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鬼情未了（玄幻灵异）——匿名咸鱼

　　“这……罢了，老头子我就看在你一片赤诚之心的份上，勉为其难答应你了。”
　　明明就是馋酒，沈烛看见他那来回轱辘转的眼珠子，也不戳穿他。
　　二人就这么愉快达成交易，陈老头将人带进屋，吩咐他给自己掌火候。
　　糖画最难难在这熬糖火候，陈老头年纪大了，要不是为着心中那一点坚持，早就不想干这吃力的活了。
　　本来他也不缺钱，儿子儿媳孝顺，每月给他的养老钱不少，他攒到如今，那钱都够他再买座宅子的了。
　　可他还是坚持每日去摆上两三个时辰的摊，只为了圆年少时自己吃不到糖画的遗憾。
　　所以沈烛几番求他做糖画时，他是犹豫的，可他这会儿精力有限，实在是身子吃不消，何况自家儿子儿媳每回书信来，信中就是万般叮嘱他注意身子。
　　不过千言万语，最终还是败在了一坛酒上，毕竟人生须尽欢，才不枉这余生啊。
　　沈烛是第一次做这细致活儿，于是头回火不小心大了，将糖烧得焦黑，得来陈老头一顿跳脚大骂。
　　他低声下气哄着陈老头，陈老头这才又换了锅新的，结果第二回由于火轻了，这熬出来的糖软塌塌的。
　　不等陈老头发作，沈烛已先一步告错，求他再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陈老头这回倒是没骂他，反倒是神情露出些许怀念的笑容，不过在意识到沈烛看他时，又板着脸将那废糖浆倒了，换了新的。
　　这一回，沈烛可谓是千般万般小心着，到最后糖浆熬成功后，自己已是满头大汗，手脚都有些发软。
　　“小伙子，你这糖画是买来给谁的？”
　　“一个……很重要的人，他今天，被我弄哭了，我想买来，哄他高兴。”
　　“那你不妨试试自己做个给他，肯定比老头子我做的更合他心意。”
　　“我、我不会，他惯爱好看的，我做的丑的话，会被他嫌弃的。”
　　“不会就学，这一锅糖够你挥霍的，再说我老头子教出来的人，能差到哪去。”
　　沈烛有些意动。
　　“你既是拿来哄你那心上人的，自己做岂不是显得你更有诚意？”
　　“不、不是的，他、他不是……”
　　沈烛红着脸结巴的反驳，陈老头嗤笑一声，也没揪着不放。
　　最后，沈烛被陈老头逼得亲手在那纸上绘制糖画。
　　一大锅糖，也真是被他挥霍得差不多，才勉强有了个拿得出手的糖画。
　　离去的时候，沈烛本打算再给陈老头铜钱，毕竟他废了人家好些糖。
　　只不过他在身上翻来覆去地找，也只找到了够买一根糖画的三枚铜钱。
　　陈老头见他为难地羞红了脸，哈哈大笑，只说他那坛酒就足够了，让他快些回去哄心上人，别让糖画化了。
　　沈烛一听这话，也来不及反驳他话里的那句心上人，只是脚程飞快地往府邸赶。
　　——
　　一轮明月高悬空中，衬得周边星子都显得黯淡无光。
　　自沈烛出门后，我就在这屋顶坐着。
　　此处风景尚佳，一眼就能看到府外经过的行人车马。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一见那抹熟悉的身影，我立即跃了下去。
　　“你怎么这会儿才回来？”
　　他被我这突然的出声给惊住，而后又松了口气，眉梢染上喜色。
　　“这个给你。”
　　略有些丑的糖画递到了我面前，我伸手接过，有些恍惚。
　　“怎么突然给我买这个？”
　　“你上回说，想吃。”
　　上回，上回是什么时候？
　　我一时半会没想起来，却仍是拿着有些融了的糖画吃了起来。
　　“好吃吗？”
　　“嗯，很甜，我很喜欢。”
　　“那就好。”
　　他难得松了口气。
　　我们一起走在这条铺满月光的小路上。
　　到了府门口，他转身对我说，他要去找少爷，让我先回房等他。
　　我颔首，带着那半根糖画回了房——自是沈烛的房。
　　我靠着窗子，目光落在那院子入口，食之无味地咀嚼着剩下的糖画。
　　直到最后一小块被我卷进嘴里，我等来了他。
　　“烛，你……你的腿怎么了？”
　　他走路姿势有些别扭，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我走来，而后目光落到我手里那根光秃秃还残留着些许糖渍的木棍上。
　　“很饿吗？”
　　“不饿，你还没回我，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把少爷的东西弄丢了，领了二十棍的罚，小伤，上些药明天就好了。”
　　“趴床上去脱了裤子，我给你上药。”
　　我轻车熟路地去翻柜子里的金疮药，心里有些莫名发堵。
　　“不、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哦？原来你后脑勺也长着眼么？”
　　他还想说什么，却在对上我的目光后，垂眼往床上一趴，自己扒了裤子，露出那遍布红痕来。
　　上药途中，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你后天还要护他一路，他不会让人对你下这么重的手。”
