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之子Ⅰ:余烬森林(出书版)——兰波·罗威/译者:朱崇旻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3 20:42:46

  我转开水龙头。
  「赛门,你有听到吗?阿嘉莎回来了!」
  我听到了。
  上一次看到女朋友时,你发现她和你的死对头握着手(是面对面,四只手握在一起,一副准备要唱歌跳舞的模样),离别三个月以后又和女朋友见面了,这时候你该对她说些什么?
  上学年,就算是还没在森林里看到她和贝茨,我和阿嘉莎的关系也已经变得很怪了。她像是在疏远我,也没对我说什么话,我三月受伤时(有人故意把我的魔杖弄坏了)她也只是翻了个白眼,好像这都是我自找的一样。
  我只交过阿嘉莎一个女朋友,我们从十五岁的时候开始交往,到现在已经三年了,不过我从更早以前就喜欢她了。从第一次看到她──她走在大草坪上,浅金色长发在风中飘扬──我就喜欢上她了,还记得我那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我从来没看过这么美的东西。一个人那么美、那么优雅,那一定就像狮子或独角兽一样,没有人伤得了你,没有人碰得了你,因为你和其他人根本就不是同一个层次的东西。
  光是坐在阿嘉莎身边,我也会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谁也动不了我。那种感觉就像是坐在阳光下一样。
  那你可以想见,和她交往就好像整天带着那种光芒到处跑。
  我有一张去年冬至和她拍的合照,她穿着白色长裙,她妈妈帮她把白金色头发编成了辫子、插上了槲寄生。照片中的我也穿了一身白色,我自己是觉得没什么格调,不过在照片里……我看起来还不错嘛。我站在阿嘉莎旁边,身上穿着她父亲借我的白西装……那似乎才是我应有的样子。
  今天中午食堂半满,明天就是开学日了。大家有的坐在桌上、有的松松散散地围成圈子在聊近况。
  午餐吃火腿起司面包。潘妮洛普帮我拿来一盘奶油,我露出笑容;要不是会被别人嫌,我还想用汤匙挖奶油吃呢。(我一年级那年只要第一个下来吃早餐,就会直接挖奶油吃,根本没在管别人眼光的。)
  我扫视食堂,寻找阿嘉莎的身影,却没看到她。她应该是没下来吃午餐吧,如果她真的来了食堂,不可能不坐在我们平时那一桌──就算是发生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事也一样。
  利司和贾瑞斯──住我楼下的两个男同学──已经坐在我们那一桌的一端了。
  「嗨,赛门。」利司说。贾瑞斯在对食堂另一头的某个人喊叫。
  「嗨,兄弟们。」我回道。
  利司对潘妮点头打招呼。潘妮洛普从以前就不怎么有空搭理其他同学,所以其他人也不怎么有空搭理她,我要是被大家无视了一定会不开心,但她似乎觉得没有人害她分心才好。
  有时候,我走在食堂里一路对别人打招呼,她还会拉着我的袖子要我加快脚步。
  「你朋友太多了。」她说。
  「哪有朋友太多这回事,而且我也不是把他们全部都当『朋友』啊。」
  「赛门,一天也就只有二十四小时而已,我们只有时间关心两三个人。」
  「潘妮,光是你家就不只两三个人了。」
  「我知道,我也很困扰。」
  有一次,我想列出自己真正关心的所有人,数到第七个人的时候,潘妮就说我要嘛砍掉名单上的几个人,要嘛马上停止交朋友。「我母亲说,你生命中真正关心的人不能太多,至少你在面对饥肠辘辘的罗刹时,要有办法守护你关心的所有人。」
  「我不知道罗刹是什么,」我对她说,「可是我们不用担心,反正我很能打。」
  我喜欢交朋友,有的和我关系比较亲近,像潘妮、阿嘉莎、大法师、牧羊人厄本、波西贝夫老师跟维彼罗医师,也有一些是利司和贾瑞斯那样的点头之交。我要是照潘妮的规则过活,就不可能凑齐两支足球队,也没办法打比赛了。
  她心不在焉地对两个男生挥挥手,在我和他们中间坐下、转过来面对我,不让别人听我们的对话。「我看到阿嘉莎和她爸妈了,」她说,「他们今天早上进了修院。」
  修院宿舍是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女宿,它是校园另一头一栋低矮的建筑,就只有一扇门,所有的窗户也都是小片小片的玻璃拼成的。(学校在一六○○年代开始开放女生入学的时候,一定是偏执到了极点。)
  「你看到谁了?」我问她。
  「阿嘉莎。」
  「喔。」
  「你要的话,我可以去把她叫过来。」她提议。
  「你有帮我传过纸条吗?」
  「我想说发生了那件事,」她说,「你回来之后第一次和她见面,可能不会想在全世界面前谈一谈。」
  我耸了耸肩。「没事啦,我跟阿嘉莎没问题的。」
  潘妮一脸惊讶,接着一脸怀疑,然后她摇了摇头,选择放弃。「总之,」她边说边撕下一块三明治,「我们吃完午餐去找大法师吧。」
  「为什么?」
  「『为什么』?你在跟我装傻还是装可爱?」
  「都有?」
  她翻了个白眼。「我们必须找到大法师,叫他把暑假发生的事都告诉我们,还有说说他对凡庸的新发现。」
  「他没有什么发现。我已经和他谈过了。」
  她嚼到一半突然停下来。「什么时候?」
  「他今天早上来过我房间。」
