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无明(近代现代)——鹤青水

分类:2026

作者:鹤青水
更新:2026-09-22 20:15:30

  千鹤是这里的花魁。容貌艳丽,身段丰盈,举手投足都是风情。她带着丰饶浓郁的伽罗香气,飘然来到我的身边,不急不缓地在我对面跪坐下来,含笑望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谜题:
  “初次见面,流光少爷。”
  她牵起我的手,深入她的衣领,按在温暖丰满的胸脯上,引导我开始揉弄。指尖像陷入蒸好的松软年糕,触感柔软又富有弹性,带着女性特有的温热与香气。她还低下头,一边低声细语说着挑逗的情话,一边用染了瑰红指甲的手轻抚我的下体。
  可我还是没有感觉。心里全克制不住地想着,哥哥会不会为我有一点点难过。
  她做了许多动作。我知道她已经足够用心,足够技巧高超,可身体像一潭死水,任何东西落进去,都只换来一圈微弱的涟漪,随即就归于平静。我的眼眶渐渐湿了,那种悲凉的无力感又升腾起来,渗入我的四肢骨髓,胸口像堵进了大片淤泥,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千鹤缓缓仰起脸,神情里没有嘲弄,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悲悯的了然,“流光少爷,其实根本不喜欢女人吧?”
  她脸庞在烛火映照下,散发出瓷器般温润的光泽,“刚才阿吉来找我时,我就纳闷呢。其实呀,这世上只有两种男人,一种对所有女人都会产生反应的男人,一种对所有女人都不会产生反应的男人。”她收紧了领口,端庄地重新跪坐在我面前,“流光少爷,你应该早就知道自己的内心了吧?”
  “......”
  “为何这样不敢面对呢?”
  因为......
  因为我不想彻底沦为爱上兄长的怪物啊。
  他说我的喜欢是孩童般的。
  是的。因为我心底深处知道,如果真的爱上哥哥,彻彻底底地,那种爱会把我变成什么样的人。我会想要他所有的时间,所有的注意力,会在他不经意流露的一个表情里反复揣摩,昼夜辗转。
  他能承受吗?
  我要的不只是寂寞时的渴求与抚慰。我要他爱我瘦弱的躯壳,爱我怯懦的灵魂,爱我彷徨不定的心,爱我满腹的嫉妒与丑陋,爱我的贪婪与懒惰,爱我的欲望与虚无,爱我这个连我自己都厌恶的自己。要爱到血与肉融合,骨节都嘎嘎作响,还是不够、不够、不够。他能这样爱我吗?比我爱他还要更爱我吗?可以永远爱我吗?
  倘若有那么一天,他突然退缩了,突然后悔了,突然厌倦了,突然不要我了,突然像从前一样疏远我了,突然告诉我一切不过是一场游戏。我又要如何自处?如何承受?我不害怕下地狱,可我害怕哥哥独自把我一个人丢在地狱里啊。
  我不能变成这样的怪物。我必须逃走。我只是一无是处的小光。我是个胆小鬼。
  千鹤用柔情又哀伤的眼神望着我,“小光少爷,看起来真的很痛苦呀......就让千鹤好好陪你喝一场吧......没有关系,不管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只要存在于世间,就是合理的......”她对我张开了手臂,不带情欲的味道,我凑近她的怀里,与她拥抱了一下。
  我知道千鹤理解错了,但那份温柔,恍惚也带来了些许安慰。我灌了许多酒。不知在梦里哭了多久,醒来时眼睛都肿得难以睁开。望向窗外,天已是大亮。
  浑身如散架一般,我勉强撑起身体,踉踉跄跄地往家里走。
  迈过门槛,竟看见廊檐的阴影下,缘侧的木沿上,寂静地坐着一个人。
  锃亮的皮鞋,笔挺的黑色西裤,雪白的衬衫,袖口挽到肘部,光洁的手臂随意搭在膝上,往上衣领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了冷白的脖颈。
  他的一头长发也剪去了。断发令颁布以来,越来越多的青年都留起了短发,我也不例外,但是哥哥蛰居这几年还留着长发。如今他的头发剪得贴颈,露出了秀美的耳朵,完全是清隽又矜贵的洋风新青年打扮了。在他的身侧,还有一根盲杖,深色木柄,西式的藤曼雕纹,斜斜倚在廊柱旁。
  “......哥哥?”
  他的模样,陌生得我只敢小声呼唤。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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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却仿佛没听到一般,毫无反应。短发衬得他侧脸的轮廓愈发分明,骨相清瘦而凛冽,一双眼皮恹恹地垂落着,投下一片深重的阴翳。像在沉思,又像在走神。亦或者他听见了,只是懒得回应。
  我只好又轻轻唤了一声,“哥哥?”
  脚步禁不住往前挪了挪,又悄悄顿住。若走得太近,他怕是要闻见我身上那股还未散尽的酒气。我将手背在身后,前倾身体,小心地问,“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应了一声,“嗯。”
  如此冷淡的态度,我未消的酒意霎时散了。我想等他开口问我去了哪里,哥哥却始终沉默,我只好磕磕绊绊地又主动开了口,“我......闲着没什么事,就想着出去走走......散散步......”
  哥哥依旧没有说话。他就那样坐在廊檐之下,上身微微前倾,两肘松弛地搭撑在膝上,气质却肃穆,自有一种无声的威严。我不敢越过他进屋,只能像被罚站似的,一直呆呆地不安地立在院子中间。
