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筌(古代架空)——风色寒

分类:2026

作者:风色寒
更新:2026-09-27 17:34:09

  柳茂贞犹豫许久,才续道,“见见王爷。”
  柳茂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李怀济。
  他曾经在对方最狼狈的时候亲眼见证,甚至还动过不该有的心思。
  可他知道自己必须见一面,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
  当被卢承业领着爬上山巅、走进药庐的时候,他的脚步迟疑下来。
  “怎么,怕了?”卢承业讽笑,“看来你也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
  他没有理会对方的讥讽,坚定而缓慢地迈着步伐,一步一步进入那间厢房。
  屋中陈设简单,显得有些空旷。只有一株兰草点缀,珍宝字画都无。
  这与当初摄政王的书房大相径庭,甚至就连坐在那里的人也变了样。
  李怀济瘦了,是一种久病不愈的消瘦。
  但他的双眼仍然是沉静的,蕴着不惊的波澜。
  柳茂贞只看他一眼就跪地下去,慢慢叩首。
  他听见自己有些颤抖的声音:“臣……罪民,柳茂贞,拜见王爷。”
  屋内陷入短暂的静默,随后李怀济低声道:“不必如此,毓秀……我早已不是什么王爷了。”
  “您永远是罪民心中的王爷。”柳茂贞道,“罪民十恶不赦,无颜与您相见。但又按捺不住……想再见您一面。”
  李怀济没有说话。
  柳茂贞一点一段抬头,望向端坐在椅中的人。他的喉咙干涩几度不能成声,好半晌才艰难地道:“……王爷,您……还好么?”
  李怀济望着对方,过去种种历历在目。他嘴唇微动,低声答道:“好的,多谢关心。”
  柳茂贞的眼一下子就红了。他重新叩首在地,颤声道:“那就好。”许久,又道,“……对不起,罪民……”
  “我都明白。”李怀济道,“你有自己的路要走。”
  “不是这样的!”柳茂贞倏然抬首,话语伴着眼泪往下掉,“不是这样的王爷……其实我不是为了自己。我是因为您……朝廷为我平反,让我回去做官,我想到他们曾那样对过你……后来我找……我才知道……如……已经……我再也没法忍受这一切,我甚至开始痛恨这一切!我恨陛下,恨嵇令,恨与这有关所有的人……我更恨自己无能为力……没能将您……”
  屋内寂静如死。
  柳茂贞抹去眼泪,又道:“所以我再也不想粉饰太平!”他的身子一点一点直起来,“我要推翻这罪恶的一切,我要让他们都得到报应!李守珹也好,嵇令也罢,我要让他们全部偿还!我要让他们跪在您的墓前忏悔,一样一样细陈自己的罪名!我要让他们生生世世都后悔,后悔自己做下这些恶事!”
  “何必……”李怀济喃喃道,“……何必……”
  “王爷,”柳茂贞膝行一步,“罪民对不起您!对不起您想要守护的大胤……罪民是一个自私的人,只是想善恶有报……罪民也再不想看百姓受苦,因为百姓苦您也会痛苦……罪民不知道您还活着,当我收到卢大人的信……我不敢信,我不能信!我已经走到了这里,我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我不想所有的一切功亏一篑,我不想天下就这样分崩离析,我想一切重新好起来,至少您在九泉之下——”
  他哽了哽,又慢慢叩首道:“您还活着,真的是……太好了……”
  李怀济垂目看着对方。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冰凉,抬手一摸,竟已经是满脸的泪流。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哑着嗓子道:“毓秀,我不怪你。”
  又道:“你已经做得很好。”
  “王爷此言当真?!”柳茂贞抬起头来。他又惊又喜地望向李怀济,难以置信地道,“您觉得我做得对?……您不是置大胤于一切之上,又怎么会……”
  “国之将亡,气数已尽……”李怀济道,“与其让它就这样乱下去,不如迅速稳定起来。”
  “罪民也是这么想的!”柳茂贞激动道,“所以我这才来寻绍先。我想让他明白这个道理,与我一起合纵连横,迅速让局势稳定下来。”
  “合纵连横?”李怀济摇头,“你算不上。”
  柳茂贞神情黯淡下来。
  “但加上我……便不同了。”李怀济道,“以先帝胞弟之名,除奸佞、清君侧……冀望陛下自陈己罪、痛改前非,名正言顺。”


