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筌(古代架空)——风色寒

分类:2026

作者:风色寒
更新:2026-09-27 17:34:09

  那些温馨过往俱是泡影,是一场或存心欺骗、或处心积虑的镜花水月。
  “翼王殿下。”面具人的声音不大,每个人却听得清楚。
  李怀济也眯起眼眸,像是在等待下一句话。
  “您曾经教过学生,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今日学生还你一句——”
  面具人的嘴唇还在张合,李怀济却忽然探手向下。他从马鞍旁侧的箭囊里抽出利箭,又以迅雷之势张弓搭箭,两指并拢手肘后拉,嗡然一声,利箭离弦!


第66章 摄政
  箭矢没入心口。
  面具人轰然倒地。
  四周一片哗然,没想谈判还未开始,一方却竟已伏诛。
  守城的将领还未及反应,忽然一柄长刀横上颈项,艳红鲜血喷薄而出。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拔刀声,城楼上原本的守军竟然被屠戮殆尽。
  更糟糕的是,城楼之下,原本重兵戍卫的地方,也传来了隐约的喊杀。
  城门颤动着门栓落地,在飞扬的尘土里,门扇缓慢开启!
  李怀济浑身发冷。
  他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他望向城楼上那人原本站立的地方,却只能看见满脸浴血的兵士。
  他看见杨毅的面容出现在城楼之上,面色激动地向自己喊些什么。
  他下意识地倾身一夹马腹,一骑绝尘,飞驰而出!
  “内应开门了,冲啊——”
  “冲啊——”
  近万大军涌入上京城,将每条街巷鲸吞蚕食。
  李怀济却只仓皇下马,在众人瞩目中爬上城楼,又跌撞着上前几步,跪地去抱那倒在血泊中的人。
  “姬令、姬令!”他的声音颤抖。
  “姬无咎,姬无咎!”他拍打着对方脸颊。
  “……阿令。阿令,你醒醒,我是王爷……”
  面具人双眼睁开一条线。
  他困顿地眨着眼望着李怀济,随后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像是想要做些什么。
  李怀济颤抖着卸去他的面具,又攥着他的手覆上自己侧脸。
  “王爷来了……”他道。
  “来看你了。”他说。
  “阿令不要做傻事。你怎么可以……”他哽咽。
  他蓦地转首向外,对着呆愣在身后的杨毅和阿肆吼道:“军医啊!!快去找军医!!……太医!!去宫里抓太医!!”
  杨毅这才忙乱地应了,阿肆则是抱拳一礼,掠身离去。
  李怀济怀抱着清瘦的人。他把人搂紧靠近自己胸膛。他主动俯身下去贴上人脸颊。他的泪浸润两人的脸庞:“……怎么这么傻……”
  “……你怎么可以这么傻,怎么可以一个人去做这种事……
  “你哪怕知会我一声,好让我知道……
  “……对不起,是我……是我屡次拒绝了你……
  “我只想与你两不相干,你为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
  “……王爷。”他听见姬令的气音。
  姬令嘶哑的声音和鲜血一齐涌出:“……阿令爱慕您。”
  “阿令愿意为了您做一切事情,只要能让您欢心。
  “阿令不在乎自己,也不在乎您接不接受。
  “阿令只想让你好……
  “看见您一切都好,那可真是太、好、了……”
  李怀济哭得撕心裂肺。
  他一边拭去人唇角鲜血,一边按住人伤口道:“等等……再等等,军医很快就来了!”
  “你别说话……你千万别说话。你有什么话,留到好了以后再说,好么?”
  姬令虚弱吃力地点头。
  李怀济顶着模糊的视线,一次又一次贴蹭对方侧脸,又颤着声音安抚。
  直到军医匆匆赶来,从他怀里把人接过,他才浑身一软,跌坐回去。
  不幸中的万幸,李怀济箭术不减,但体力不济,箭矢少入了三分,又偏移两寸。
  “差一点就刺破心肺……”军医庆幸道,“幸好只是膈膜。”
  李怀济满头冷汗,心稍稍安定下来。
  “接下来只需精心调养……”军医转过头道,“王爷您……”
  李怀济沉默了。
  “王爷您去吧。”卢承业道,“我在这里看顾着便是。”
  见李怀济略显犹豫,他又道:“臣愿以性命作保——”
  “不必了。”李怀济开口,“那便有劳绍先了。”
  卢承业点头。
  随后李怀济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姬令。在众人瞩目之中他忽然快步上前,俯身在那冰凉嘴唇印下一吻。
  “王王王王爷……”卢承业结结巴巴。
  李怀济冲他略一颔首,便接过阿肆手中战袍,一边往身上披系,一边快步往外去了。
  禁宫之内早被占领。
  负隅顽抗没有任何意义,不如开门迎客,还能苟全性命。
  毕竟曾经的摄政王是两度屠遍宫闱之人,若说他要一把火烧了这片禁宫,那也不是不可能。
  李怀济手持利剑步上太极殿。
  剑身锃亮,滴血不染。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柄纤尘未染的利剑即将染上佞臣的血。
