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犬子（古代架空）——饮鸩111

　　挛须卜看到这一幕，皱眉思索片刻，不由对他说道：“大单于，那便是昭陵侯，顾染……”
　　刹那之间，万籁俱寂，风息声止，独留一片静谧，在孜莫心上悄然弥漫。
　　挛须卜察言观色，继续道：“他，他就是您最恨的那个人……”
　　最恨的人？
　　顾染的确是他最恨的人。
　　几个月前，他从点苍山侥幸逃脱，托着一副残躯回到匈奴，收拢旧地，斩杀对自己生有二心的匈奴官长，没日没夜的用左手练剑，殚精竭虑，谋无遗策，所做这些，所支撑他的不是权利利禄，而是因为他对顾染的恨意。
　　他莫名其妙的恨顾染，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恨到他疑惑不解、莫名其妙，恨到一颗心都是疼的。
　　他有很多往事无法忆起，他忘了姚述是怎么死的，也忘记兀曼是怎么死的，但却清清楚楚的记得他刻骨铭心的痛恨憎恶着一个汉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恨顾染，在将匈奴分散的势力一点一点重新收拢后，他找来许多人问询，那些人战战兢兢又诚惶诚恐的告诉他：您当初要娶他，但他背叛了你，他背叛了我们……
　　孜莫想，原来是这样，因为背叛。
　　他恨顾染，这件事在匈奴不是秘闻，许多人都知道，哪怕是在睡梦中他也恨的五脏剧痛。
　　眼下，这些匈奴人见孜莫一直盯着顾染看，又知他对顾染恨意滔天，有的就想趁机立功，见顾寒霄凶悍，箭矢无法近身，就偷偷换了方向，朝着顾染射箭，但还未松弦，就被孜莫飞出一剑砍掉其项上人头。
　　其余人见状，皆是大骇，完全不知这位大单于此般为何。
　　他恨顾染，恨汉人，不是么？可是为何又要对企图射杀顾染的匈奴人一刀毙命？
　　他们面面相觑，惶然又不解其意，无人敢问，他们只知道这位大单于自从点苍山回到匈奴将收拢四分五裂的匈奴残余后，手段较之前要凶残冷血的多，不近人情，阴晴不定，极是暴戾凶残。
　　他先是将那些意图瓜分匈奴的呴尔鞮等人用极其残忍的手段将其五马分尸，又对不肯归附的匈奴部众一番血洗，匈奴人惧怕孜莫，说是畏之如虎都难表其意。
　　孜莫之前身边常有亲信，如兀曼，如须卜骨，现在却是独来独往，没有心腹，没有侍女，他身边没有任何亲随，谁都对他近身不得，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人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这些匈奴精兵握紧手里弓箭，竟不知何时停止射箭，因为突然发生的变故，他们不敢再动，胆战心惊的听从孜莫指挥，过了片刻，耳边听到马蹄声声，心里清楚，必是魏人来了支援，正心里焦灼之际，就见他薄唇轻启，声音极其冷淡的吐出一个字来：“撤。”
　　回程途中，孜莫一路无言，目光沉沉，他心想，他的仇人他要亲自杀。
　　他策马回到匈奴王庭，不久，侍从来报，说济阴王萧越前来求见。
　　萧越几天前曾找到孜莫，巧言令色一番，道出二人相同的利益，孜莫答应跟他合谋。
　　他知道萧越不安好心，但又知道萧越的心思，可以利用，萧越写信告诉他顾寒霄的动向，告知他顾寒霄何时返回大魏，趁其途径阳关兵马交接的间隙，可好好利用此等时机，萧越本来以为以孜莫的野心，定会大肆调遣兵马，企图一举擒拿顾寒霄与顾染，不曾想孜莫却只带了百余名精兵，前去山林之间伏击一番，看样子孜莫很显然是没有被萧越牵着鼻子走。
