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敌人（穿越重生）——一瓶风油精

　　林亿动了动。他还躺在审讯室的地板上。在昏迷时，有人把他背后的手铐解开，改铐在了身前。左手的两根断指已经重新接上，绑着固定夹板，麻生生地疼。
　　他好像在发烧，浑身发冷。寒意从后背的金属地板渗进骨骼里，但他没有力气把自己蜷起来。
　　娜莉亚重新将营养液递到他嘴边，他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紧接着他猛地弓起身体，剧烈地呕吐起来。一直到把咽下去的那点全吐光了，还是止不住地干呕。
　　他的胃里几乎什么也没有，呕到最后，吐出来的都是胃液，烧得他嗓子火辣辣地疼。
　　娜莉亚手足无措地拍着他的背。
　　“对、对不起，你没事吧？我是不是喂得太快了？”
　　他摇了摇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闭了一会儿眼。等胃里那阵抽搐过去，他疲惫地重新躺回去。
　　“谢谢你，娜莉亚。”他轻声说。嗓子干哑，字音却很清晰。
　　娜莉亚的眼眶有些泛红。她跪坐在地板上，低着头看他。
　　明明上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短短两天就弄成了这样。
　　“你快要死了。”她小声说。
　　林亿笑了一下。
　　“这是好事。”
　　“一点也不好，活着怎么都比死了强。”小姑娘红着眼反驳他。
　　他想，要是你经历过生不如死的时刻，就不会这么觉得了。但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没说出口。
　　娜莉亚伸手，指尖轻轻触了触他的脖子。项圈还扣在上面，边缘嵌出一圈红痕，漫开密集的瘀血点。
　　“这个……很疼吗？”
　　林亿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克雷德只电了他一次，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算得上手下留情了。
　　他上次戴这东西，被断断续续电了十二个小时，电到全身抽搐，电到动弹不得，电到失禁。他晕过去又醒过来，然后很快又会晕过去。清醒着的时候他会数每道电流间的间隔，三十秒一次，一次持续五秒。
　　在又一次电流来袭的时候他会想，啊，果然来了。结束的时候他又会想，嗯，果然一秒不差。
　　他觉得自己像电击实验里的猴子。
　　但很快他这点小乐趣就被发现了。后面的时间那项圈的放电模式被改成了无规律的。有时候他做好了迎接疼痛的准备，电流却没有降临；而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刚松口气，电流又猝不及防而来。
　　他在惶恐不可终日间如履薄冰。
　　那次之后，他的脖子上因此留下了一条两指宽的狰狞烧伤，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他喉咙痛到说不出一个字来。
　　娜莉亚不会知道他压在灵魂深处的那些不堪回忆，只以为他在强装坚强。
　　“你要努力活着。”她小声劝他，鼻音很重，似乎快要哭出来了，“你死了的话，你爸爸妈妈会难过的。”
　　林亿睁开眼，注视着她。
　　“娜莉亚，”他轻声恳求，“我快要死了。你能帮帮我吗？”
　　娜莉亚吓了一大跳，慌忙摇头。
　　“不、不行，我不敢——我不能杀人。”
　　她以为他要她帮他解脱。
　　“不是的。”他说，“我好痛，你能给我一支麻醉剂吗？”
　　林亿抬起脸看她，黑瞳里漾着破碎的泪光。
　　“太疼了，娜莉亚……”
　　不经世事的小姑娘几乎立刻就心软了。舰长阁下不会管这个战俘的死活，格雷长官也只允许她用最原始的方式处理了他折断的手指。
　　没有人会给这个可怜的地球人什么止痛的东西。
　　她犹豫了一会儿，打开医疗箱，从下层取出一个扁平的小金属盒，打开盖子，那里面并排放着四支氯胺酮。
　　她抽出一支来，重新扣上盒子。
　　“这个能让你舒服地睡一会儿。”她说。
　　针头扎进林亿的胳膊，冰凉的药剂推入静脉，他几乎是立刻就觉得松懈下来，那些无休无止的疼痛被推远，仿佛不复存在。
　　“剩下的……能留给我吗？娜莉亚，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林亿阖上眼睛，眼睫轻轻扇动，落下一道水痕。他意识浮浮沉沉，声音开始发飘。
　　“求你了……娜莉亚。”
　　她低头看着那个金属盒。那里面还剩下三支，这个剂量并不足以让他自杀，就算全打进去也最多只够他昏睡十几个小时。娜莉亚踌躇片刻，还是将那个盒子塞进了林亿的怀里。
　　“不能一次都打进去哦。”她俯在他耳边小声告诫，“控制不好剂量会上瘾的，只有实在痛得受不了的时候再拿出来用。”
　　林亿没有回答，像是睡着了，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
　　娜莉亚收拾好她的药箱，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他一眼。青年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在冷光灯下显得更加苍白，绑着固定夹板的手指从袖子边缘露出来一截，腹部还有渗出来的血迹。
　　“你要好好活着啊。”她吸了吸鼻子，快步走出审讯室。
　　门在她身后关闭。脚步声走远，走廊重新恢复安静。
　　林亿睁开眼。
　　那双黑眸里的水光已经干涸了，那些脆弱的碎光消失不见。
　　对不起。
　　他抚摸着怀里那个微凉的金属盒，在心底轻声道歉。


第13章
　　在麻醉剂的药效下，林亿很沉地睡了一觉。
