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敌人（穿越重生）——一瓶风油精

　　有水花砸落在林亿的手背上，还有一滴悬在下颌。他却仿佛未曾察觉，浅笑着问：“所以，克雷德，你愿意为了我去死吗？”


第82章
　　从有记忆时起，K-027就知道自己不算是个人。
　　他只是个工具。
　　工具是不需要有名字的。“伊甸园”的工作人员只会用编号称呼他。
　　工作人员也不会跟他交谈，他们只会命令他。命令他站在仪器上面，命令他躺在实验台上，命令他把胳膊伸进采血槽中。
　　如果他够努力够听话，结束后回到房间，他可以得到一块压缩饼干。
　　那个房间很小，只有床和洗手台，加上永不熄灭的灯。直到很多年之后他才知道，原来正常的房子是有窗户的。
　　他从来没有见过其他的“工具”，但他知道这里不止他一个。他曾听见过走廊上传来的哭喊声，也有令人牙酸的骨头折断的声音。
　　那些穿着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很满意K-027，因为他从不像其他实验体那样大声哭喊。
　　他很有作为工具的自觉，哪怕他个子只有半人高。
　　K-027学会的第一个词汇是“样本”，第二个是“耐受”，因为这是他常从工作人员那里听到的惯用词。
　　等他稍微长高一点，大约是开始更换第一颗牙齿的时候，那个瘦瘦高高、眼窝凹陷的男人掂量地看着他，说：“今年可以让他试一试。”
　　他在极夜开始前被送到了冰原的另一端，运输车把他丢下去，连带着一个背包。
　　刺骨的风从北边吹过来，隔着防护服，依然冷得人打颤。车上戴着头盔的安保人员给了他一个导航器，让他想办法自己走回“伊甸园”。
　　“如果天黑前你回不去的话，就永远都回不去了。”安保人员告诉他。
　　他会从此变成冰原的一部分。
　　斯卡蒂星的极夜很长，气温也会骤降。他拼命地跑，赶在恒星坠落的前一刻回到了那栋灰色的建筑。
　　他是那一批第一个回去的，那些工作人员看到他都很惊讶。
　　他后来听他们在实验的间隙闲聊。
　　“这一批样本只剩三个了。”
　　“要补货了吗？怎么一直没听说有安排。”
　　“听说今年的拨款还没下来呢。听我在‘希望’的表哥说，陛下觉得这么多年都没出成绩，可能在考虑还要不要继续了。”
　　“所长阁下对27号还是抱有很大期待的，应该再过两年就能让他去接触孢子了。”
　　“唉，想想也是作孽，才多大的小孩。”
　　“瞎说什么呢，实验体又不是人。他们都是怪物。”
　　K-027不关心那些，他领了一块压缩饼干，跟着安保人员回房间去慢慢吃。
　　又过了一阵子，负责看管他的安保退役了，又换了个新人来，更年轻一些的。他戴着头盔，声音闷闷的。K-027看不清他的长相，只知道这人整日嘻嘻哈哈的，话很多，也很碎。
　　“哎，小孩。”那个安保蹲在门口看他，笑嘻嘻地逗他，“吃什么好吃的呢，给我来一口。”
　　K-027坐在床上看着他，没动，也没吭声。
　　其他人都不会跟他们实验体聊天，这是头一次有人跟他搭话。
　　安保啧了一声：“小气。你过来，我跟你换总行吧？”
　　K-027歪了歪头：“……你用什么换？”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递过去：“喏。”
　　K-027皱着眉头，并不乐意。
　　“又不能吃。”
　　“小鬼，满脑子只有吃。”安保笑骂了他一句，“哎，你天天在这儿呆着，就不想出去看看吗？”
　　K-027想了想，说：“不想，外面太冷了。”
　　“不是那个外面。”安保说，“这个星球太冷了，但是在这个星球外面，还有更广阔的地方。你不想去看看吗？”
　　K-027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安保。他看不见对方的脸，只能看见头盔面罩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的倒影。他那时还不太懂“更广阔的地方”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这栋灰色建筑外面是冰雪覆盖的荒原。每次他们把他丢出去，他都只能拼命往前跑，在黑夜降临前跑回这栋亮着灯的楼里。
　　那个安保蹲在他门口，把匕首在手里转来转去，刀刃在灯光下折射着冷光。K-027盯着它，不是想要，只是觉得好奇。实验体是不被允许接触这些利器的，他连餐盘里的叉子都见不到。只能用手掰开压缩饼干。如果掰不动，就含在嘴里等它自己变软。
　　“每个月的最后一天，这里的工作人员都能领到一个苹果。那一天送物资的运输机会来这里，就停在四楼的露台上。”安保说。他声音压得低，带着点笑，像在跟他讲一个秘密：“你要是能躲进去不被人发现，就能离开这里。”
　　K-027皱起眉。他不喜欢这些话。这些话听起来就像是那些测试的一部分。以前也有穿白色制服的人用“出去玩”“吃糖”“见父母”来哄他。后来他渐渐明白，那些都是认知实验的一部分。
　　“你在说谎。”K-027说。
　　安保愣了一下，然后他慢慢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头歪了一点，像在隔着头盔打量一只太早学会龇牙的小兽。他把匕首丢过去，说：“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但运输机是真的。留着这个吧，或许以后你会用到它。”
　　再后来K-027离开了那片冰原。有人道主义救援组织发现了在街头流浪的他，给他置换了合金的膝盖骨。别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只写了一个字母K，那是他唯一会写的字母。于是就有人给他取了个新的名字。
　　他在难民营养好膝盖之后去报名参了军。
　　帝国军团有不计其数的星际孤儿，没人过多关注他的来历。在军队里，大家只看实力。
　　他在几年后逐渐站稳脚跟，受到当时上级的赏识，被送去了军校进修。
　　在军校上的第一堂课，教官说，你们对于帝国来说，只是一把刀。一把锋利的刀。
　　少年克雷德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排，窗外的日光明晃晃的，映得他半边脸发烫，他看着站在讲台上的教官，恍惚觉得这个场景很眼熟。只不过是站在那里的人，从白色的制服，换成了黑色的军装；他的称呼，被从一个编号，变成了军号；他的身份，从实验体，变成了利刃。
　　其实什么都没变。
　　无论是编号K-027的样本，还是最年轻的侯爵、帝国的钢铁利刃，无论是冰原，还是军队，自始至终，他依然还是工具。


