狠劈下!
  “咔嚓!”
  一声脆响,上好的端砚被木剑劈成两半,摔落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墨汁溅开,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晕开一团丑陋的污迹。
  我握着剑,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地上碎裂的砚台,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我解下腰间的木剑,将它扔在案上,转身走向殿壁,取下了悬挂在那里的御军剑。
  精钢锻造的剑身出鞘时,带起一声清越的龙吟。我双手握剑,旋身,朝着殿中一座青铜烛台,用尽全力劈下!
  “锵——!”
  金属交击的刺耳锐响后,烛台从中断裂,上半截“哐当”坠地,残余的蜡烛滚出老远。殿内光线霎时暗了一半。
  我站在原地,长剑垂地,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握剑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颤抖。
  菊月轻轻叹息一声,没有多言。她取来火折,默默点亮另一座烛台,让光明重新充满殿宇。然后,她走到那被劈成两段的青铜烛台旁,俯身,将它捡起,仔细地放在角落,以免绊倒人。
  做完这些,她才走回我身边,伸出手,轻轻覆在我紧握剑柄的手上。她的掌心微凉,却奇异地让我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瞬。她一根一根,轻柔却坚定地掰开我的手指,将沉重的御军剑从我手中取下,归入鞘中,放回原处。
  “建木枪,我已送去内务府匠作监修整了,明日便能让上官大人取回。”她低声说着,再次抬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抚平我紧蹙的眉峰。
  她看得到。看得到我眼中强忍的、几欲夺眶而出的泪,看得到那泪光后深不见底的痛与怒,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藏的无助。
  我忽然抬起手,用宽大的袍袖遮住了脸。身体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顺着坚硬的御案边缘,缓缓滑坐在地上。冰冷的金砖地面隔着衣料传来寒意,我却浑然不觉。
  菊月没有劝慰,只是静静地在我身旁坐下,肩头轻轻挨着我的肩。无声的陪伴,有时比千言万语更有力量。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殿外更漏声隐约传来。我终于放下袖子,抬起头。烛火跃动,刺得我眯了眯眼。
  “朕有些累了。”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沙哑不堪,“扶朕起来。”
  背后的伤口,在方才那番不管不顾的剧烈动作中,早已撕裂开来。此刻放松下来,那尖锐的、火辣辣的疼痛才迟来地、清晰地传遍每一根神经。我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缓缓浸透里衣,粘腻地贴在背上。
  菊月的目光落在我背上,玄色的衣料看不出颜色变化,但那片洇湿的、更深沉的痕迹,以及空气中隐约的血腥气,让她瞬间明了。
  我将外袍褪下,里衣的后背处,果然已是一片刺目的猩红,紧紧粘在皮肉上。
  “这皇袍……怕是要不得了。”我趴在软榻上,侧头看着被扔在一旁的、染血的衣袍,忽然有些烦躁地想:若是玄黑色的袍子,血迹便不会这么扎眼了。
  菊月取来药箱,动作熟练地剪开与伤口黏连的里衣布料。药粉触及皮肉的刹那,一阵钻心的剧痛让我闷哼一声,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
  奇怪,之前上药,似乎从未疼得如此厉害。
  菊月也察觉到了我的异常,手中动作顿住,抬眼看向药箱中那瓶麻沸散。
  “不必。”我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用麻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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