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之子Ⅰ：余烬森林（出书版）——兰波·罗威/译者：朱崇旻

　　书本乱无次序也正好，如此一来，我就算偷了其中一本──或好几本──也不会有人发现。我朝一本书脊上印了龙浮雕的书伸手，那头龙张着嘴，呼出的火焰拼成了书名：《火炎与烈焰：燃烧的艺术》。
　　前方的书架上，一束光陡然变宽，我迅速回身，手里的书本飞到空中、书页翻动，书本落地的同时有东西从里头飘了出来。
　　雪诺站在房门口。「你来这里干什么？」他厉声问道，剑已经握在手里了。
　　我看过他用那把剑，看过不少次，正常来说我应该感到害怕才是──但实际上，我反而放下了心。我和雪诺周旋过，这不是什么陌生的挑战。
　　我想必是真的累坏了，脱口而出的居然是实话：「我在找我妈的书。」
　　「你不该进来的。」他双手握剑说道。
　　我把火焰举得高一些，跨步远离书架。「我又没碍到什么人，就只是来找书而已。」
　　「为什么？」他低头看着躺在我们之间的书，猛然冲上前，为了抢在我之前拿到书而放弃战斗姿势。
　　我向后靠着书架，故作悠闲地交叉双腿。雪诺蹲在书本上方，他应该以为那是线索，以为能用那本书揭发我的阴谋。
　　他又站了起来，紧盯着手里的那一小张纸，神情透出了苦恼。「给你。」他递出那张纸片，轻声说，「我……对不起。」
　　我在他的注视下接过那张纸──是一张照片──本想塞进口袋晚点再看，但我败给了好奇心，将它拿到面前……
　　是我。
　　应该是在托儿所拍的照片。（华特福以前有教职员工的托婴中心与幼儿园，当年受吸血鬼袭击的就是这地方。）
　　照片中的我还只是个三四岁的幼儿，身上穿着柔软的灰色粗棉连身服与小灯笼裤，脚上穿着白色的皮革小鞋。照片中，我的肤色与白色有领上衣及白袜形成强烈对比，是鲜活的红金色。我对着镜头笑，有人握着我的手指──
　　我认得母亲的婚戒，认得她粗糙的大手。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她的手：她要我静下来时按在我腿上的手，动作精确地举着魔杖的手，溜进抽屉拿糖果、将零嘴抛进嘴里的手。
　　「你的手沙沙的。」她单手摸着我的脸颊时，我对她说。
　　「这是制造火焰的手，」她对我说道，「是操控火焰的手。」
　　母亲粗糙的手抚过我的脸颊，将我的头发拨到耳后。
　　母亲举在空中的手──点燃了幼儿园里的空气，而与此同时，一只皮肤毫无血色的怪物一口咬在我喉头。
　　「贝茨……」雪诺捡起了书本，递了过来。
　　我接过书本。
　　「我有事情要跟你说。」他说。
　　「什么事？」我和雪诺几时好好谈过？
　　「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昂起下巴。「那就说啊。」
　　「换个地方吧。」他收起剑，「我们不应该来这里的，而且……我要说的事算是秘密。」
　　在那一瞬间──连一瞬间都不算，是极短的刹那──我想象他对我说：「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你，喜欢到无可自拔的地步。」我想象自己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然后又想象自己把他的脸颊舔干净，一口吻上去。（我脑袋有病，你随便去问问就知道了。）
　　我用一句「许个愿吧！」吹熄手里的火焰，将照片夹进书里，书本夹到腋下。「算我们运气好，」我说，「我们可是独占了塔顶的套房，在那里说秘密总行了吧？」
　　他难为情地点点头，挥手要我走在前面。「走啦。」他说。
　　我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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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切·格瓦拉（Che Guevara），古巴革命家。


第39章 赛门
　　我刚逮到敌人闯进大法师的办公室，只要举发他，他就会被开除学籍。我终于可以摆脱他了。
　　结果，我把他想偷的东西给了他，还问他能不能两个人独处──都是那张婴儿照害的。
　　可是照片里贝茨那张脸……那个开心地笑着、脸颊像苹果一样红通通的小孩子……
　　还有他看到照片时的表情，简直像是有人吹了号角，把他心里的城墙全都吹倒了。
　　我们尴尬地一起走回宿舍。我们从没一起走去哪里过，就算平常都要往同一个方向去，我们在楼梯上也会尽量保持距离，穿过庭院时也走得离对方远远的。我好想再把剑召唤回来。
　　我们终于回到寝室，这时候贝茨的脾气已经火力全开，他进房后重重摔上门，把书放到他的床上，然后双手抱胸。「好啊，雪诺，这下没有旁人了，你有什么话就快说。」
　　我也跟着双手抱胸。「好喔，」我说，「你先……你先坐下好不好？」
　　「我为什么要坐下？」
　　「因为你这样让我很不舒服。」
　　「很好。」他说，「我没让你流血，你就该偷笑了。」
　　「我的老天。」我只有在不知所措的时候才会像凡人一样说话，「你就不能先冷静下来吗？这是很重要的事。」
