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敌人（穿越重生）——一瓶风油精

　　但现在事情的发展到目前为止，已经完全偏离了预期。
　　林亿原本的计划是独自来“垦荒者”寻找陆青阳的住处，销毁掉备份资料，再想办法回“无赦号”，整个过程尽可能地不惊动帝国军团的人，也最好别留下什么痕迹。回去后克雷德或许会让他不太好过，但他有办法让他留下自己。只是让他始料未及的是，这一开始就是一场请君入瓮的陷阱，而他留下了太致命的把柄，还把克雷德也拖进了漩涡。
　　从克雷德当着众人的面把他从那栋楼里抱出来起，他就已经彻底把他卷进来了。
　　作为第三舰队的舰长，帝国最年轻的伯爵，或许克雷德能打一场很漂亮的胜仗。但在帝国的军部体系之中，他不可能违抗皇帝的命令。一旦卡瑞安把今晚的事上报上去，哪怕没有实际的证据证明他跟这件事有关，只需要一句“克雷德从陆青阳住所附近带走了一个黑发的旧人类”，就足够军部把他召回去问话。
　　克雷德没法在索拉里四世的阴影下藏住一个人。
　　他摆不平这件事的。
　　林亿心事重重地思索着。
　　克雷德设定好航线，回头瞥了他一眼。林亿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他以为林亿睡着了，于是把椅背的角度往下调了一点。
　　那天掰断了林亿的手指以后，克雷德去作训室打了两个小时的拳，打到指节隔着护具都磨出血来才觉得稍微平静一些。
　　彼时林亿说那个模型上面有毒针，气头上时他只当对方在狡辩。终于冷静下来之后，他喊来了阿利斯泰尔。
　　他的医疗官把索拉里四世赏赐给他的那个星舰模型彻底拆卸了一遍，把每一寸都细致地检查过之后，给了他一个确定的答案。
　　“是的，阁下，您说得没错。”阿利斯泰尔把那份检测报告递给他，“这上面有一种神经毒素的残留。这种毒素起效非常快，只需要很少的量，就能在几秒钟内杀死一个成年人——您是从哪儿拿到这个模型的？”
　　在那一刻，克雷德想起林亿趴在审讯室的地板上，说“我真的没骗你”。他的心底漫起一阵陌生的酸胀。
　　这是他第一次，从一个理论上应该是他的敌人的人那里，体验到类似真诚的东西。
　　诚然林亿确实偷袭了他，偷走了他的武器和飞艇，但也确实没有趁他毫无防备的时候要了他的命。
　　引擎发出低频的嗡鸣，地表的景色在舷窗外渐渐缩小。飞艇在晨光中攀升，越过了“垦荒者”最后一层稀薄的大气，星光重新亮了起来。
　　机舱内的安静持续了很久，林亿睁开眼，率先打破了沉默。
　　“有吃的吗？”
　　克雷德伸手在驾驶座下摸索了一阵子，掏出一个铁皮收纳盒，抛给林亿。
　　“只有这个，将就吃吧。”
　　还没接到手林亿就知道，又是那些难吃的压缩饼干。他打开盒子看了看，觉得有点儿倒胃口。但回贝尔娜辛基地还有很长一段路程，他只得认命地打开一包，咬了一口。
　　克雷德看着他那副命苦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弯起一点不起眼的弧度。
　　“有那么难吃吗？”
　　“你自己吃一口不就知道了。”林亿有些没好气。他此刻放松下来了，也有胆子跟克雷德拌几句嘴。
　　克雷德没说话，林亿忽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变了一下，没再继续说下去。
　　又沉默了一会儿，克雷德问他：“现在能说了吗，你是怎么知道的那些事？”
　　他的膝盖，皇帝的通讯，模型上的毒针——这不是质问或者审讯，在察觉到林亿确实对他没有杀意之后，他单纯地只是好奇这个答案。
　　林亿知道他早晚要追问这件事。他叹了口气：“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我的。但我不会害你，克雷德，我真的只想让你活着。”
　　克雷德刚想说，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会信？林亿已经把他这句话堵回去了：“别问我为什么知道你不会信，我就是知道你不会信。”
　　——他当然是已经试过了才知道他不会信的。
　　克雷德不知道这些，只以为他还不想说，也就没再继续逼问下去，而是换了个问题。
　　“那到底是谁想让我死？”
　　模型上的毒针不可能是索拉里四世授意的。帝国的皇帝想要他的命，不需要这么曲折的手段。
　　林亿摇了摇头，表情变得凝重了些。
　　“现在还不知道，但我会找出来的。”
　　克雷德差点被气笑。
　　“你什么都知道，这时候反倒又不知道了。”
　　他倒是不怕死。可军人该死在战场上，而死在不是不知来自何方的暗箭里。
　　林亿张了张嘴，刚想反驳两句，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他警惕地往舷窗外看了一眼：“我们现在在哪儿？”
　　克雷德瞄了一眼星图，给他报了个坐标。他们已经离开第一舰队的辖区，进入与地球联军交界的公共星域。
　　林亿倏地变了脸色，他猛地扑过去推了一把操作杆。飞艇机身旋转120度，极速下坠，操作台上瞬间响起偏离航向的警报声，红色的警示灯在仪表盘上闪烁。
　　克雷德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得身体一晃，慌忙拉住操作杆稳住机身，正要回头斥责他，却在抬头的瞬间把所有的话咽了下去。
