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之子Ⅰ:余烬森林(出书版)——兰波·罗威/译者:朱崇旻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3 20:42:46

  费欧娜没和我们住,她住在伦敦的一间公寓,平时和凡人记者与鼓手那类人交往。「我才没有背叛自己的种族,」你若是问她,她就会这么说,「我又不会跟凡人『结婚』。」我猜她和凡人交往是因为他们感觉不像真的;我猜这都和我母亲脱不了关系。
  父亲说,费欧娜把我母亲当偶像崇拜,彷佛月亮是母亲亲手挂上天空的。(听我父亲对她的形容,月亮说不定真的是母亲挂上去的……或者,月亮是为了她而高悬天幕的。)
  我母亲死时,费欧娜人在北京当草药师学徒,她回家参加丧礼过后就再也没回去复学了。她和我爸同住了一阵子,我爸再婚之后她就自己搬去了伦敦,现在她靠家族的资产与魔法过活,生活重心就是为姐姐复仇。
  真是糟糕的组合。
  费欧娜很聪明,也很强大,但我们家中有谋略头脑的人向来是我母亲,她天生走在通往权势的路上。(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
  费欧娜复仇心切又缺乏耐心,有时她就只是想反抗整个体系──但她可能连体系究竟是什么、到底该怎么反抗都不清楚。
  她计画揭发大法师的阴谋,而她高明的手段就是派我溜进大法师的办公室。费欧娜对大法师的办公室念念不忘,那曾是我母亲的办公室,费欧娜似乎相信她能从大法师那里将它夺回来。
  「我溜进他的办公室是要做什么?」我问她。
  「到处看看啊。」
  「你是指望我找到什么?」
  「这我哪知道?他干坏事一定有留纪录,不然你看看他的电脑好了。」
  「他平常根本不会去办公室,哪来的时间用那台电脑?」我说,「就算有纪录,应该也在他的手机里。」
  「那你去偷他的手机。」
  「要偷你自己去偷。」我说,「我还有作业要写,没你那么闲。」
  她说她不久后会和其他古老世家的人开会,所有在大法师改革时被遗留在过去的人将会齐聚一堂。
  (我父亲也会参加那些会议,但他总是心不在焉,他最感兴趣的还是魔法牲畜与保存用的植物种子。格林家都是农人,我母亲想必是被爱情冲昏了头才会嫁给他。)
  我母亲死后,所有有胆反抗大法师军事政变的人都很快被踢出了巫师集会,过去十年来巫师集会上没有任何一个古老世家的席次,即使大法师大部分的改革都是针对我们,我们也无从反对。
  禁书、禁咒、关于开会时间与地点的规则、让大法师拿去执行各种计画的税赋──其中最值得一提的计画,就是出钱让魔法世界每一个羊人私生子、半人马远亲与绝对称不上「魔法师」的可悲人物就读华特福。税是凡人在缴的,过去的魔法世界从没有过税赋这种东西,只有崇高的标准。
  古老世家受到了重重打击,于是我们想方设法反击大法师,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总之,我答应要帮费欧娜完成这件毫无意义的任务,进大法师的办公室到处看看。
  「拿一件东西回来。」
  她握着方向盘说。
  我坐在后座,只看得见后照镜里她的半张脸。「什么东西?」
  她耸了耸肩。「不重要,随便拿个东西回来就是了。」
  「我不是小偷。」我说。
  「这又不算偷东西──那是『她』的办公室,也是你的。帮我拿一件东西回来嘛。」
  「好啦。」我说。
  到最后,我几乎每次都会同意费欧娜奇奇怪怪的计画。是她对我母亲的思念,让母亲继续活在我心里。
  然而今晚我太疲倦了,没去执行费欧娜的任务。
  不只是疲倦,还提心吊胆的。我总觉得自己被什么人跟踪,收买了愚石怪的人想必会再次对我出手。
  在茔窟里结束后,我累到感觉是拖着自己的尸体爬上塔楼,回到我们的寝室。
  我进房间时,雪诺已经睡了。
  我平时都是早上洗澡,他晚上洗。
  这么多年来,我们的生活作息都约定俗成了,可以在不互相碰触、对话或互视的情况下在寝室里活动。(即使要看,也不会让对方注意到。)
  但今晚我的头发沾到了蛛网,我甚至渴到进食时指甲缝隙都弄到了血。
  从我十四岁以来就没发生过这种情况了,我现在已经能掌握吸血的方法,平时就算是吸干一匹马也不会沾到嘴唇。
  我静静在房里走动,虽然打扰雪诺睡眠很好玩,但我今晚就只想尽快洗干净、上床好好睡一觉。
  我不该勉强自己上完一整天的课的,现在有一条腿麻木不堪,而且还头痛欲裂。麦克教练不让我回足球队也好,我连在书桌前坐七个小时都有困难了,还踢什么足球?(看到我在练习时间出现,他露出了哀伤的神情,也一脸狐疑。他说我暂时不得归队。)
  我安静地快速冲澡,好不容易爬上床,只感觉全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开心地呻吟了一声。
  克劳利啊,我好想念这张床,就算它灰尘满布、凹凸不平,鹅绒还会从布料里戳出来,我还是很想它。
  我在家里的卧房非常宽敞,家中所有的家具都有数百年历史,全都跟国民信托登记过,所以我不许在墙上挂东西或任意更动摆设。当地报社每隔几年就会去我家采访,介绍我们那幢古迹。
  我房间里的床架是结实的木材,挂了布幔,仔细看还会发现木饰条上刻了四十二只鬼怪。床头边以前摆了张踏凳,那是因为床太高了,小时候的我爬不上去。
  比起家里的床,华特福宿舍这张床才像是我的东西。
  我翻身侧躺,面朝着雪诺。他睡着了,所以我盯着他也没关系,于是我明知这样做没有好处,还是毫不避忌地盯着他。
  雪诺的睡姿像是整个人打了结:双腿蜷到胸前、两只拳头缩着、肩膀耸着、头也缩着,一头鬈发压在枕头上。洒进房间的稀薄月光照亮了他的麦色皮肤。
  愚石怪的棺材里没有光,就只有痛楚、声响与血液形成的无尽长夜。
  我觉得自己至少是半死不活的东西──我是指平时状况不错、可以自在活动时,我至少有一半是死物。
  在那个棺材里,我又将自己推向了死亡。
  让自己的意识悄然溜走……
  那是为了保持理智,为了熬过无穷无尽的折磨。
  然后,我感觉自已离生命太过遥远时,就会抓着自己确信的唯一事物将自己拉回来──
  蓝眼。
  古铜色鬈发。
  赛门·雪诺是世上最强大的魔法师,没有任何东西伤得了他,即使是我也伤不了他。
  赛门·雪诺还活着。
  而我呢,我爱他爱得无可救药。


