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筌(古代架空)——风色寒

分类:2026

作者:风色寒
更新:2026-09-27 17:34:09

  淋漓鲜血自阿肆指缝淌下。他的双眼通红,神情哀切:“王爷,求您了,求您!!求您好好地活着,这是阿肆,唯一的愿望!!”
  院外那人也扑通跪地,哽咽道:“王爷,求您!我只想您能好好的,并没有刻意要碍您的眼!!”
  李怀济看看这个,望望那个。
  他忽而露出一抹凄凉笑意,将长剑往地上一掷。
  他一边从阿肆身旁走过一边冷冷道:“李阿肆,再也没有下次。”
  路过院门口那人时,又道:“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再也不要过来。”
  姬令背上了行囊。
  他失魂落魄地踏上山路。
  他最后回望一眼药庐,那扇木门紧闭,隔绝了两个世界。
  他张了张口,想最后说些什么,最后却只闭上了嘴。
  他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又抹去眼角溢出的泪花,回首跌撞着,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
  阿肆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静默无声。
  行至半途,他忽然脚步一顿,望向阿肆道:
  “四公子,多谢你……到这里便可以了,接下来的路,我自己会走。”
  “……你去哪?”沉默许久,阿肆问。
  姬令怔仲一瞬,随即凄然一笑道:“去哪里又有什么分别?”
  随后又垂目看向自己手腕:“……还是半途而废啊。”
  “王爷已经好多了。”阿肆道,“杜神医为他诊过脉,无论如何,性命总已无虞。至于旁的……只能慢慢调养。”
  “……啊。”姬令神情木然,“那便多谢四公子了。”
  听见这话,阿肆本想讥嘲两句,却莫名又咽了回去,只道:“照顾王爷,是我的本分。”
  “王爷有您在,”姬令抬起脸笑道,“我很放心。”
  话虽如此,他的眼眸却已蓄满泪水,眼眶通红。
  阿肆不忍再看,只别开头道:“你好自珍重,王爷也不愿你自暴自弃。”
  “……我明白的。”姬令轻声道,“我不会轻易寻死,为王爷增添负累。”
  阿肆默了好一阵,又道:“有什么需要,你便去寻金玉商行。你救了王爷一命,我应当感谢你。”
  “这不过是赎罪罢了……”姬令摇头道,“若不是我,王爷也不会到而今的境地。”
  “若不是你……王爷也会如此的。”阿肆道。
  姬令一怔。
  “那次班师回朝,京中传来密信,说北衙禁军有异动……我们都劝王爷不要回去,或者就地观望,要不干脆起兵造反。”
  姬令的嘴唇开始颤抖。
  阿肆转头看向他道:“可王爷还是选择了回去。临行之前,他寻了个由头,把我远远地支开。”
  姬令大大地睁着眼,眸中的水雾聚成一片。
  阿肆继续道:“后来我收到了他的信。”
  ——“他说,自古权臣无善终。他早就料到有这一日,只愿还政于君,不起波澜。”
  姬令哭得撕心裂肺。
  哭得五脏六腑都要呕出来。
  他像是一条野狗一样蜷缩在泥地上,衣衫脏皱,冠发凌乱。
  他的五指陷进泥土,似乎想要以此抓住什么。
  可他什么都抓不住,泥沙从他的指缝流失,只剩下一场空。
  天空下起了大雨,身后的暗卫早已离去。
  他侧蜷在泥水中,任由雨滴坠入眼睛。
  他的泪和雨一起汇入流水,沿着山路蜿蜒淌下。
  他的体温都被尽数抽离,在这冰凉的雨水里。
  “走了?”李怀济声音嘶哑。
  “走了。”阿肆道。
  “走了也好……走了也好。”李怀济道。
  犹豫许久,阿肆才开口:“王爷……”
  “我不是什么王爷。”
  “……先生。”
  “有话直说。”
  “阿肆带您走吧。而今诸事已毕,祸乱四起,阿肆带您走到南越去,要不西戎也可以。”
  “……南越,西戎……”李怀济神情有些恍惚。
  “是啊,阿肆带您离去吧。大胤的纷纷扰扰,咱们再也不要管了。”
  李怀济沉默许久,才道:“我这副残躯,在哪里又有什么分别?”
  又道:“还是不折腾了,便留在此处,你为杜神医采采药,我为他誊誊方,权当借住的房钱罢。”
  阿肆拗不过李怀济。
  这是李怀济,而不是性子温软的云栖。
  因此他也只能打消念头,陪着李怀济安顿下来。
  杜神医起初不是很愿意,毕竟那个“王爷”的称呼,让他辗转难眠了好几夜。
  但这也敌不过真金白银,因为阿肆左右张罗着,把药庐全部翻新了一遭。
  就连后山的药圃,都又开垦了数倍大小,再移栽了许多珍稀药草,看得人挪不开眼。
  “……住吧,住吧。”杜神医讪讪道,“一口饭,老头子还是管得起的。”
  实则不止一口饭,阿肆吃得很多。
  但他带回来的更多,采药之余,还能打几个猎物回来。
  杜神医很是满意这样的下手,连带看着病殃殃的“先生”都顺眼了不少。
  他常常熬了新方子端去喂李怀济,看着对方苦得咋舌却蹙眉隐忍的模样暗自发笑。