　　萧越就此事前来询问。
　　他坐在帐中，玉衣金带，衣饰华糜，质问的语气道：“大单于，你这是信不过我？不然为何会错失机会？”
　　孜莫坐在铺着兽皮的王座上，狭长眼眸微眯，笑了笑道：“我错失何机？我以为未尝如此，今日伏击顾寒霄，用的是刻有你济阴王府印记的名矢。”
　　萧越闻言，脸色大变，噌的一声惊坐而起，面上表情几番轮换，他收到确切消息，言说孜莫失去部分记忆，不再钟情顾染，反而对顾染恨意滔天，所以才敢前来与虎谋皮，但孜莫一番言论，让他心里没底，难道消息有误？
　　好在真实情况似乎比他所担心的要好一些，孜莫继续言说，道：“济阴王，既有心与我合谋，那便恰为谋议之俦，口口声声与我共谋，却处处想要陷我于困境，公然拿我以为刀用，济阴王莫不是胸无城府之人？如此倒是我高看你了。”
　　萧越眉头紧锁，面色很不好看，他知道这个孜莫最是难缠，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他若拿对付让旁人的那一套来对付孜莫很显然是不够用的。
　　孜莫用指节敲了敲面前长案，有警告之意，且一字一句带着冷意，“济阴王，与我共谋，便当出真心，若依旧表里不一、狡黠善变……”
　　萧越深吸一口气，目光深深的看着孜莫，却无计可施，只能告辞离去。
　　孜莫看着他离开，身形一动不动，一双眼眸深邃，盯着空气里虚无的一点发呆。
　　他好似什么都忘了，又好似有什么东西滞留心底无法挥散，像他无法恢复的右臂，像他手腕上一直佩戴着的粗劣的手串，他用指腹摩挲那串石头做的手链，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动作有多温柔珍视，待垂眸去看时，又觉得那东西实在粗鄙，更觉自己可笑，但摘下来几次却都舍不得丢。
　　……
　　萧越撺掇张谌，欲加剧诱发西域与魏人的矛盾，想借此夺取西域兵权，没有成功，朝廷下了三道旨令召他回城，萧越再也没有理由可以糊弄过去，从匈奴离去后，连夜策马回城。
　　朝廷令他禁足府中。
　　萧越坐在凉亭下，指腹摩挲着手指尖精美雪白茶盏，看起来像是在等人，过了片刻，下人将一瘸一拐的凌松从王府内隐秘的后门里带了进来。
　　萧越开门见山，问凌松，“你不是说他失忆了？”
　　凌松看上去伤的很重，胳膊被人废了用不上力，腿还瘸了一条，不复以往潇洒身姿。
　　他皱眉，对萧越言说：“孜莫的确失忆了，而且疯疯癫癫疑心很重，只不过不常发作罢了。”
　　当初，在点苍山，他念及孜莫恩情，不顾孜莫蛮夷身份誓死追随，从山谷之地将孜莫救出，但孜莫却状若癫狂神志不清，竟差点失手杀了自己。
　　孜莫许是无心之失，但凌松仍是被他废了一条腿，折断一臂。
　　既如此，凌松对孜莫的感情由感激转为恨意，怎还会追随于他？
　　萧越听到他的话，这才放心。
　　他最怕孜莫失忆是假，因凌松说孜莫不记得顾染，他这才冒险跟孜莫合谋。
　　他自然害怕重蹈覆辙，拊离就是个例子，为了顾染什么都不要了，把自己所有悉数交之，他怕孜莫也会如此，可凌松笃定孜莫失忆，那么忘记了顾染的孜莫，眼里就只剩权利。
　　萧越真是怕极了跟这些情痴打交道了，但他眼下除了与孜莫交涉，很显然已经没有其他出路了，这才冒险与虎谋皮。
