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筌(古代架空)——风色寒

分类:2026

作者:风色寒
更新:2026-09-27 17:34:09

  “……外面……”卢承业犹犹豫豫,吞吞吐吐,“岭南倒是还行,可是,江南道东、河北道、陇右道……都已经有乱军成势。”
  短暂的沉默后,李怀济突兀地笑起来。他笑得咳嗽不止,眼中含泪:
  “秦二世而亡。到我大胤……竟也要步其后尘么?”
  卢承业静默不语。
  “有人来寻你么?”李怀济问,“你又将如何是好?”
  “王爷,我,我……”卢承业涨红着脸,“您知道的,我不是那种……人。”
  “其实说到底都是信重外戚的问题。”卢承业又叹道,“陛下怎么从头到尾,都没有一点自己的主见啊……”
  皇帝有自己的主见。
  但也已被裹挟着无法自已。
  李怀济掌权之时,他是对方羽翼下的鹌鹑,拼命扑腾着翅膀,想靠自己展翅高飞。
  李怀济失势以后,他倚重上姬令,一个长袖善舞、迎来送往的佞臣。数年时间,构陷忠良、卖官鬻爵,把他的朝廷毁了个千疮百孔。
  姬令走后,太多尸位素餐的人了,天子令下,竟敢不从。而朝中老臣早就因他连番举动心灰意冷,愿意做好分内之事已算尽职尽责,更多的则是请辞还乡、告病不朝的。
  政令无法通达,他不得不倚仗皇后母家兄弟。他不是不知依靠外戚如同饮鸩止渴,可走投无路之下他也没有旁的办法。
  而今民怨沸腾,不是不曾抵达天听。可他也只能装聋作哑,又在一次次的激愤控诉和枕边香风中隐约恚怒:
  自己是天下万民的君父,只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哪有臣民心怀怨愤,不愿向君供奉的道理?
  李怀济明白这些。
  所以他只是保持静默。
  许久,他道:“罢了,一朝自有一朝的命数。这天下……”
  他没能说得下去。
  或许是因为这句曾被某个人用来劝解,却从来没有真正说服过他的话;又或者是因为,无论是现在还是遥远的将来,他也许永远都无法真正放下。
  总而言之,他沉默了。房内日光横移,投到不远处的花架上。
  他把目光移向那株兰草,半晌才道:“绍先,你一定要保重自己的安危,莫要逆势而行。”
  “臣明白,请王爷放心。”卢承业道,“若说明哲保身,我卢承业自称第二,无人敢居第一。”
  李怀济抿唇一笑。转首望向人道:“但愿如此。”
  又道:“绍先,我已不再是什么王爷了,数年之前便已经不是。先前你我也曾相见,你——”
  扑通一声,是卢承业跪了下去。
  他不顾李怀济阻拦慢慢叩首,声音嘶哑道:“王爷,您永远是臣的王爷。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只要您不嫌弃,臣愿永为您的部将。”
  “别说傻话。”李怀济道,“普天之下的臣子效忠的,只能有一个主子。”
  卢承业拜伏不语。
  李怀济长叹一口气,从床沿探出身体将他搀扶,望着他发红的两眼道:“只愿你们都顺遂平安,那我便会心满意足。”
  李怀济一日比一日好转。
  先是可以自行坐起,再就是能够勉强站立。待到连饮两月汤药,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了。
  杜神医一边旁观着,一边啧啧称奇:“还得是天灵芝。原来世间真有这等至宝……”
  “天灵芝?”李怀济问。
  “是啊。”杜神医点头,“传闻百年才得一株,可起死回生、通解百毒。”
  “如此神异之物,是从何处得来?”李怀济又问。
  “是属下手底下的人。”阿肆道,“入了五岭山脉,花费半载时日,这才为您寻得。”
  “人没事吧?”李怀济关切,“传闻那里毒瘴密布、蛇虫横行……入之恐有性命之虞。”
  “既然带着灵芝回来了,”阿肆道,“那自然是安然无恙,全身而退。”
  “不知他人在何处?我要当面致谢。”李怀济道。
  “先生醒得不巧。”阿肆面不改色,“您苏醒的前几日,阿肆正派他去整顿商铺,现下恐怕已到山南道了。”
  “这样啊……”李怀济有些遗憾,“那待他归来,务必知会我一声。”
  “您且安心歇着。”阿肆道,“他过几月便回了。”
  李怀济安静地躺了回去。
  日子变得舒坦起来。
  昏昏沉沉的感觉消失了,四肢百骸也逐渐自如,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但这只是肉体上的。他知道云雾阻隔的尘世都发生了些什么,但他也知道这一切自己都无能为力。
  他只不过是一个无名无姓的、早该死去的叛王而已。
  他努力摒弃那些负累的想法,把目光移到自己身上。
  他开始跟阿肆练练五禽戏,就像柳茂贞曾要求他做的那样。
  “毓秀呢?”他问卢承业,“他过得好么?”
  卢承业目光躲闪,一手掠过鼻尖道:“……好,好的吧……岭南太过僻远,书信往来不便,我们已经许久未曾通信了。”
  李怀济不疑有他:“他与你一样,是个稳重自持的人,但望他能保护好自己。”
  卢承业干笑不语。
  每日最痛苦的时候,是喝药的时辰。
  这药每日一副,从不间断。
  苦涩倒是一说,药汤里还有一股奇怪的腥味。
  这腥中又带着甜,让人闻一口就要作呕。
  “……怎么这么难闻……”李怀济眉间蹙起沟壑,“……这不是灵芝么……”
  “天灵芝与寻常灵芝自然不同。”阿肆道,“您昏迷的那些时日,便是这汤药助您转醒的。”
  看着阿肆不悦的神情,李怀济终究是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末了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懒懒开口道:“蜜饯。”
  话音落地,两人俱是沉默,屋内寂静如死。
  好半晌,李怀济讷讷道:“……不必了。”
  又道:“七尺男儿……”
  没能说得下去。
  有时候他会梦见姬无咎,是那个药房学徒无咎,而不是姬令。
  但很快会变成姬令,时而露出狰狞可怖的表情,时而又是梨花带雨。
  李怀济总从噩梦里惊醒,然后整夜整夜不能安眠。
  他枯坐在床上看着阿肆趴睡在床畔的侧颜,神情恍惚。
  有的时候,李怀济几乎就要开口问,姬无咎去哪了。
  后来他又想,这是自己做的决定,更何况,早就知道一别两宽,才是对彼此来说最好结果的道理。
  但他没有想到,会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看见姬无咎。
  他摆脱了阿肆的搀扶在院落里四处慢走,鬼使神差地推开了后院的门,又走近一片飘散出药香的窗扇。
  他探头向里望去,只见一个单薄背影正忙忙碌碌,熬煮汤药。
  那人将陶罐从火炉上端起,又取过纱布细致过滤。
  他望着自己每日要喝的褐色药汤倾倒在碗里。
  随后他看见那人撩起袖袍伸出手腕,在密密麻麻的刀割痕迹间划出新的一条。
  滴答一声,鲜血淌落。