第83章
　　林亿意识到，克雷德在躲着他。
　　他不再睡在他身边，甚至不再回舰长室过夜。
　　林亿从梦中醒来，随手摸向身侧，发现那半边是冷的。床单铺得平整，连一点坐过的褶皱都没有。
　　他盯着那片空出来的位置看了一会儿，慢慢坐起身来，才恍然发现自己原来早就习惯了克雷德睡在他身旁的重量。习惯了那个人的体温，呼吸，和半夜翻身时搂住他的手臂。
　　习惯到他不在这里，反倒无所适从。
　　那天克雷德在离开医疗舱之前，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无声落泪的他，问道：“那么你呢，林亿，你原本打定主意要骗我进去，现在又为什么全盘托出？为什么不用你那些半真半假的话来继续掩饰？”
　　林亿答不出口。
　　秦骁在养好伤之后离开了。克雷德提出给他一艘飞艇，他拒绝了，只要求随便找个中继星把他放下来，后面他会自己想办法回去。
　　他走的那天，只有林亿去送别他。
　　秦骁注视着林亿：“……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林亿摊开手，笑得颇有些无奈：“你想看我回去被枪决吗？我还这么年轻。”
　　秦骁别无他法。尽管不愿承认，但现如今确实只有克雷德这里还容得下林亿。他下意识往林亿空荡荡的身后瞥一眼。
　　林亿慢悠悠地说：“他最近很忙。‘垦荒者’的收尾工作，第三舰队辖区的巡逻工作——三个舰长，一死一失踪，硕果仅存他一个。现在他是帝国军团实质上拥有最高军事权力的人，军部估计快发疯了。而且，”他眨眨眼，笑道，“他要是来了，我怕你会忍不住打他。”
　　秦骁笑不出来。
　　“好啦，别板着脸。”林亿拍了拍他，“回去帮我照顾一下小微，替我给老师买束花。蜂鸟以后就交给你啦。”
　　秦骁看着他那张依旧苍白的脸，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林亿，我知道你打定主意的事别人都劝不动你，但你至少给我个准话。你跟克雷德，到底是什么情况？”
　　“放心吧，”林亿只笑着说，“他不会伤害我。”
　　他朝秦骁伸出手，秦骁犹豫了一下，还是重重地握住了。他们谁都没提再见。
　　回去的路上，林亿在走廊里碰见了克雷德。
　　克雷德刚从作训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汗透了的作训服贴在身上。他们远远地看见彼此，克雷德脚下一顿，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朝他点点头，从他旁边走了过去。
　　林亿闻到他身上的汗味，他张了张嘴，想叫住他，最终又什么都没说。
　　林亿觉得克雷德有权利生气。毕竟在他的记忆里，林亿经历过的那些事他并不知情，但林亿想让他去送死，却是实打实的。
　　但他需要跟克雷德谈谈。
　　在某天深夜，他在作训室堵住了孤身一人打拳的克雷德。克雷德没有回头，仍在对着沙袋出拳。汗水从他后颈滑下，在作训服上洇出一片深色。
　　林亿靠在门边看了他一会儿。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克雷德一起打过拳了。
　　“还在生气吗？”林亿终于开口。
　　这个问题令克雷德顿了一下，他扶住沙袋，喘了几口气，依然没有回头。
　　“我没有生气。”他低声回答，“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克雷德没有看林亿，他坐在一旁的长椅上，拆自己的拳套。林亿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林亿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克雷德，你之前说，从‘盖亚’回来之后，我们试一试。”
　　克雷德手上的动作一停。
　　“林亿，”他艰难地说，“你不需要做这种事，我也会去的。”
　　林亿的指尖颤了一下。他悄悄攥进手心里。
　　“……我不是为了这个。”林亿轻声说，“我知道现在跟你说这些不合时宜，你现在大概觉得，不管我做什么，都是有目的的。但我不是为了跟你交换什么。”
　　“克雷德，你不想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