　　萧越思忖片刻，令人将凌松带去偏僻院落休养。
　　他喃喃低语道：“关内没人助我，那我只能找关外求助，顾染，这是他们逼我的。”
　　……
　　宣室殿中，琉璃宫灯照明，将四壁之上映照出一片莹润昏光。
　　顾染迟迟不归，楚临渊等的焦躁不堪。
　　书案上，奏简文书堆积如尺，楚临渊埋首其中，写下朱批，片刻后，竭力压制却还是将手中玉笔摔出，一身戾气几乎倾泻而出。
　　顾染还是没有回来，他为什么不回来？
　　他脸色阴沉的走到窗边，掀开厚重锦帘，外面的天色也如他心境一般乌云满天。
　　他一双星眸渐红，体内有强烈的杀气要涌出来，不知何时就要失控了。
　　好半晌后，他转过身，宽阔的脊背看着身后墙壁，慢慢滑下蹲在地上，喃喃低语，“顾染，你为什么不回来……”
　　“为什么还不回来……”
　　他心里有暴虐的的情绪在肆无忌惮的扩散蔓延，逼得他几乎疯魔，忽然生出隐秘而疯狂的念头。
　　或许只有他杀了人顾染才会急匆匆的赶回来找他……


第186章 
　　在阳关以南五十里地，隐匿山上的匈奴人对顾寒霄二人一番伏击，未有所获，听到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响才撤退离去，那马蹄声响正是周茂前来接应顾寒霄的，而顾染的目光一直望着远处山峦，微微皱眉猜测对他们掩击之人究竟是谁，全然没有注意到对他拼死相护的顾寒霄，直到周茂一声惊呼：“大将军，您受伤了？”
　　顾染这才神情一顿，回头去看，就见顾寒霄胳膊上中了一箭。
　　顾寒霄征战多年，受伤有如家常便饭，最是中矢险殆而面不改色，这次却不知道为何一直捂着胳膊喊疼。
　　顾染不得不策马朝他行去，语气里似有几分担忧急切，真假不知，“父亲，您负伤了，我们赶快回去营中医治吧。”
　　顾寒霄却皱眉，用手捂着伤处，看起来一副不能忍疼模样：“可能是我年龄大了，伤了臂膀竟无法策马，染儿，你快来扶我。”
　　顾染见他分明没有伤中要害，不会危及性命，本想置之不理，但又知道顾寒霄方才一直护着他，这让他于情于理无法置身事外，这才不得不与他同乘一匹。
　　顾寒霄见他过来，面上一喜，待顾染翻身上马后，顾寒霄将身体紧紧的贴在顾染背上，下巴搁在他的颈窝处，轻轻蹭了蹭，喟叹道：“染儿真好。”
　　一行人策马回了阳关军营之中。
　　顾染的目光望着帐外层层叠叠的顾寒霄亲卫，可谓是金城汤池，知道顾寒霄不会再遇险，本想直接辞别顾寒霄连夜回京，奈何顾寒霄一直捂着胳膊喊疼，亲兵端来一盆温水，盆边搭着干燥柔软的锦帕，顾染从那亲兵手里接过，“给我吧。”
　　顾染心想，或许他得为顾寒霄做些什么那人才不会喊疼，果然，他低头洗锦帕的时候顾寒霄就不装了，脸上痛色也顿时收了，坐在中军帐中的木椅上，抬起自己胳膊看了看，越看越是神色凝重，心里疑惑，五指攥紧箭杆，手腕发力，一下将那箭矢拔出，血流如注他也不管，只拿着那带血的箭矢细细端详。
　　顾染将洗干净的锦帕拿过来，见他竟然自己把箭拔了，有些惊讶道：“您怎么不等大夫来？”
　　顾寒霄脱口而出：“这点小伤……”
　　他话没说完就反应过来，哎呦一声：“这点小伤也疼的厉害……”
　　他装的太像了，顾染也不知道他是真疼还是假疼，拿了干燥的布帛替他将伤口堵住，大夫这时候终于匆匆赶来，他用剪刀剪开带血粘连的衣袖，然后拿了止血的药粉给顾寒霄伤处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