第64章 名正
  李怀济心神巨震。
  他险些唤出声来。
  他牢牢捂住嘴唇,望着那鲜红血液一滴滴落在碗里。
  滴答,滴答,陶碗里的汤药漾开一圈圈涟漪。
  直到几乎再也流淌不下,那人才开始包扎手腕。
  他看到洁白的纱布把那人腕子包裹,洇出鲜红的血色。
  那人浑不在意,只草草扎住,随后端起药碗。
  那人转过身来,苍白面容映入眼帘,是一张枯槁消瘦的脸。
  而那张脸曾经‌秾丽无方,是世上最明艳的宝珠。
  李怀济几乎是连滚带爬,逃离了这个后院。
  他回到房里时胸膛还剧烈起伏着,胸中心跳如鼓,久久不能平息。
  阿肆端着药走进来的时候他一反常态扯下幔帐,冷冷开口道:“不喝了。”
  阿肆脚步一顿,疑惑地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李怀济道,“就是不喝了。端出去倒掉也好,喂狗也罢,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喝的。”
  死一般的静默后,阿肆轻唤:“……王爷,您这是怎么了?”
  “我才要问你怎么了。”李怀济冷笑,“李阿肆,你真是胆大包天,什么都敢瞒我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阿肆扑通跪地的声音响起。他的声线颤抖:“王爷!属下不是刻意欺瞒于您!那灵芝确是姬无咎寻来不假,属下怕您不肯用药,这才……”
  “灵芝?!”李怀济冷笑。
  他一把掀开幔帐,居高临下望着地上的人:
  “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我每回饮下的汤药里,都是他割腕流下的血!!”
  阿肆倏然抬头,神情震骇。
  他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道:“……割腕?……血?”
  “你还不知道?”李怀济遏制着身体的颤抖和寒意,一字一句咬牙道,“你去看看他的手腕,密密麻麻,都是放血的痕迹!!”
  阿肆身形一震,着急忙慌地出了门。再回来时,已经是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颓然往地上一跪,声音虚渺道:“……王爷,对不起,是属下一时失察……”
  “……可是,”他又道,“莫说是姬无咎的血。只要能救您的命,就算要阿肆的血肉也可以……”
  李怀济捂住心口,压抑着反胃的冲动:“我轮到你来奉献血肉?”
  又道:“我轮到他来放血作引?”
  他的牙关紧咬,笑意冰冷:“你们把我当什么了?茹毛饮血,不堪教化的猿人?”
  “属下没有这个意思!”阿肆惊惶道,“属下只希望王爷能康健如初,与从前一样!”
  “与从前一样?用他的命来换?”李怀济冷笑,“你以为你是谁,他又以为他是什么?我不需要他的补偿和施舍,用他的命换来的命,还不如不要!”
  语罢,他猛然掀开床幔,三两步走到阿肆身旁,一手抽出对方长剑,毅然决然,横剑向颈!!
  “——不!!”院外传来惊呼。
  与此同时,一只手攥住剑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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