　　“是……封虎打的板子。”
　　封虎与沈烛交恶，其缘由是有回护送货物路上，沈烛擅自离队，而当时正好碰上山匪，那山匪是奔着沈烛来的，却是封虎为此被断了一臂。
　　因此，他也记恨上了沈烛，认为是沈烛害得他失去左臂。
　　“当时，你离队是为何？我没听你说过原因。”
　　沈烛沉默，他不想回答的事，我从来没逼过他。
　　药上好后，沈烛想扒拉裤子，被我阻了下来。
　　他又只好将通红的脸埋进了枕头里。
　　“沈烛，那根糖画你从哪买的？是陈老头那儿吗？”
　　“嗯。”
　　“可是那糖画勾的好丑，真的是他做的吗？”
　　“……”
　　“怎么不回我了，难不成那糖画真不是他做的？”
　　“……”
　　“那你骗我作甚？”
　　本以为这次他也不会出声，谁料我刚起身就被他眼疾手快抓住了袖角。
　　“没有骗你，是在他那儿买的，但是他说，如果是我做的，你会更开心，我就……”
　　我从床尾来到床头，倾身靠近他。
　　“沈烛，为何要买糖画给我？”
　　我再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之前……”
　　“嘘，沈烛，看着我回话。”
　　他偏过头，抬首，一缕发丝滑过他鼻翼，然后一动也不敢动。
　　“沈烛，回话。”
　　我几乎是贴着他的唇说出这话的，而他的呼吸也紊乱了那么一息。
　　“我想哄你开心。”
　　意料之中却仍旧为之触动的答案。
　　“他说得没错，知道是你亲手做的，我确实更开心。”
　　沈烛怔怔盯着我，有那么一瞬，我好似看到什么从他眼底划过，却是稍纵即逝，叫人弄不清楚。
　　“差不多了，把裤子穿上吧。”
　　沈烛顿时又羞红了脸，慌乱地套上了裤子。
　　“沈烛，我要出趟远门，你不必担心我。”
　　“去哪儿？”
　　“我的来处。”
　　“……这次多久能回来？”
　　“小半个月，到时候，给你带壶酒回来。”
　　“我不喝酒。”
　　“那我喝。”
　　“好……”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从方才起攥着我衣角的手却半点也没松，反而因着我的扯动变得更紧。
　　我实在难以理解，身为一个鬼，如今被人抓住衣角，竟还难以脱身。
　　轻叹一声，我把那小截衣角给割了。
　　我走到院里，抬首。
　　江畔何年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离去时，我仍旧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眼身后的屋子。
　　可我必须得走，再不走，我就要魂飞魄散了。
　　——
　　翌日，沈烛再醒来时，房内只有他一人。
　　沈烛面无表情起身，突然余光瞥见什么，竟是笑了。
　　哪怕他自己不知道。
　　沈烛小心翼翼将那一小块被主人抛弃的衣角塞进了衣襟里。
　　“他这次回来，又会忘了哪些……”
　　沈烛呢喃自语，失神地望着窗外。
　　直到扰人清净的敲门声响起。
　　“沈烛，少爷喊你去书房一趟。”
　　“知道了。”
　　那小厮传完话就走了，沈烛简单地收拾了下自己，就往书房那去。
　　穿过假山池塘，沈烛来到书房外，看到封虎守在外面，看到他时，阴冷地笑了一下就瞥开目光。
　　“少爷。”
　　“沈烛？进来吧。”
　　沈烛推门而入，就见沈昭玉眉头拧起，面色发苦地盯着书案摆着的一封信。
　　“沈烛，你看看这封信。”
　　沈昭玉起身，拿起信走到他面前。
　　沈烛接过，他识字并不多，不过这封信里的字倒也没超过他的识字范围。
　　信里就一句话：交出沈烛，否则后果自负。
　　“是沈烛拖累了少爷，任凭少爷处置。”
　　“诶？你、你这是在做什么，我找你来，让你看这信，不是想把你交出去。”
　　沈昭玉将人扶起，温柔拍了拍他肩膀。
　　“我就是想知道，你怎么得罪了他们的？”
　　沈烛知道沈昭玉的性子，以和为处人之道，凡能用利和平解决的事，那就不算什么事。
　　“我放跑了一个与我有恩的姑娘，后来还杀了他们一部分弟兄，他们的三当家，也在杀我的路上死了。”
　　果不其然，沈昭玉闻言，神色愁苦起来。
　　不让山的山匪虽作恶多端，却最重情义。
　　“少爷为难的话，就把我交出去吧，若不是少爷，我早是个死人了。”
　　“何况是我犯下的事，本就不该牵连到少爷，少爷不必为此愧疚。”
　　“我不会把你交出去的，沈烛，你别胡思乱想，我今日唤你来，只是想弄清事情来由，之后也好有对应之策。”
　　“……是，一切听少爷安排。”
　　“你也太听话了……对了，身上的伤还疼吗？”
　　“不疼，已经好了，谢少爷关心。”
　　“明儿就要动身去济州了，你回去好生歇着吧。”
　　“是，沈烛告退。”
　　出书房时，沈烛明显感受到一道厌恨不甘的目光，他没理会，目不斜视地沿着来时路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