第65章 离弦
  柳茂贞走出药庐的时候,两腿还是隐约发软。
  他难以想象自己听见了什么。
  或者更确切地说,他难以想象这句话是从王爷口中说出。
  那可是与先帝共同打天下、平四方,扶持幼帝、辅弼社稷,愿为大胤安危牺牲一切,包括名节和性命的摄政王爷。
  可他又奇异地觉得理所当然。
  似乎李怀济便是这么一个人,一个为了天下苍生,可以将所有其他都抛诸脑后的人。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是普天之下士人的准则,也是他柳茂贞的,更是李怀济的。但想必从未有任何一个人,能践行得这么彻底,彻底到忠孝道义为浮云,只为了最终的目的。
  “……王爷。”他记得自己颤着声道,“这可是造反。”
  “我已经是反贼。”李怀济道,“又何惧添上一笔?”
  “更何况,你我都知道,史官的笔,向来只为胜者所改写。”
  柳茂贞知道李怀济并不在乎身后名,否则对方不会认下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只为把权力平稳还给帝王。
  可被旁人攀污,与自己亲手去做,又是两码事。柳茂贞难以想象这双守护大胤的手,竟有一天会剑指京畿。
  “王爷……这一迈步,便再也没回头路。”他道。
  “我已经不能回头了,毓秀。”李怀济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大胤陷入内乱之苦,又被外敌趁虚而入。”
  对大胤来说,必须尽快终结这场烽烟四起的内乱。
  而举起一把名正言顺的旗帜,顺理成章地完成权力清洗,是所有被排除在权力中心之外的人,乐见其成的结果。
  柳茂贞明白这点,李怀济也明白,所以他们必须一拍即合,没有别的办法。
  “说是‘清君侧’,实则就是谋反啊……”卢承业叹。
  “绍先可以明哲保身。”李怀济道,“待尘埃落定,你再……”
  “不。”卢承业坚定道,“王爷,臣说过,您永远是臣的王爷,臣也永远是您的部将。臣不是贪生怕死的人,只是怕死得窝囊、不得其所。若能为万千黎庶谋一个太平,即便是千夫所指、万人唾骂,那又何妨?”
  叛王李怀济并未身死的消息,从岭南道散布而出,传遍大江南北。
  传闻其“叛王”之名都是奸人构陷,皆为奸相嵇令一手遮天、蒙蔽圣听的结果。
  圣上误信谗言,佞幸缠身,先是倚重弄臣,又是宠信外戚,以致朝局动荡、民怨沸腾。
  李怀济将以先帝胞弟、圣上皇叔之名,清君侧、除奸佞,还大胤一个朗朗乾坤。
  万望天下有识之士弃暗投明、响应召令,齐心协力挥师北上,终结这奸邪当道民不聊生的乱政。
  消息一出,举世哗然。
  岭南道节度使率先响应,随后是淮南道。黔中道左右为难,本来还欲观望一段时日,却发现江南道东的乱军一路碾过西边,停在两道交界之处。
  朝廷自顾不暇,剑南道是摄政王旧部所在。识时务者为俊杰,外戚落马也未尝不是快事一桩,更何况争来抢去都是李家的天下,自己又不会少了官做,为他们操这个心作甚?
  因此黔中道很快投诚。
  随后是山南道,是往京畿的重要防线,也是禁军严防死守、外戚掌权的要地。这是一块难啃的骨头,而且难度超乎众人想象。
  更棘手的是,不知道朝廷允诺了什么,陇右道和河北道的乱军竟然被尽数说动,纷纷向皇帝投诚。
  “是江南的地界。”柳茂贞道,“他把这片繁华之地许给了他们,允诺战事结束以后,税赋可以自主支配。”
  “这与饮鸩止渴又有什么分别?!”李怀济怒道,“这与割疆裂土又有何异??”
  阿肆立在一旁,欲言又止,好半晌,终究没说出“王爷您自己在造反,还说旁人割疆裂土”这样的话。
  南部民生繁华,军辎齐备;北部地势广阔,人数众多。如此一来,竟成势均力敌之象。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秋天的第一片叶落时,战火终究燃起。
  李怀济并未完全康复,只能倚着车辇,坐镇中军。来投靠的昔日旧部,以郑存孝为首的,披坚执锐,率阵冲锋。
  第一场战役是压倒性的胜利。就连李怀济都露出错愕的神色。按理来说叛军临近,朝廷整装以待,必然会派出最精锐的部队,怎会……
  “他们惧于王爷威名,又不愿轻易折损实力,故而把那些平日里不得势的、不讨喜的,统统派出来打前哨,不管他们的死活。”卢承业叹道,“那些将领本身就心中不忿,一见王爷旗帜,想起往昔恩情,又哪还有几分斗志?”
  话音落地,李怀济沉默下来。
  于是播州、渝州、涪州迅速被攻占。
  两军交战,最关键的便是士气。朝廷连败几场、州府接连沦陷,大胤官军的气势,很快就低落下去。
  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义军本打算乘胜追击,继续攻占渠、万等州府,却碰了开战以来,最硬的钉子。
  “这是那两支投诚的乱军。”柳茂贞道,“其中不乏以骑兵为主力的队伍,攻守兼备,极为难缠。”
  “避其锋芒。”李怀济道,“急行军,挥师安州。”
  于是义军留少数佯攻,主力则转向东去进攻,在防御薄弱的地方,一举拿下复州、安州。
  朝廷不得不派兵回防,李怀济却又早就调转头去,并在这一支援军必经之路设下埋伏,趁夜吞没了足足两万人的军队。
  “……王爷……”卢承业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这下,我们……”
  “这下,我们只需稳扎稳打。”李怀济咳嗽几声,“进军京畿,指日可待。”
  然而事不遂人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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