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筌(古代架空)——风色寒

分类:2026

作者:风色寒
更新:2026-09-27 17:34:09

  卢承业立在人身后,只觉心中抽痛延绵不绝。他的面色已经比当初求医时好了不少,可嘴唇也依旧因为这话变得发白:“杜神医也……束手无策么?”
  阿肆沉默着,不愿意去点那代表确认的头。
  卢承业长长吸了一口气,压下眼中热意,转向外面道:“王爷喜欢哪儿?”
  “……王爷喜欢……”暗卫哽咽了,半晌才道,“只要身在大胤,王爷便会欢喜吧。”
  “那就把他带去云山。”卢承业道,“那里山青水绿,风光秀丽,王爷他一定会喜欢的。”
  “……嗯。”暗卫含着泪重复,“一定会喜欢的。”
  两人静默许久,卢承业迈开步伐道:“我传信给了几位大人。我想他们先前受过王爷福泽……总还是要再见一面。”
  最先赶来的是郑存孝。
  姬令认罪流放后,他已经官复原职。从淮南道披星戴月赶来,只花了半月时日。
  身子本有亏空的他面色更为苍白了,却还是硬撑着走到李怀济榻前,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紧接着是杨毅。
  他正在奉旨镇压暴民,收到信不顾上头命令,一意孤行来了岭南,随后在李怀济榻前长跪数日。
  方墨池来得最晚。他从京畿赶来已过月余,日夜兼程让他整个人都消瘦许多。他含泪望着榻上生死不知的王爷,哭成了一个泪人。
  “柳右丞呢?”阿肆问,“我听闻先前——”
  “他啊。”卢承业摇头苦笑,“他恐怕是不会来了。”
  “……为什么?!”阿肆面露错愕。
  卢承业望向云雾笼罩的远山,幽幽地道:“王爷此生最在意的就是大胤安危。而今他与朝廷背道而驰,不仅自请辞官,还以举族之力支持乱军。王爷不会愿意见他,他也无颜面见王爷……”
  阿肆神情复杂,陷入漫长的沉默。
  李怀济一日不如一日。
  先是彻底昏睡不醒。
  再就是水米难进。
  最后竟连药也不怎么灌得进去,整个人骨瘦如柴,仿佛一层皮包着骨头。
  阿肆已经不会流泪了。或者说泪水已经流干。他只怔怔地坐在床沿,一遍又一遍地,用目光描摹着那人的五官。
  ——这是他的主子。
  这是将他从地狱魔窟中解救出来的主子。
  这是他打定主意,对天发誓,这一辈子要生死追随的主子。
  这是他失而复得,得又即将复失的人。
  暗卫此生只为主人,若主人不在了——
  铮然一声,他拔剑出鞘。
  剑身寒光闪闪,映照着他的星眸。
  而今那双眸也如同一潭死水,再也没有任何波动。
  这双眼眸曾经因为一个人而生动。
  那么也应当因为这个人而黯淡。
  他尝试着把剑横上颈项,感受到吹毛断发的利刃所渗出的寒意。
  他阿肆一生杀人无数,而这最后一人,竟然是他自己。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微笑,刚要有所动作。
  门扉忽被人叩响,传来杜神医急切的声音:“快开门!天灵芝来了!!”
  姬令捧着灵芝进入药庐的时候,遭遇了杜神医的质疑。
  “这便是天灵芝?”杜神医拈起那朵雪白灵芝,上瞧下瞧,左瞧右瞧,“……似乎与寻常灵芝并无分别。”
  “这就是天灵芝。”姬令笃定道,“我在五岭山脉中寻得。当时有百种蛇虫鼠蚁环绕,又有千株毒物拱卫,我历经千难万险,才勉强从中取到。”
  “就你?”杜神医狐疑地上下打量他消瘦的身板,“你只身从百种蛇虫、千株毒物里取来,还能够全身而退?”
  “我遇见一户农家。”姬令道,“他们给了我特制香囊,可以驱散蛇虫;我又倚照师父的图册,才避开了那些毒物。”
  见杜神医还不相信,他从怀里又取出一物,是一血迹斑斑、破损不堪的药材图鉴。
  杜神医草草翻看几页,又抬起头道:“即便如此,你怎么能确定……”
  “师父,”一旁药童的声音清亮,“人都快死了,还管他是什么东西,先喂下去,能救活,不就是真的?”
  “你说什么?!”姬令面色骤变。他抓住药童双肩,急切问道,“你说谁快死了?!”
  药童疼得低呼一声,想要挣脱钳制,姬令却紧抓不放。两人纠缠之间,只听杜神医叹道:“你那个先生啊,恐怕就快……如果你这天灵芝是真的话,真的有传闻中生死人肉白骨的功效,否则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也不可能——”
  “有的。”姬令笃定道。他转首望向对方,一字一顿坚定不移,“只要你让他服下。”
  本来熬药的活计,是杜神医开方,药童代为上手。
  但天灵芝实在珍稀罕有,杜神医也想开开眼界,却被姬令拒之门外。
  “我独自熬药。”他道,“我询问了师父,他说天灵芝虽有神效,药力却极为霸道,若服之不得法反成催命毒药。所以我必须亲手熬制,不能假手他人。熬好以后我会端出来,不劳神医费心。”
  “你你你……”杜神医气得胡子发颤,“你的意思是,你师父的医术比我还要高明?”
  姬令没理他,砰地一声关上大门。