  又过了一会儿,哥哥才平静地开口,“母亲的身体一直不见好转。我想送她回丹波乡下的老宅静养,让阿嬷陪着。你觉得呢?”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我一下愣在了原地。难道是哥哥在暗暗责备我,怪我今日回家太晚,没能好好照顾到母亲?
  我斟酌了一下,轻声回道,“乡下的空气清新,环境也清静,想来更适合母亲养病......哥哥决定就好。”
  哥哥又不吭声了。这对话说一句,断一句,尴尬地悬在空中,像一根反复绷紧又松弛的弦,始终叫人掐着一口气。好在,他到底是站起来了,好像坐了很久很久、很疲惫似的,是撑着两膝站起来的,我想上去牵他,他却撑着那根盲杖,杖尖轻叩地面,自己走进了屋里。
  “桌上有礼物。”
  我走到小桌前,愣住了。
  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套深棕色洋服。
  裤子、衬衫、马甲、领结、外套,竟还有崭新的皮带和一双皮鞋。我把外套拎起抖开,一声沉实的闷响,挺阔的衣料顺展而下,我举起来对着自己比划,肩宽刚好,衣身的长度落在腰线下,不长不短,完全是我的尺寸。
  这样高级的洋装,我只在城里的文官和军官身上远远见过。这些全都是送给我的吗,这么一整套量身定制的,必定花了大价钱......太惹眼了,我都不好意思穿出门啊。这样想着,心里却渐渐漫起一阵暖暖的雀跃。
  就在这时,光线倏地暗了。
  阴影无声无息地从背后压下来。哥哥比我高出将近半个头,这样近地站在我身后,袭来一股强烈的、无处可逃的存在感。
  我僵住了,手里还攥着那件外套,连呼吸都忘了。
  我感觉他微微躬下身来。气息极近地落在我颈后。然后,是一霎轻轻的、几不可察的嗅闻。
  鸡皮疙瘩霎时从颈后一路蔓延下去。他是在闻我身上的酒气吗?
  但下一秒,哥哥就收回了身体。强烈的压迫感一下撤离,我劫后余生般咽了口唾沫。哥哥一言不发,杵着盲杖与我擦身而过,向着里间走去,我赶紧追在后面——啪!纸拉门划出残酷尖利的声响,在眼前骤然闭合。我被堪堪隔离在外,这才意识到,那个房间是哥哥的,并不是我自己的房间。
  我只好隔着门板,轻轻地说,“谢谢哥哥。”
  门里没有传来回答。
  那天晚上,我久违地在外间睡的。哥哥再也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们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
  我做了个梦。梦里是童年那座白色的废弃鸟居,哥哥的背影一直在我前面,我拼命追在他身后,追得满头大汗,却怎么也赶不上他的脚步,我一遍遍地呼唤着他,哥哥、哥哥、哥哥,他却始终没有回过头。我哭了起来,「哥哥,你不要流光做你的眼睛了吗?」结果他忽然停下脚步,终于转过身来,却有一双黑白分明、清晰漠然的眼眸,他从高处无情地俯视我:
  「我为什么需要?」
  “小光少爷......小光少爷......快起床啦,马上要启程了哦!”
  我睁开惺忪湿润的眼皮,眼前是阿素哭笑不得的脸。
  我坐起身,四下一看,“哥哥呢?”
  “空明少爷已经去马车里啦。”
  哥哥居然自己穿好衣服,不叫我,也不等我了吗?
  马车里,我、母亲、阿菊挨着坐,哥哥一人坐在对面。哥哥又换回了和服,浅灰白竖条纹的,领口松松地叠着,衬得他有种文人忧郁的书卷气。他懒懒地靠在车壁上,下颌埋得很低,眼皮半阖,睫毛垂落,有些疲倦似的,十分安静。
  母亲今日穿了件美丽的深紫色绉绸,腰带压得平平整整,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她说嗓子不好,怕过了病气给我们,一路都戴着白色布口罩,挡了大半张青灰的脸,时不时细咳两声,却瓮声瓮气地念叨不停。她反复叮嘱我要勤勉自立,有机会去上学,还是要继续上学;没有机会上学,至少要学一门营生,不可荒废度日,误了大好青春;又转向哥哥说道:
  “小光这孩子,虽然爱喝酒,也做过些荒唐事,但并不是个坏孩子。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他只是性子太软,一遇到事情,就喜欢往后退缩……唉,变成这副模样,或许也有我的问题说不定……空明啊,总之,你是哥哥,今后的事,也要继续拜托你了。”
  哥哥嗯了一声。
  母亲又细细说了些我的好话,说我这段时间在她床前如何尽孝、如何变得懂事。我坐在旁边,渐渐有些如坐针毡。我这点事算什么,明明是哥哥在养我们啊。
  她说到最后,才像蓦然想起似的,说了一句,“空明也要照顾好自己啊。”又补道,“不过你,我从来不必担心的。”
  哥哥又嗯了一声。
  车厢里迅速静下来,只听见车轮辗过石路的嘎嘎咕咕声响。
  哥哥今天的话格外少,我感觉他的心情很不好。母亲好像也感觉到了,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又补了一句:“小光,你也要好好听哥哥的话,好好照顾哥哥,知道吗?”说这话时,眼神却是扫向哥哥打量。
  “嗯,我会的。”我也望向哥哥。他始终那样倦倦地一动不动地靠坐着,盲杖横在膝上,手松松搭着杖柄,眼帘垂落,神色宁静。窗外林隙的阳光,偶尔在他苍白美丽的脸上跳跃。
  依依不舍地送走母亲,我们又立即往回赶。车厢里只剩我和哥哥两人,气氛却仍然僵硬又沉闷。
  “哥哥,东京怎么样,好玩吗?”我忐忑不安地开了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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