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渊溺宠（近代现代）——裴草草

　　沈钧彻的目光沉沉地落在禾清脸上，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穿。
　　男孩的睫毛很长，紧张地颤动着，唇色因为劳累和惊吓显得有些淡，锁骨处有颗小小的痣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有种脆弱又勾人的意味。
　　沈钧彻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混迹这么多年，漂亮男孩虽然见过不少，但眼前这个…太干净，也太不合时宜了。
　　他该走的，组织的人肯定在疯狂找他，留在这里对这小子来说也绝非好事。
　　“你知道我是谁么？”
　　沈钧彻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带着审视。
　　禾清茫然地摇摇头，眼神依旧清澈，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固执。
　　沈钧彻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里的坚持和担忧，像根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他心底某个连自己都几乎遗忘的角落。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莫名的烦躁。最终，他那只搭在门把上的手，缓缓松开了。
　　“行。”
　　他吐出一个字，转身，高大的身躯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压迫感，重新走回狭小的房间。
　　禾清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下来一点。
　　沈钧彻靠坐在他狭窄的床上，闭着眼，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和隐忍的痛楚，额角还有细密的冷汗。
　　刚才处理伤口时精神高度集中，此刻松懈下来，禾清才感到自己双腿都在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他扶着门框缓了两秒，才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床边。
　　“你躺下吧，这样会舒服点。”
　　禾清小声建议，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倦意。他自己也累得快站不住了。
　　狭小的房间很安静，窗外似乎又下起了小雨，雨声淅淅沥沥地敲着玻璃。
　　穿堂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男孩额前的碎发。
　　他确实很漂亮——不是那种精心打扮的漂亮，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干净得让人觉得他出现在自己的世界里都有些违和。
　　禾清转身在衣柜里翻找着多余的被褥，男人的声音却响起。
　　“打地铺就不用了，”
　　他把床上的被子随手整了一下，语气淡淡的，带着失血过多之后的疲倦。
　　“挤一挤，睡的下。”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六个字，禾清却觉得耳朵“嗡”的一声烧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自己连舌头都在打结。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两个大男人，就是挤一张床睡一觉而已，能有什么问题？
　　但问题是，禾清知道自己有问题。
　　他喜欢男人。
　　这件事他也是不久前才弄明白的，他在网上搜那些他从前羞于启齿的东西，看了一个又一个帖子，花了好长的时间才终于接受——他就是喜欢男人，这件事改不了，也不是什么病。
　　但是这个秘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没有人知道。
　　所以面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提议，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就像被人掀开了一角，禾清慌得背着身摇头，在衣柜里有些慌张的胡乱扒着，声音都变了调。
　　“不、不用了，我打地铺就行，我习惯了。”
　　他蹲下来翻柜子的时候，手指尖都在发颤，翻了好久才把里面的旧棉被和褥子拖出来。
　　他不敢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根羽毛轻飘飘地扫过后颈。
　　“怎么？跟男人睡也害羞？”
　　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高不低，像逗小孩似的。
　　禾清的脸红“唰”一下蔓到了耳根。
　　他使劲把棉被抖开铺在地上，声音闷闷的，带着点窘迫。
　　“不是……我就是怕碰到你伤口。”
　　沈钧彻没再说话。
　　禾清听见身后传来床铺微微陷下去的声响，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细微动静。
　　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男人已经躺下了，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床头昏黄的灯光下少了些冷硬，多了些倦意。
　　禾清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在地上铺好被褥，脱下工装外套叠好放在一边做枕头，然后小心翼翼地躺了下去。
　　地板硬邦邦的不是太舒服，但这点不舒服也不算什么。
　　他侧过身，面朝墙壁，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脑子里乱糟糟的。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躲高利贷的人，在巷子里撞上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把他带回家包扎，然后现在，这个男人就睡在他的床上。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为什么会受伤？他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想着想着，许是太困了，禾清就这么毫无防备的睡着了。
　　沈钧彻睡的很浅，多年在道上摸爬滚打的习惯让他即使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也得保持着警觉，手机震动的瞬间他就睁开了眼睛。