　　贝茨不耐烦地摇摇头，但还是在他的床尾坐下，皱着眉头看我。他那双眼角下垂的狗狗眼睛总是有种半闭着的感觉，就算他眼睛睁到最大也一样。他的唇角同时会自然地往下，那还真是张天生适合摆臭脸的脸。
　　我走向我的书包，拿出一本笔记本。贝茨妈妈来找我的隔天，我尽量把事情经过都写下来了，我当时还觉得这是为了找时间向大法师报告用的。
　　我在自己的床上面对他坐下，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挪过来坐到我对面。
　　「好喔，」我说，「那个，我也不想跟你说这些，连该不该跟你说都不晓得，可是人家是你妈妈，瞒着你好像不太好。」
　　「我母亲怎样？」他放下在胸前交叉的手臂，往我这边靠，想把笔记本抢过去。
　　我把笔记本抽走。「我现在就要告诉你了啦，你安静听行不行？」
　　他眯起双眼。
　　我说得语无伦次，听起来好蠢。「你不在的时候──你不在的时候，灵纱升起了。」
　　他立刻就猜中了，他鼻翼一张、眼神变得狂乱──干，他那么聪明，我是要怎么打败他啦？
　　「我母亲……」他说。
　　「她来找你，来了好几次，一直来寝室找你。你到底去哪了，她怎么会找不到你？」
　　「我母亲从灵纱另一边回来了？」
　　「对啊，她说她被唤到了这边──我们的房间──她说『这』是你该在的地方。她发现你不在，还发了脾气，问我是不是伤了你。」
　　「她对你说话了？」
　　「对啊。我是说──对。」我两只手乱拨头发，「她回来找你，还把我吓得半死，问我是不是伤了你。然后她说灵纱又要降下了……」我低头看了眼笔记。
　　贝茨一把抢过笔记本，焦急地扫过那一页，然后又往我胸口丢回来。「你写字像野蛮人一样，谁看得懂啊。她说什么？」
　　「她说……」我一时间说不下去，「她说害死她的凶手还逍遥法外。她叫你去找尼可迪穆，这样她才能安息。」
　　「这样她才能安息？」
　　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一脸痛苦。
　　「可是吸血鬼都被她杀光了啊。」他说。
　　「我知道。」
　　「她是指凡庸吗？」
　　「我不知道。」
　　「再跟我说一次。」
　　我又低头看笔记。「害死她的凶手逍遥法外，可是尼可迪穆知道是谁。去找尼可迪穆，让她安息。」
　　「尼可迪穆是谁？」贝茨厉声问，那种凶巴巴、高高在上的语气就跟他母亲一模一样。
　　「她没说。」
　　「然后呢？」他又问，「她还有说什么吗？」
　　「呃……她亲了我一下。」我一只手不由自主地举了起来，指尖擦过自己的额侧。「她说那是给你的，叫我把它给你。」
　　他双手在身体两侧紧紧握成拳头。「然后呢？」
　　「然后她就走了。」我说，「她同一天晚上──灵纱降下前的最后一晚──又回来了。」贝茨一副想把我活活掐死的样子，「这次她感觉不太一样，感觉比较哀伤，像是在哭的样子。」我低头看笔记，「这次我看不到她，只听到她说：『我的儿子，我的玫瑰花蕾。』这句话她好像又说了几次，然后她喊我的名字，说她不是自愿离开你的。然后她说：『他对我说过，我们是天上的星辰。』」
　　「谁对她说的？尼可迪穆吗？」
　　「可能吧，我也不晓得。」
　　贝茨紧紧捏着拳头，声音像是紧绷的吼声，「干，那个尼可迪穆到、底、是、谁。」
　　「我哪知道。」我说，「我还以为『你』会知道。」
　　他从床上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我母亲回来了，她回来看我，结果你居然代替我和她说话。什么状况。」
　　「所以说你到底去哪了？她为什么找不到你？」
　　「关你屁事啊！我就因故缺席啊！」
　　「那你觉得搞失踪很值得吗！」我大喊，「你母亲特地回来看你耶！她来了好几次，一直过来──结果你不知道跑去哪里，计画你那个没有胜算的叛变去了！」
　　他不再踱步，朝我这边扑了过来，两只手伸向我的脖子。我明知他想宰了我，但比起担心自己小命不保，我反倒担心他碰了我之后被室友革令赶出学校。
　　我跳了起来，抓住他的双手手腕，他的皮肤很冷。「贝茨，你不想伤害我的吧。」他大力挣扎，气得七窍生烟。「你不想『伤害』我的。」我边说边努力推开他，「对吧？对不起啦。你看着我。对不起。」
　　他灰色的眼睛重新聚焦，退开一步，抽回双手。我们都在房间里四下张望，等着革令生效。
　　房门被人敲了一下，我们都吓一大跳。
　　「赛门？」我听到潘妮的声音。
　　贝茨扬起一边眉毛，我几乎能听到他的想法：喔？真有趣。我推开他去开门。「潘妮，你怎么──？」
　　她刚刚在哭。她又说：「赛门──」接着扑到我怀里，我缓缓抱住她，抬头看向贝茨，等他去打小报告。
　　他摇了摇头，一副受不了我们的样子。「不打扰你们了。」他说完和我们擦身而过，出了门。一想到他可能会拿这件事威胁潘妮洛普──或威胁我──我就感到不安，但现在潘妮抓着我的衣服哭泣，这个比较急。
　　「潘妮。」我拍拍她的背说。我不是很会拥抱什么的，这她也知道，她应该是懒得管这些了吧。「潘妮，发生什么事了？」
　　她稍微退开，用袖子擦了擦脸。她身上还穿着外出的外套。「我妈……」她整张脸都皱着，她又用袖子擦脸。
　　「她还好吗？」
　　「她没受伤──没有人受伤。可是她说普瑞莫昨天回家，」潘妮说得太快了，边说边哭，「他和另外两个魔法士一起上门，说是要替大法师搜我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