第33章 贝茨
  这句话的重点是「无可救药」。
  我如果哪天成功干掉雪诺,最痛苦的人应该会是我自己──从我意识到这点开始,就深深明白了这份感情的无望。
  我是在五年级时发觉这件事的。那年,雪诺像只被栓在我脚踝上的狗般到处跟踪我,连片刻独处与整理感情的时间也不给我,我甚至没机会用手淫把这些感情处理掉。(我后来在那年暑假试了,没有用。)
  如果没发现自己喜欢他就好了。
  这份情愫只为我带来痛苦。
  和你最渴望得到的人共用寝室,感觉就像是和一团明火共处一室。
  他时时刻刻都散发出对你的吸引力,你也时时刻刻都有靠得太近的危险。你明知这样不好──不可能好的──你明知这份感情不可能有任何结果。
  却还是情不自禁。
  然后……
  然后呢,你会被他焚烧殆尽。
  雪诺说我三句话不离火焰,我认为这是身为易燃物的副作用。
  好吧,其实所有人都可以算是易燃物,不过吸血鬼就好比浸了油的布料,就像是硝化纤维。
  最讽刺的是,我出身自两个历史悠久的火之魔法师家族:格林家与碧漆家。我用火的天赋高人一等,只要别靠得太近就好。
  不对……
  最讽刺的是,赛门·雪诺身上总是飘着烟味。
  雪诺呜咽一声──他很容易作恶梦,我们两个都是──他翻身仰躺,一只手往上伸之后摊到头顶上方,那头不可思议的鬈发又落回枕头上。雪诺两侧和脑后的头发都修得比较短,头顶的金棕色鬈发却长得乱七八糟,即使在黑暗中我也能看清他的发色。
  我也对他的皮肤再熟悉不过,那是最浅最浅的金色。雪诺从不晒黑,不过他的肩膀上有雀斑,背上、胸口、手臂与双腿也到处都是痣。他右边脸颊长了三颗痣,左耳下方两颗,左眼上方一颗。
  知道这些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但应该也没什么坏处,毕竟我的情况已经没办法变得更糟了。
  房间窗户开着,如果我不发脾气,雪诺一年四季都会开窗睡觉。比起抱怨,还是多盖几条毯子简单得多,我也已经习惯了被窝的重量。
  我好累,好饱,现在还能感觉到血液在我的胃里搅动,我夜里应该会被尿意弄醒。
  雪诺又呻吟一声,翻回去侧躺。
  我回到家了。终于回到家了。
  我坠入梦乡。


第34章 贝茨
  雪诺倒是完全没有要避免把我吵醒的意思。
  他喜欢第一个下楼吃早餐,你问为什么,你去问杭士基10啊。现在才清晨六点而已,他就已经在寝室里碰碰撞撞的,活像是逛着逛着就不小心走进宿舍的一头牛。
  窗户还开着,阳光洒了进来。我晒到太阳也没关系──被晒成灰烬什么的不过是毫无根据的传说,但我不喜欢晒太阳,尤其是在刚睡醒时,阳光会令我的皮肤刺痛。雪诺应该有猜到这点,所以才动不动就开窗帘。
  我们以前似乎比较常为这种事情吵架。
  后来我险些害死了他,那之后为开不开窗帘这种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吵架,突然多了种荒唐的感觉。
  你要是问雪诺,他会说我在五年级刚开始就试图用奇美拉害死他,不过我那天只是想吓吓他而已──我只是想看他吓得屁滚尿流、痛哭失声,没想到他直接像氢弹一样爆发了。
  他还到处说我那年故意把他推下楼,但其实我们是在楼梯口干架,我运气不错地揍了他一拳,没想到他就这么被我打飞了。后来费欧娜阿姨问我赛门·雪诺是不是被我推下楼的,我回道:「干,当然是。」
  但是在五年级的春天,我是真的想害死雪诺。
  到了那个时候,我已经对他恨之入骨,我痛恨一再出现在我眼前的他──痛恨他映入眼帘时激起的反应。
  费欧娜说她找到了「除掉大法师继承人的方法」,我自然很乐意帮忙。她给了我一台小型录音机,居然是装录音带的那种老古董,然后她警告我绝不能在录音机开着时说话,她还逼我对母亲的墓发誓不说话。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