　　屏幕上是一条来自手下陈磊的消息。
　　“老板，人都解决干净了，定位显示您在老城区那片，您没事吧？给我个地址，我过去接您。”
　　沈钧彻没有立刻回复。他偏过头，在地板上看到了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落在男孩安静的睡颜上。
　　他侧躺着，头枕在叠好的外套上，黑发柔软地垂在额前，呼吸清浅而均匀。
　　大概是累坏了，从躺下到现在没翻过身，睡得很沉。
　　沈钧彻看了他几秒，然后收回视线，在屏幕上敲下几个字：“我没事。明天联系。”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第3章 有事联系我
　　这一夜禾清睡得并不安稳。
　　他梦见了父亲喝醉酒砸东西的样子，梦见高利贷的人堵在学校门口，梦见自己被人按在地上踢打。
　　他从梦里惊醒的时候，后背全是冷汗，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
　　禾清摸出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半。
　　他躺了几秒，缓了缓神，然后轻手轻脚地从被窝里爬起来。
　　今天早班，便利店六点交班，他得提前过去清点货物。他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叠好被褥，穿上工服，洗漱完准备出门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
　　禾清吓了一跳，转过头去。
　　床上的男人已经醒了，正半靠在床头看着他。晨光熹微，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的侧脸上落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你起这么早？”
　　沈钧彻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今天周末我上早班。”
　　禾清没想到他会醒，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
　　“便利店六点到中午十二点。你…你再睡会儿吧，你的伤要多休息。”
　　沈钧彻没有要继续睡的意思，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差十分。
　　他放下手机，看向门口穿戴整齐的男孩。
　　禾清今天穿的是便利店的蓝色工服，袖口和衣摆都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干干净净的。
　　他背着个旧书包，书包带子磨得起了毛边，整个人站在清晨灰蒙蒙的光线里，乖巧得不像话。
　　这个年纪的大学生，不是在谈恋爱就是在打游戏，有几个会凌晨四点半爬起来去上班的？
　　沈钧彻在心里想，嘴上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对了，”
　　禾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冰箱里有包子和牛奶，你要是饿了自己热一下……热水壶里有烧好的水，消炎药在茶几上，你记得吃。”
　　他交代完，觉得自己的话好像有点太多了，耳朵又开始发热，赶紧拉开门。
　　“那我走了。”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的那一刻，沈钧彻靠在床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在这个城市摸爬滚打了十年，见过太多人，也见过太多事。
　　那些投怀送抱的人，眼睛里写满了欲望和算计，他看一眼就知道对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可是这个男孩——他似乎真的在关心自己。
　　那种关心干净得不掺杂任何杂质，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沈钧彻拿起手机，给陈磊发了一条消息。
　　“查一个人。老城区XX巷XX号四楼”
　　沈均彻回想起昨晚桌面上那个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继续说道。
　　”禾清，禾苗的禾，清澈的清。”
　　周六的便利店比平时忙了不止一倍。
　　禾清从早上六点进门就没停下来过，顾客也一波接着一波，上货、补货、收银、整理货架、帮顾客找东西，忙得脚不沾地，一直到十二点交班，他才终于能喘口气。
　　禾清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推开休息室的门，从储物柜里拿出早上带来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昨天晚上在便利店买的特价面包，花不了几块钱，凑合一顿就是午餐了。
　　他咬了一口面包，嚼了两下。
　　出租屋里那个男人不知道怎么样了。
　　禾清又咬了一口。
　　冰箱里的包子不知道他热没热，牛奶也不知道喝了没有，药也不知道有没有吃，自己早上出门前特意嘱咐过，也不知道他记不记得。
　　虽然那人看着不像会委屈自己的人，但万一他嫌麻烦呢？万一他又流血了自己不好处理怎么办？
　　禾清嚼着面包，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面包——干巴巴的，食之无味。
　　往常他都是这么凑合的，一个小时休息时间，在便利店随便吃点东西，然后继续回去上下午的班。
　　可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他就是坐不住。
　　禾清把咬了两口的面包重新包好，站起来走出了休息室。
　　“刘姐，”他跟正在补货的同事打了个招呼，“我回去一趟，就二十分钟。”
　　刘姐看了他一眼：“哟，今天怎么舍得回去了？平常不是都在店里吃的吗？”
　　“有、有点事。”禾清说完，脱下工服外套挂好，推门就走了出去。
　　正午太阳正大，禾清一路小跑着回到筒子楼下，爬上四楼的时候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平复了一下呼吸，才掏出钥匙开了门。
　　房间里很安静。
　　窗子开着透气，午后的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着。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叠法比他自己叠的规整多了，连他早上出门前随手搭在椅背上的毛巾都被叠好挂回了架子上。
　　一切干净整洁，像根本没有人来过一样。
　　禾清站在门口，愣了几秒。
　　他走了。
　　这本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那个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浑身的气场和这座破旧的筒子楼格格不入，他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