  「那你本来是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我又耸了耸肩,舔掉沾到拇指的奶油。「我在等你给我说话的机会啊。」
  潘妮又翻了个白眼。(潘妮很常翻白眼。)「他没跟你说什么吗?」
  「没说太多跟凡庸有关的事。他──」我低头看餐盘,然后快速左顾右盼。「──他说古老世家在惹是生非。」
  她点点头。「我妈说他们想怂恿大家对大法师投不信任票。」
  「他们能成功吗?」
  「他们在试了,而且暑假还发生了好几次决斗,普瑞莫的朋友山姆就是,他在一场婚礼过后和格林家其中一个亲戚斗了起来,那家伙现在得接受审判了。」
  「哪个家伙?」
  「格林。」
  「为什么?」
  「他用了禁咒。」她说,「禁忌的咒语。」
  「大法师觉得我应该离开。」我说。
  「什么?那你要去哪里?」
  「他说我应该离开华特福。」
  潘妮瞪大了眼睛。「去和凡庸战斗?」
  「不是。」我摇摇头,「他只是要我……离开而已。他觉得我去别的地方会比较安全,他也觉得我离开了华特福,其他人也会比较安全。」
  她的眼睛越瞪越大。「可是赛门,你离开了要去哪?」
  「他没说。那是秘密。」
  「秘密基地之类的?」她问。
  「大概吧。」
  「那你要怎么上学?」
  「他觉得那不是现在的重点。」
  潘妮嗤之以鼻,她认为大法师平时就不够重视教育,尤其是经典教育,之前大法师取消了学校的语言学课程,她还写信给教职员委员会抗议呢。
  「那他要你做什么?」
  「去别的地方。安安全全地待着。继续训练。」
  她双手抱胸。「难道要到山上跟忍者一起受训,把你训练成蝙蝠侠?」
  我笑了,但她没有跟着笑,而是凑过来。「赛门,你不能就这么离开,他总不能把你一辈子关在地洞里吧。」
  「我不会走。」我说,「我跟他说了,我不要。」
  她下巴一缩。「你『拒绝』他了?」
  「我……我怎么能就这样离开华特福?这是我们的最后一学年耶。」
  「我同意──所以你『拒绝』他了?」
  「我跟他说我不想走啊!我才不要躲起来等凡庸来找我,那才不是什么好计画。」
  「那大法师怎么说?」
  「他没说什么。我心里很烦燥,结果就──」
  「我就知道。你的寝室闻起来像营火一样。我的天啊!你居然对大法师『暴走』了?」
  「没有,我克制住了。」
  「真的?」她一脸钦佩,「做得好啊,赛门。」
  「可是我好像吓到他了。」
  「换作是我也会吓到。」
  「潘妮,我……」
  「怎么了?」
  「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我不是才刚说了吗?我觉得他错了。」
  「不是啦,我是说……我害华特福发生这么多危险的事,还害到了──」我望向一年级生的那几张餐桌,他们都跳过了三明治,直接开始吃大碗大碗的果酱布丁卷。「──大家。」
  潘妮又开始啃三明治了。「怎么可能。」
  「潘妮洛普。」
  她叹了口气。「你今早不是克制住了吗?你每次都只有伤到自己而已,不是吗?」
  「烟幕与镜像啊,啧……潘妮,你要我列一张清单吗?我可以从斩首事件说起,从『昨天』说起也行。」
  「那些是战役,战役不算。」
  「我觉得算。」
  她又双手抱胸。「算法不一样。」
  「而且不只是这些。」我说,「我……我是敌人的目标吧?我只有在华特福的时候会被凡庸攻击,华特福也是只有我在的时候会被他攻击。」
  「那不是你的错。」
  「所以?」
  「这又不是你可以控制的。」
  「我可以啊,」我说,「我可以去别地方,不要待在华特福。」
  「不行。」
  「你说得好有说服力喔,潘妮。」我往第三份火腿起司三明治上涂奶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赛门,不行,你不能就这样离开,也不应该离开。假如你是对方的目标,那平常承担最多风险的人就是我,因为我在你身边的时间最长。」
  「我知道。」
  「不对,我的意思是说──你看看我,我还好端端的啊。」
  我看着她。
  「赛门,我没事。连整天被迫和你待在一起的贝茨也没事了。」
  「你明明就因为和我待在一起,动不动就差点没命,你不能假装这些都没发生过啊。你看前几个月,你只是刚好在我旁边而已,就被凡庸一起绑走了。」
  「谢摩根勒菲,还好我当时也在。」
  她注视着我的眼睛,我只能尽量不别开视线。有时候我会偷偷庆幸潘妮有戴眼镜,她的眼神凌厉到没有玻璃挡在中间的话,我还真的受不了。
  「我跟大法师说了,我不要。」我重复道。
  「很好。」她说,「不要对他妥协。」
  「奶奶!」一个小女生的叫声划过我们的对话,我想也不想就开始低声召唤法师之剑。食堂对面,一个二三年级的女生匆匆跑向门口一道闪烁不定的人影。
  「哇……」潘妮洛普惊叹地说。
  那个人影有点像莉亚公主的投影,整个人忽明忽暗的,女孩跑过去时,人影──看上去是个穿着白裤装的老女人──跪下来接住她。她们在拱门前拥抱一小段时间,然后人影就完全淡去了。女孩颤抖着站起身来,几个朋友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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