　　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舷窗外，不知何时扬起了漫天的粉色，遮蔽了整片空域。那些石子大小的颗粒在星光中漂浮，像一层被风吹散的花瓣，铺满了深色的背景。密集的、绵延的、没有边界的粉红色光尘，正随着他们的航向偏移涌过来。
　　孢子潮！


第24章
　　民用机上没有搭载任何孢子雷达，更没有任何武器。此刻在茫茫宇宙中，他们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飞艇侧翼擦过那层粉色光尘的边缘，机身震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轰鸣。
　　克雷德握紧操纵杆，把机头拉正。仪表盘上的数字猛烈跳动几下，飞艇在低鸣中重新稳定下来。
　　那些孢子如同蜂群般紧紧咬在他们身后。克雷德不敢托大，这架飞艇设施简陋，没有逃生装置，他们一旦被孢子沾上，那些孢子会很快把整架飞艇啃食殆尽。
　　他跟林亿都会交代在这儿。
　　“抓稳！”
　　林亿把座椅靠背拉直，紧紧扣住扶手。克雷德油门推到底，猛打方向，飞艇在星空中拉出一条螺旋的飞行轨迹。仪表盘爆出刺耳的警报声，速度已拉到极限，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
　　林亿一脚踹在操作台上，警报声戛然而止。
　　“右前十五度！”他大声报出方位。
　　克雷德来不及细想，按照他的提示推拉操作杆，机身倾斜，机翼在剧烈抖动中堪堪与从另一侧扑上来的孢子潮擦身而过，默契地如同曾无数次并肩作战。
　　“左——现在！”
　　飞艇如离心机一般逆时针极速旋转，林亿侧头从舷窗看了一眼后方，粉色的潮水在他们身后汇拢。
　　“距离！”
　　“很近！”林亿的声音往上提了半度，盖住了引擎的嗡鸣，“它们在下面，往上拉！”
　　克雷德扳着操作杆拉到头，机头在抬高，划出一道陡峭的弧线。头下脚上的一瞬间，林亿从头顶的天窗望出去，漫天的孢子潮缀在他们身后，拉成几条长长的尾线。在那些尾线的尽头，一颗嫣红色的十八角星露出一角身形，在漆黑的深空中闪烁了一下，又淹没在潮海中。
　　“我看到星核了，在下面！”
　　还好，只有一个。
　　“没有武器！”克雷德大声提醒他。
　　科学家耗费了一个世纪也没弄明白这些孢子到底是动物还是植物，但很确信它们是某种拥有意识的生命体，会繁殖，会传播，会主动追击猎物，甚至能组织围攻。
　　孢子潮的核心是一颗颜色更深一些的十八角星，那是操纵孢子的“大脑”，控制着孢子潮的绽放。击碎那颗核心，失去控制的孢子会迅速失活，在几分钟内变成灰白色，枯萎凋谢。
　　但核心被孢子潮深深包裹着，任何人或物试图接近，都会在触碰前被孢子瞬间吃干净。
　　通常的做法是战机间相互配合，引开聚集在星核周围的孢子，由另一架战机从后方切入，找准时机击碎核心。当然他们也会使用无人机，这能提升驾驶员的生存几率，但精度低得多。
　　“燃料？”林亿余光扫向仪表盘。飞艇上没有武器，唯一可以利用的只有搭载的燃料。如果能瞄准时机把反应堆投向星核，或许能把它打碎。
　　“不行，”克雷德立刻否决了他的提议，“单核动力，太冒险了！”
　　这架轻型民用飞艇只有一个动力源，主动抛出燃料等于切断推动力，把他们自己变成茫茫宇宙中的悬浮物。如果运气好成功了，他们或许还能在氧气耗尽前等到救援。但如果不成的话，他们就会变成两块悬挂的肉。简直就是坐在这儿等着孢子来吃干抹净。
　　可孢子一旦锁定目标不会轻易放弃，这么下去他们没法脱身。
　　“不赌一把也是死。”林亿拉下面板，开始检查动力源的脱出程序，“或者你还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吗？”
　　一旦被追上，飞艇解体，就算不被孢子吃掉，他们很快也会死于缺氧、失压、低温和宇宙射线。
　　克雷德下颌线紧绷。林亿说得对，民用飞艇的速度已经到达极限，引擎发出刺耳的尖啸声，机身晃动。在超负荷运转下，最多再撑五分钟就会因过热而抛锚。贝尔娜辛远在天际，就算他们掉头回去向第一舰队求援，也根本来不及。
　　但他们此刻孤军奋战，要在引开孢子潮的同时引爆核心，谈何容易？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克雷德咬着牙根，“那你知道我们会成功还是失败吗？”
　　林亿深吸一口气。他回避了那个问题，语气却很坚定：“我不会让你死的。绝对不会。”
　　克雷德在短短几秒间下定决心。他向左压了一格操纵杆，机身侧转，画出一道宽阔的弧线。
　　“给我报方位。”
　　“往上拉三格，左打三十五度。”没有雷达，只能依靠肉眼观测。林亿调出动力脱出程序，专心致志地观察着窗外孢子潮的动向。
　　尽管方案是他提的，但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儿，唯一的念头就是绝对不能让克雷德死在这里，否则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粉色的潮水在下方围拢，像一只正在攥向他们的大手，光尘在飞艇尾翼拖拽出一条蜿蜒的轨迹。
　　他们从孢子潮侧面最薄的边缘切出去，无数孢子组成的触手拉到极限，在那一刹那间裸露出十八角星的核心，嫣红色的光在宇宙的夜幕里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