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犬子（古代架空）——饮鸩111

　　拊离道 ：“你之前答应跟我走，却反悔了，现在说会写信给我，会不会又反悔？”
　　顾染摇头，“不会。”
　　拊离叹气道：“我不信，你要给我点保证。”
　　顾染不知道他指什么，难道是给他留下什么字据之类？正这么想着，就被拊离捧着脸颊，吻住他唇瓣，他用身体挡着顾染，稍微碰了碰他就分开，怕顾染反感似的，顾染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从顾染唇上挪开了。
　　临走前他对顾染道：“顾染，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的跟我一起回乌孙，我等你。”
　　拊离策马离去，卫弦也与王端一道回了武陵，顾寒霄简直是心情大好，他让林奉之备了马车，迫不及待的要把顾染带回阳关去。
　　顾染离开前，沈鹤归去山门前送他，山风吹起沈鹤归玄色衣袍与一头乌发，一双星目黑沉沉，望着顾染，“你不再等几天么？你脚腕上的铃铛还没解开。”
　　挽月宗建在巍峨的山顶之上，周遭苍翠碧绿，顾染进去山门时昏迷不醒，现在清醒了才发现，他脚下所踏，山脊雄伟，山峰高耸入云，顶上白云厚重，洁白似牛乳一般，竟似触手可及。
　　他听到沈鹤归的话，目光由别处转到沈鹤归身上，然后低头看了看，那铃铛隔着衣服，看不分明，“劳烦沈宗主为我寻找巧计，等寻到方法可以写信告知我，我到时再来宗门里与你汇合。”
　　沈鹤归思索一瞬，点了点头，没有强行留他。
　　孜莫跟拊离算是他的前车之鉴了，对待顾染强硬不得，想真的留住顾染还是要另寻他法。
　　顾寒霄拾级而上，从山脚沿弯弯绕绕的石阶，逐步登高，一直行到山门前才停下，容貌瑰杰的脸上满是柔和，“染儿，马车备好了，我们走吧。”
　　他本可以派遣手下前来通知顾染，却非要亲力亲为，几次三番的往返山顶也不觉得纡尊降贵，反而乐在其中。
　　顾染却道：“骑马吧，比较快。”
　　顾寒霄闻言，笑容一瞬间僵在脸上，但随即反应过来，微微颔首道：“也可。”
　　林奉之在山脚等着他们，穿盔带甲，神色冷肃。
　　魏军数以万计，项背相望，旌旗蔽天。
　　林奉之不动如松，如一尊泥塑一般，直到顾寒霄出现在他的视线里，那挺直的脊背这才晃动一下，他翻身下马，带领数万大军跪地迎接顾寒霄。
　　顾染跟在顾寒霄身后，路过他身边时，垂眸看了他一眼，唤他道：“林将军。”
　　林奉之耳边传来温和的三个字，不由抬头看向顾染。
　　他想起之前种种，心里一突，他跟顾染之间有些误会，正想措辞，顾染已经从他面前走了过去，步履匆匆却带着难言的沉稳从容，林奉之目光里只来得及抓住他一点洁白衣袂。
　　那一瞬间，林奉之觉得顾染很是陌生，跟自己记忆里的的实在是大相径庭。
　　顾寒霄领着顾染去选马。
　　他看上去有些沉默的模样，他对于顾染不肯坐马车这件事有些惋惜，他本来有很多话想跟顾染说。
　　他临江而立，等着顾染行到他身边，这才指着湖泊边上被士卒牵着正饮水的几匹肥硕的战马，那是精挑细选几匹千里马，“染儿，选一匹吧。”
　　顾染随意的指了指其中一匹，道：“就它吧。”
　　他朝那枣红大马走了过去，伸出手拍了拍马鬓，姿态亲昵，顾寒霄看到这一幕，心里生出强烈的嫉妒，他觉得顾染现在对一匹马都比对他好。
　　顾染已经翻身上马，然后对同样坐在马背上的顾寒霄做了个请的手势，“父亲。”
　　顾寒霄望着他，心里充斥着说不出的滋味，他甚至有些绝望，顾染每多叫他一声，顾寒霄心里的窒息感就加重一分。
　　顾染叫他父亲，他无法拒绝，顾染看似对他亲近，却又无情的将他推向天堑的另一边，终生都是隔江而望，看得到却永远无法相拥。
　　他眼睛发红，像不知何时就要冲破牢笼的野兽一般，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染儿，别这样叫我……”
　　顾染一副了然模样，对他换了称呼，“大将军。”


第165章 
　　那一板一眼的称呼，致使顾寒霄怄火到差点吐血。
　　他想说些什么，林奉之策马，缓步而来，请示他几时行军，顾寒霄看着林奉之，只能暂时将已经涌到嘴边的话语压下。
　　魏军静如群山列队，动时万马奔腾，朝着阳关一路迸发。
　　行军两日，他忍着心焦，总想跟顾染解释些什么，奈何始终找不到机会，一直临近阳关，只剩下约一日的路程时，天降大雨，魏军寻了山林高地临时休整，他这才有机会去了顾染营帐里面跟他独处。
　　顾染淋了雨，身上衣服半干半湿，一头乌发也泛着潮意，顾寒霄到时，他正将自己衣衫解下，只余较为干燥的中衣穿在身上，顾寒霄目光灼灼的看着他，朝他靠近过去，抬手摸了摸略显濡湿的发尾，对他道：“我已经命人去烧热水了，片刻便好，烧好后，你用来泡一泡身子，去去寒气。”