  太平日子没有太久,坏消息便来了。
  而今大胤各处已不只是民乱,而隐成节度使割据之势。
  没有根基的外戚纵然掌控了朝廷中枢,却也无法强令各道听从。
  比较乖顺的,如卢承业之流,便只略打折扣,按时上缴税银;
  利欲熏心的,便阳奉阴违,一边大肆敛税,一边向朝廷哭穷;
  胆大包天的,则干脆拒绝上交,尽数为己所用,甚至豢养私兵。
  没有了税赋支持,军队没有足够的粮饷可以出动,朝廷的政令不过只是一纸空文罢了。
  “要乱了……要乱了。”杜神医道。他焦急地来回踱步,“不行了,岭南也不安全了,我听说有一路乱军要来,我们得尽早离去!”
  “能去哪儿?”阿肆问,“再说了,现在哪里都是一样,神医您隐居世外,不必如此惊惶。”
  “万一他们把我抓过去治病怎么办?!”杜神医两眼一瞪,“从早上看到晚上,那不得把人累死。”
  “……”阿肆张了张口,没说话了。
  “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李怀济问,“也已经许久没见卢大人。”
  “卢大人正紧急整顿军容,以防乱军入境吧。”杜神医道,“而今朝廷自顾不暇,怕是管不了下面的死活了。”
  “如此严峻?”李怀济追问。
  “就有这么严峻!”杜神医叹道,“你是不知道,现在声势最浩大的有三支,各自盘踞在大胤一角。朝廷派不出人镇压,他们便休养生息,又虎视眈眈周围的地界。离咱们最近的这一支,岭南道就是他的肥肉。这一支乱军来临,怕是免不了一场战祸啊!”
  卢承业焦头烂额。
  他只是一个节度使,也没有旁的大志向,在这之前不过只是户部尚书,管管钱粮财帛,行军打仗一窍不通。
  本以为最糟糕的境地就是偏居岭南,在这水土不服的地方磋磨一辈子,却没想还能更遭,成了乱军头一个想试探的地界。
  柿子还是找软的捏,他卢承业声名在外,估摸着确实是太软了。
  节度副使向他禀报军备情况,又上报了乱军动向。他看着那离交界处越来越近的乱军所在,陷入了漫长的静默。
  “大人,我们……”高副使道,“是否还要再上报朝廷……”
  “上报有用么?”卢承业苦笑,“半月以来,我们已上疏第三次了,你看到朝廷有什么动向?甚至我们请求黔中道派兵驰援,也被各种理由推诿阻塞。”
  高副使沉默下来。
  另一旁的成副使道:“大人,我们是主动迎敌,还是……”
  “先静观其变。”卢承业道,“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他们想要进来,不伤筋动骨,绝不可能。”
  于是调兵防守交界,军辎齐备严峻以待。却没想对方在道州就地驻扎,只派了个使节过来。
  卢承业都要气笑了:“他这是什么意思?跟我玩‘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可他们是乱军,谋逆造反的东西!也配与我相提并论!”
  “大人息怒。”高副使道,“且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瞧不顺眼,杀了便是。”
  使节很快就到,只带了两个随从。
  卢承业高坐在正堂,想看看对面有什么把戏。
  可当那儒雅身影步入的刹那,他浑身如遭雷亟,彻底凝在原地。
  那人慢步走到堂内,向着他拱手行礼道:“卢大人,好久不见。”
  “柳、茂、贞。”卢承业咬着牙齿,一字一句道,“你还有脸来见我!”
  “卢大人,”柳茂贞道,“我不过也是身不由己。”
  卢承业冷哼一声,把头别向一侧,不说话了。
  柳茂贞上前几步,低声唤:“绍先。”
  “唤我表字,你也配?!”卢承业转首看他,面色铁青,“你这个借势作乱的鬣狗,忘恩负义的小人。王爷当初对你信任有加,你我又曾与他失之交臂……论情论理,你都应该来再看一眼!可你却连封信也没回!”
  “不是我不想来。”柳茂贞道,“你也知道我境遇特殊,万一是朝廷的入瓮之计,我又当如何保全自己?”
  “你便是这么看我?!”卢承业怒发冲冠,“我卢承业在你心里是这种人??”
  “我并非刻意揣测于你,只是怕你受人胁迫身不由己。”柳茂贞道。
  卢承业一挥衣袖,不再出言。
  “绍先。”柳茂贞又上前一步。
  卢承业沉着脸不语。
  “……王爷他……”柳茂贞吞吞吐吐。
  “还活着!没有如你所愿,你失望了吧?”卢承业冷笑。
  “我们何必如此针锋相对?你也知晓我为何会请辞还乡,明明——”
  “这些我不想听。”卢承业道,“而今你是逆贼叛党,我是朝廷命官,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话不投机半句多。”
  “……我知道你不愿与我多说什么。可这也正是我此行的原因。我想劝劝你,更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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