　　他做了很长的梦。梦见地球，梦见星空，梦见父母牵着他的手走在一条漫长的小路上，梦见妹妹奔跑着扑在他怀里，梦见从军校毕业时老师为他戴上肩章，梦见他驾驶着战机在无垠的宇宙里穿梭。也梦见孢子，梦见爆炸，梦见审讯室冷白的光在他眼底晃动，梦见穿透他肩胛骨的锁链被一寸寸拉紧，梦见被赤身裸体地压在床上无法挣脱，梦见阿芙洛狄特星上漫天的粉色风潮。
　　最后，那些混乱的画面一片一片地碎裂，剥落，只剩下克雷德蓝灰色的眼睛。
　　林亿从梦境中挣扎着浮上来。
　　他迷茫地眨了一下眼，他的意识还漂在远处，有那么几秒钟，他记不起自己究竟身在何方。
　　随后他转了一下眼珠，又看到了克雷德那双军靴的鞋尖。
　　他把目光往上抬了一点，克雷德正低着头注视着他，长久地没有说话，也不知道已经在他身边站了多久。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垂下眼睫。
　　“……我真的没骗你。”他小小声地辩解，声音轻地如同喃喃自语，隐含着一些不易察觉的委屈，他喉咙里那个尾音抖了抖，像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剖出来给他看，又立刻缩了回去。
　　他上次说这句话时，克雷德掰断了他的手指。
　　而这次克雷德却没有对他动手。他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正在心底重新对他做一些评判。最后他终于开口，说：
　　“起来，换个地方。”
　　林亿没问他要去哪儿。他乖顺地侧过身子，右手支撑着，弓起一条腿用膝盖抵着地面，腰上用力，想站起来，但又很快脱力地跌倒下去，膝盖骨在地板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略显单薄的肩胛骨轻颤，乌发乱糟糟地粘在额头。他喘着粗气，又尝试了一次。
　　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克雷德嘴唇动了动，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然后他破天荒地弯下腰来，主动伸手拉住林亿的左臂，把他往上带了一下。
　　林亿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像是站不稳，他踉跄一下，顺势用戴着手铐的双手扶住了克雷德的肩膀。克雷德纵容了他这个冒犯的动作，没甩开他。
　　林亿有些发热的呼吸扫过他颈侧。克雷德垂目看了看他的战俘，林亿双目紧闭倚靠着他，像在忍耐低血压导致的晕眩。
　　他站着没动，等林亿缓过来。
　　一阵沉默过后，克雷德移开视线，率先开口，语气硬邦邦的：“……你们地球人也太娇气了。就两根手指……等会让阿利斯泰尔来给你看一下。”
　　林亿从他语气里听出来了些许的不自在。
　　他知道这已经算得上是对方在隐晦地表达歉意了。
　　克雷德从不会道歉。
　　“克雷德。”他轻声喊他。
　　“嗯？”克雷德下意识又转回头来看他，正对上林亿的视线。
　　那双重新睁开的乌瞳里没有半分脆弱和迷茫，冷静而清澈，锐利地像蛰伏树上伺机而动的鹰，像隐匿许久重新出鞘的刀。
　　蓝灰色的瞳孔缩了一下，克雷德的第六感在那一瞬间警铃大作，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开始后撤。但太迟了——颈侧传来刺痛，微凉的液体顺着颈静脉注射进了他的血液。
　　清脆的声响，他低下头，看到三支打空了针管落在地板上，滚了两圈。
　　“你给我打了什么？！”克雷德惊怒。
　　然而来自身体的反应比林亿更快地回答了他的质问。他的心率和血压开始迅速飙升，眼前的光线变得模糊又扭曲，耳边的声音飘渺地像隔了一层浑浊的水。
　　他第一反应是去摸墙上的警报按钮。手臂刚抬起来，林亿的双臂已从背后箍住了他，肌肉绷紧，手铐之间的链节紧紧勒在他的喉间，阻止了他一切动作和呼喊。
　　克雷德的指尖离警报按钮只有半寸，指尖在金属面板上划了一下，没按到。
　　他没料到半分钟前还虚弱到站不稳的人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在药物作用下他一时无法挣脱。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他的手脚变得不太听使唤。克雷德知道自己最多再过三十秒就会彻底失去意识，他放弃去掰林亿勒着他脖子的手，转而探手试图去摸腰间的武器。
　　林亿屈起膝盖狠狠顶了他一下，光电匕首脱手而出，在地板上滑出去两米远，撞在墙角，弹了一下。
　　灵魂仿佛被从身体里抽离出来。克雷德感觉自己陷进一潭深水里，四肢沉重，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无法呼吸。他喉间漏出“嗬、嗬”两声，手指虚虚地抓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又过了几秒，林亿才缓缓松开双臂。
　　克雷德从他怀里滑落，沉重地摔在地上。林亿后退两步，闭眼靠住墙壁，重重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刚才那一下爆发几乎抽干了他仅剩的力气。
　　尽管那些示弱多是伪装，但此时他确实已是强弩之末。
　　他缓了一会儿，重新睁开眼。
　　林亿很清楚上一次见面时还恨不得直接弄死他的克雷德，这次究竟是为何改变了态度。他们从“希望”星返航回主舰的路上，林亿就反复申述过那个模型被动过手脚。
　　盛怒之下的克雷德或许听不进去，但他生性多疑，冷静下来后一定会去检查。想来是确实从那上面提取到了残余的神经毒素，才明白他说得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