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筌(古代架空)——风色寒

分类:2026

作者:风色寒
更新:2026-09-27 17:34:09

  背篓几乎有她的半个人还高,她背起来有点吃力。
  “阿翁,我晌午前就回来啦!”她向着木屋里挥挥手。
  阿翁拄着拐杖,笑着点点头。
  阿花轻车熟路地穿过蜿蜒复杂的小径,往山的更深处去。
  越是人迹罕至的地方越是危险,也越能找到珍贵稀有的药物。
  阿花不怕危险,阿花有阿翁用野草编制的香囊。
  什么蛇虫鼠蚁闻到里面的味道,就通通害怕得不见啦。
  她一边哼着阿翁哄自己入睡的曲调,一边往山林深处走去。
  趟过一条小溪,再翻过半座山头就到她这次的目的地。
  她把背篓从背上放下来,只挎了个小小的竹篓钻入茂密的树丛中去。
  这里人迹罕至,已经没有人用脚踩出来的路,只有让人足履深陷、潮湿泥泞的土地。
  竹篓半满,她正要转向。
  忽然瞧见不远处崖壁上一簇粉蓝色花朵,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真好看!摘回家,给阿翁看!
  阿花抬起小短腿,深一脚浅一脚往那边去,却冷不丁被绊了个狗吃屎。
  她呸出嘴里的泥土往回看,就见一具血肉模糊、浑身肿胀的尸体。
  那人的双眼甚至还圆睁着,大大鼓鼓的,死不瞑目。
  那人的嘴唇微张,嘴角还耷拉着半条蝎子的尾巴。
  ——“死人、死人啊啊啊啊!!”
  阿花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转身就逃。
  她连背篓都顾不上,一路跌跌撞撞地狂奔,进了家门都还没抹干眼泪。
  “阿花这是怎么了?”阿翁眯着眼问,“怎么摔成了小花猫,还哭成这个样子?”
  “死人、死人!!”阿花的心扑通扑通乱跳,好像怎么也安静不下来,声音也是发虚发软的,就像她的双腿一样,“阿花看见了一个死人,一个好吓人的死人!!”
  阿翁跟着阿花去了先前那个地方。
  阿花不敢靠近,只远远地瑟缩着偷看着。
  阿翁杵着拐靠近,又颤颤巍巍地弯下身去。
  他伸出手探人鼻息又摸人颈脉,随后叹了口气转回头来道:“阿花,你过来。”
  “……啊?!”阿花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去,我不去!”
  “没死。”阿翁叹气道,“你再不来帮忙,他可就真的死了。”
  阿翁年纪大了,阿花力气小,都搬不动这个看起来已经死掉的人。
  阿翁腿脚不便,照顾这人的活计就落到了阿花肩上。
  每日阿翁熬好药装在罐子里,阿花就背在背篓里出了门。
  沉甸甸的背篓里还有一罐粥、几片毛皮,用来给人饱腹御寒。
  阿花总不信这个人还活着,她说都那样了肯定是死了。
  阿翁说那人命大,吃入毒虫以后内外毒性冲突,达到了一个脆弱而奇异的平衡。
  阿花听不懂这些,她只能忍着恶心和害怕,往那人的嘴里灌进汤药和稀粥。
  任务完成了又顺带采药回去,背着沉甸甸的背篓。
  “怎么样了,醒了没有?”阿翁问。
  “没有。”阿花的头摇成拨浪鼓,“没有。阿翁,他一定就是死了吧,不然好几天了,怎么会一点动静也没有。”
  “不对啊。”阿翁说,“带我再去看看。”
  阿花又带着阿翁去了那里。
  这一次阿翁从头到脚,把那人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又抬头望向上面的悬崖。
  “作孽哦……”阿翁叹气,“我还以为是走进山里迷路的,原来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啊?!”阿花跟着他一起抬头,“这这这么高,还还还能活?”
  “……也是他命大。”阿翁说,“砸断了好几根树冠,才勉强活了下来。”
  “但是不妙哦……”阿翁又说,“浑身上下的骨头,怕是都已经断了。”
  阿花听得浑身发冷,不自觉地瑟缩起来。
  眼见阿翁为那人盖好毛皮,又转过头温和地看着自己:
  “你去把二叔他们请过来,让他们帮忙看看,能不能救这个人。”
  阿花把二叔请了过来。
  二叔不情不愿:“死了就死了嘛,一个不认得的人,没必要费力气去治。”
  话虽这么说,还是招呼族里的青壮把人抬了回去。抬到屋里第一件事是为人擦洗,就有人忽然动作一顿,惊呼一声:“快看!这是什么!”
  众人凑上去看,都纷纷发出惊叹的声音。
  阿花也凑过去,看到那肿胀脚踝上一瓣什么花,不禁开口问:“这是什么呀?”
  “这是文身,”阿翁解释,又叹,“他还是我们族里人啊……”
  “这怎么可能?”阿花眨巴着大眼睛,“我都没见过他。”
  虽然没有见过,但这花瓣纹绣的手法,是越族人确凿无疑了。
  既然是族里人,虽然不知是哪一支,但人丁寥落至此,总还是得救一救。
  于是族里各种草药轮番上阵。但这人所中毒素太过驳杂,唯有可解百毒的镇族灵芝可以一试。
  “不行。”三叔坚决反对,“这只是个来历不明的外人,我不同意给他用这个。”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伯道,“五岭越人是一家,我们也有族亲在外面闯荡,总要互相照顾嘛。”
  “这是给阿翁的!”阿花哭,“不可以给别人用!”
  “唉,我都一把老骨头了。”阿翁抚摸着她的发顶,“用这东西作甚?”
  众人吵来吵去,没能吵出个结果。
  最后还是阿翁拍板,既然都费了这么大力气救人,总不好前功尽弃。
  清香的汤药被端进屋中,能解百毒的灵芝被哺入嘴里。
  姬令艰难地咳嗽着,从混沌的梦境里苏醒。
  第一眼他对上的是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那双眼眨巴眨巴,然后发出又惊又喜的声音道:“死尸哥哥醒啦!死尸哥哥醒啦!!”
  姬令还没从混乱的神智里清醒过来,门外就乌泱泱涌进一群人,都好奇地看着自己。
  为首的是一拄拐老翁,看着他慈祥地笑道:“醒了?还好吗?”
  姬令张口回答,第一句竟没能发出声来。再多费几分力气,才听到自己粗糙嘶哑的声音:“……你们是?”
  “我们是越族人!”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姑娘立刻答道,“死尸哥哥也是我们族里人吗?”
  姬令一怔,就见那老翁举起拐杖轻敲那小姑娘脑后,低声怒斥:“阿花,怎么这么没礼貌!”
  阿花瘪着嘴揉着后脑勺,不说话了。
  “……没关系。”姬令道。他试着动弹身体,却传来一阵剧痛,于是虚弱道,“我这是……”
  “你浑身的骨头都断啦。”老翁道,“还得再躺三个月才行。”
  三个月!!
  姬令挣扎起来,立刻被旁边的族医按了回去:“干什么!!不想好了吗!!”
  姬令含着泪与人对视:“不行……三个月太久……我还要找到天灵芝……回去救人呢……”
  对方神情一怔:“天灵芝?救人?”
  “嗯……”姬令艰难点头道,“我得找到天灵芝,回去救他……”
  闻言,族医露出复杂的神色。他转头与老翁对视,都在彼此的眼里看见沉重和无奈。
  “怎么了?”姬令忙问,“你们可知道何处有天灵芝?就是那种能生死人肉白骨,使濒死之人重焕生机的天灵芝,传闻五岭山脉里有,若你们能帮我寻到,我——”
  “有的。”
  那族医道。
  姬令心头刚浮上喜意,便听得对方继续道:
  “可是为了救你的命,已经用了最后一朵。”