  或许还有皇帝。
  李怀济一步一步走上台阶,他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太极殿内鸦雀无声,皇帝连同百官都被押跪在里面,颈项上横着雪亮的刀刃。
  “王爷!”
  “王爷……”
  他一现身,殿内开始骚动起来。
  立马有一声怒喝响起:“安静!!不想掉脑袋就把嘴巴闭上!”
  这是柳茂贞。
  有耄耋老臣不服气,向着柳茂贞破口大骂:“你这反贼,你这奸佞!你——”
  唰的一声剑锋掠过,李怀济从他身侧走过,在喷薄的鲜血里留下一句话:“便是你,提出要增加苛税,为内库广开财路?”
  殿内寂静如死。
  李怀济又路过一人。
  那人原本头颅低垂,瞥见他路过竟猛然抬头,厉声喝道:“李怀济!!你这奸邪小人,你——”
  长剑没入心口。鲜血喷溅到李怀济漠然的脸上。他语气平静,一字一顿:“便是你,倚仗裙带关系,擅权乱政?”
  国舅的倒地声,是殿内最后一个声响。随后就连呼吸的声音,都变得微乎其微。
  所有人都屏息静气,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血腥味充斥在鼻腔里,又激发出些令人作呕的意味来。
  “陛下。”李怀济走到皇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不住打战的人,“好久不见。”
  “……王叔。”皇帝声音发颤,“……皇叔。朕错了,朕知道错了,你不要杀朕,朕——”
  染血的利刃逼近皇帝颈项,皇帝哆嗦着嘴唇面色惨白,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臣教导过陛下。”李怀济道,“‘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可陛下似乎总是一意孤行,不愿听取臣下的劝谏。”
  “……朕,朕知道错了!”皇帝攥上他下袍,“皇叔,朕以后一定都听您的,您饶朕一命吧!朕一定做一个贤明的君主,兼听兼明,礼贤下士——”
  剑锋掠过,带起一阵寒意。皇帝惨叫一声,抬手捂上颈项。
  没有暖意。
  没有鲜血。
  他颤颤巍巍地睁开眼,就看见李怀济冷漠的眼神,和自己飘落的额发。
  “守珹。”李怀济道,“我曾经尽心竭力教导,以为你可以坐好这个天下。”
  ——“可是我大错特错,错得一塌糊涂。”
  李怀济转身迈步,一步一步走向龙椅。
  所有人都注视着他,看着他走向那个至高的位置。
  他在龙椅面前止步,抬起手,轻轻抚摩龙首。
  有一声怒骂响起,很快就变为惨叫,霎时没了声息。
  “九五之尊,君临天下。”他道。
  “……可我从来都不想要这些。”他转身向外。
  他居高临下,扫视着那些瑟瑟发抖的人,又对上那些神态各异的目光。
  他忽然再度开口道:“我只是一个摄政王而已。”
  “辅弼君主,海清河晏……是我答应先帝的事情。”
  “我用我的一生去践行,直到明君降世,四海承平。”
  那把龙椅最终没有人去坐。
  李怀济端坐在一旁的太师椅里。
  他的面色发白,隐约咳嗽,显然方才的举动,已经牵动他的旧疾。
  但没有任何人敢轻视他。所有人战战兢兢、事无巨细,在几具死不瞑目尸首的旁边,禀报着自己分内之事。
  有人当场被拖了出去,定罪下狱。
  有人即刻降职,贬谪远疆。
  也有人的姓名被呈上来,朱笔亲批,一步登天。
  皇帝则“告病不朝”,彻底幽禁在深宫里。
  “他不是喜欢外戚么?”李怀济道,“为他纳妃,广开选秀。每日临幸一个,直到生出大胤需要的君主来。”
  内侍监讷讷应了。
  随后李怀济道:“摆驾东宫。往后本王便长居此处,以待新君亲政。”
  李怀济走出后殿。
  他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
  阿肆连忙搀住他,低声道:“王爷……”
  李怀济虚弱地倚着他,道:“扶我去歇息……”
  未及迈开步伐,又道:“不,带我去见他……”
  宫人抬来步辇,载着摄政王往东宫去。
  姬令早被安置在偏殿里,面色苍白,昏迷不醒。
  李怀济坐在床沿。
  他抬手抚上人的侧脸。
  心中酸涩与反胃交织,他仔细描摹着人的面容。
  他记得这个人对他做的一切。
  他记得那些践踏、侮辱和欺骗。
  可他也记得那些眼泪、鲜血和言语。
  他更记得对方被他抱在怀里时,那悲切释然的眼神。
  怎么可能不介意呢,曾被人践踏在脚底。
  可也曾被人小心翼翼,想要一片一片把他拼凑起来。
  他慢慢俯身下去。
  他抵上人的额头。
  他声音轻柔,喃喃道:“你快醒来吧……快醒来,告诉我那一句话是什么。”
  姬令是在春暖花开的时候睁开眼的。
  他感觉自己已经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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