  再端着药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杜神医望着那碗又黑又腥的汤药,蹙着眉问:“就这一碗,就能起死回生?”
  “自然不会。”姬令道,“灵芝药力汹涌,需分帖服用。一日一回,足足三月,方能药到病除。”
  “就这一朵,够用三月?”杜神医问。
  “方才已烘磨成粉末。”姬令道,“神医不必忧心。”
  “粉末呢?”杜神医又问。
  姬令不说话了,只端着药碗继续向前。
  杜神医啐了一声,却又不得不跟在人身后。他着实好奇这传闻中的天灵芝是否真能将油尽灯枯的人从鬼门关里拉回,因此他打定主意这三个月,要目不转睛地见证这位先生是如何好转。
  门扉被杜神医叩响。他向着房内放开嗓子喊:“快开门!天灵芝来了!!”
  阿肆拉开门扉,险些和端着药碗的人撞一起。
  他只与人对视一眼,就默不作声地让开路途。
  姬令捧着药碗走了进去,走进这昏暗逼仄、气味潮旧的客房。
  他走到床榻之前,看见了锦被覆盖下形容枯槁的人。
  他险些哭出声来。
  又腾出一手抹了把泪。
  他把人从枕中托起揽入自己怀里,一边向人唇缝中轻缓喂药,一边低声哽咽道:“先生,不怕,阿令来救你了……”
  阿肆和杜神医站在门口望着,望着他的眼泪和药液一起哺入人口里。
  他一滴都没有剩,又细致为人擦拭干净,轻轻把人放了回去。
  他垂眸凝视着那人。
  他静静站了许久。
  他忽然转身,向着阿肆扬起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容道:“先生不知何时便会转醒……他不想看见我,往后四公子来取药便是。”
  李怀济沉在海里。
  又像是躺在孤舟上。
  他沉沉浮浮,摇摇晃晃,不知道自己是谁,又将要去向何方。
  视线总是昏沉的,看不见哪怕一星半点光亮。
  耳畔也总是有嗡嗡的声响,像海浪,像山风,又像是树叶。
  他一直都没有靠岸。
  或者这里根本就没有岸。
  又或者他早就已经越过奈何桥,渡入忘川深处。
  他忘了时辰,忘了肉身,也忘了几乎所有的一切。
  忽然有一束光照射下来,照亮他的眼帘。
  “醒了,先生醒了!”
  “快快快,让我看看。”
  “杜神医,先生如何?”
  “……神迹,神迹啊!!”
  李怀济在一片聒噪中颤抖着眼睫。他竭尽全力,才勉强把比千钧还重的眼皮掀起一线。
  首先映入视野的,是杜神医模糊的面容。再往后是双眸发红的阿肆,再往后,则是——
  “……卢大人。”他低唤。
  声音沙哑,却仍旧能勉强分辨。榻边几人露出激动的神情,卢承业更是倾身过来攥住他手道:“王爷,您醒了!”
  杜神医露出错愕的神色,还没开口询问,便被阿肆挤到一旁:“王爷!您感觉如何?”
  李怀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许久,他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道:“……很好,多谢你们了。”
  “不谢。”卢承业道,“多亏了杜神医!是他寻来一剂良方,这才救你于生死一线!你且好生安心躺着,这药再服两月,定能恢复如初、康健无虞!”
  “不是我,”杜神医脱口而出,“是……”
  “是一味灵药。”阿肆开口打断,“千难万险方才寻得,您千万莫要嫌苦,得一滴不剩地饮下,且一日都不能少。”
  “我知道了。”李怀济道,又环视众人,“辛苦你们了。”
  杜神医讷讷低下头,阿肆也沉默下来。
  卢承业坐上床沿,执手关切道:“王爷,您安心养病,而今我于此任节度使,在我岭南地界,您有所需,但无不应!”
  “节度使?”李怀济的眉蹙了起来。
  “……是啊。”卢承业讪讪道,“其实也挺好。一方大员,总好过为人掣肘。”
  “可这里是岭南……”李怀济艰难把自己撑起来,在阿肆帮助下半靠上锦枕,“这与贬官何异?”
  卢承业沉默许久,回头望了杜神医一眼。杜神医露出一个讪笑,一边拱手道别,一边退了出去。
  房门关闭,视野昏暗下来。
  在卢承业低沉的讲述里,炭火盆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我不愿拨款修建祈福殿,后来增税一事也强烈反对。朝中众臣亦有所见相同的,都或多或少受了贬谪;而今留在朝廷中枢的,大多是外戚姻亲了。”
  “胡闹!”李怀济喝道。随后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简直是……胡闹……”
  阿肆连忙为他顺气,一边担忧地道:“王爷,您刚刚转醒,还是莫要——”
  李怀济侧首瞥了过来,他立时噤声。
  “外面呢?外面如何了。”李怀济哑着嗓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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