第63章 鲜血
  姬令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
  他心悸如鼓、浑身发冷:“……你说什么?”
  “我说,那天灵芝已是最后一朵。”族医道,“这是我们的镇族之宝,若非你是我越族中人,也断不会用在你身上。”
  姬令已经听不太清了。他耳畔嗡鸣天旋地转。他抬起手忍着剧痛虚抓住族医,声音嘶哑急切地问:“还有什么办法?我还能到哪里去寻?”
  “没有了,”族医说,“没有。这是我族以秘法培制,即便是族里,也要经千辛万苦方能得一朵。这一朵采摘后,下一朵最少得要六十年。六十年时间,世间早逢几多变幻……”
  姬令眼前发黑。他的喉咙腥甜。他的手掌颤抖似是想要抓住些什么,最后却只呕出一口鲜血,倏然垂落回去。
  姬令昏沉了许久,间或感觉到有人在照顾他。
  他的眼角流下泪来,低声喃喃:“让我死,让我去死……”
  照顾他的人动作一顿,叹道:“年纪轻轻的,说什么死不死。你的路还长着哩,有灵芝蕴养,不说九十九,七八十还是没问题的。”
  “……我、不……”姬令流泪道,“让我死,让我死……我不能面对他……”
  “你说的那个他,是你要救的人么?”对方叹息,“孩子啊,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能想办法啊。”
  姬令泪流不止。
  后来他终于清醒,总是呆楞半靠着,望着自己平坦的肚腹。
  怎么不能把灵芝挖出来。他想。要是能挖出来就好了……
  族医见他这副模样,低叹道:“孩子,这是山神的降赐,说明祂希望你活下来……好好活着才有希望,才能去想办法解决问题。”
  “没有办法了。”姬令木然道,“已经没有灵芝了。”
  “没有灵芝,便不救了么?退一万步讲,你千辛万苦为他寻药,难道不想再见他一面?”
  姬令突兀地落下泪来。他哽咽道:“我哪还有颜面见他?……我就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
  族医叹了口气,轻声问:“你真的想要救他么?”
  姬令流泪点头。
  “那也不是没有办法,如果他真需要灵芝的话。”
  已经开春了,但山上仍较为寒冷。
  病人的卧房里燃烧着暖融融的炭火,密闭的屋中弥漫着苦涩的药香。
  “……已经不怎么醒来了。”阿肆的神情麻木。他望着床幔阴影里沉睡的人,一字一句轻轻地道,“大部分时候都这样睡着,喝药的时候会睁眼看看人,但也说不出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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