　　顾染道：“大将军，外面雨声急切，泥泞难行，就不麻烦各位将士了，而且我正在烧水，壶里加了生姜，正煮着呢，姜水便可驱寒，一会儿水开了大将军也喝一点吧？可以把林将军也叫过来，给他也喝一碗。”
　　林奉之之前便命人在顾染的营帐中放些熟火架上铜壶，寻了生姜，给他备好后就离开了，方便他烧水煮姜驱赶风寒，不过这都是顾寒霄吩咐下去的，顾寒霄岂能不知？
　　他抿了抿唇，神情里很是不满，“叫他做什么？淋个雨又死不了。”
　　围在顾染身边的狗男人太多了，一个孜莫一个沈鹤归，还有卫弦跟那个什么西域小子，他现在都有点草木皆兵了，看见个公的就想将其轰走，连只公狗接近顾染都不行。
　　他对林奉之器重归器重，但从顾染嘴里说出来却能惹得他满身都是醋意。
　　“而且当初若不是他在下江拦住了你，你也不至于落水……被匈奴人虏获而去……”
　　顾染一副公正的态度，道：“林将军只是忠于您罢了，他心思纯正，是个好人，下江一事，我并不怪他。”
　　顾寒霄微微皱眉，很明显是不想听他如此夸赞别人，他干脆的掐断这个话头，从怀里掏了巾帕出来，想要给他擦拭头发，顾染后退着躲开了，“大将军不必如此，我自己来就行。”
　　他抬手要接过，顾寒霄沉默一瞬，只能将那帕子递给他，“染儿，你不怪这个不怪那个，偏偏怪我是不是？”
　　顾染疑惑道：“您何出此言？”
　　“以前……”
　　顾染观他神情，是想彻底把话说开的模样，便打断他道：“以前我不懂事，的确是遭人蒙蔽迁怒过您，后来知道自己身世，就不敢再怪您了。”
　　顾寒霄听到他的话，神情一顿，“你知道什么了？”
　　顾染反问他，“我母亲是卫家人么？”
　　顾寒霄怔住，一时间心思百转，狭长凤眸在顾染面上几次流连，见顾染一副沉着模样，对他不似询问，更像叙述，知道事情已经瞒不住了，叹气道：“你从何得知？”
　　顾染如实言说，“孜莫告诉我的，他说我母亲姓卫，父亲姓楚。”
　　“姓楚，他是梁王么？”
　　一道惊雷劈下，霎时光芒大作，刺目的白光映衬出顾染尽态极妍的一张脸，看似柔美，竟隐含几分肃杀之意，一瞬间，似故人而归，顾寒霄心神大震，他没有丝毫欣喜，反而无所适从，又夹杂着无尽的绝望。
　　他脸色苍白，怅然若失，竟迫切的想要寻回曾经的柔软……
　　顾染见他不说话，便唤他道：“大将军？”
　　顾寒霄这才回神，垂眸看向他，片刻后，点了点头，缓缓道：“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不再瞒你，你父亲……的确是梁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接着道：“至于你母亲梁王妃，姓卫名燃，是卫谡的嫡亲姐姐，所以我给你取名染字，染字与燃字同音假借，又与梁字肖似。”
　　一瞬间，拨云见日。
　　顾染沉默下来。
　　他兜兜转转才发现，顾寒霄的确是有先见之明的，以顾染讳莫如深的身份来说，收养顾染就代表着要冒着极大的风险，所以顾寒霄在将顾染领回将军府后，他给顾染做了一顶金笼子，那金笼看似是禁锢了他，其实也保护了他，顾染一旦被人发现他是梁王血脉，等待他的便是叛臣余孽的罪名，顾寒霄也会因包庇叛臣而受到诸多牵连。
　　而懵懂的待在金笼里的顾染才是最安全的，他不会舞文弄墨，他连弓都拉不开，那就做不了官，入不得朝廷，一辈子庸庸碌碌，一辈子锦衣玉食。
　　这算好还是不好？这实在无法言说，各人自有志向，但这对顾寒霄来说却是唯一的选择，因为顾染的身份一旦被查明，哪怕是顾寒霄也是要祸临其身的。
　　顾寒霄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想让顾染一辈子都做一只衣食无忧的云雀，哪怕顾染误解他怨恨他，这种事情也是无法解释的。
　　过刚易折慧极必伤，锋芒毕露并不是什么好事，愚钝鲁笨才是保护顾染唯一的手段，因为梁王已经把脚下的路给走成死路了，这便是顾寒霄经常在心里暗骂梁王目光短浅的根由。
　　只不过那云雀到底是飞了出去，虽然现在又飞回来了，却带回一身坚硬的盔甲，翅膀也变得似铁一般，不再柔软了。
　　顾染道：“当初梁王被诛，我身为梁王子嗣本该被一起诛杀，虽侥幸跟母亲逃走，却也颠沛流离三餐无以为继，当时天下扰扰，灾异不息，如果没有大将军收留我，我如今只怕早化为一副枯骨了，我很感激大将军，您明知我的身份却还愿意救助于我。”
　　他站了起来，要叩拜顾寒霄的模样，顾寒霄连忙阻止他，“染儿，别这样……”
　　他声音苦涩，“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顾染的神情很是恭谨，道：“您说。”
　　顾寒霄从怀里掏出一副画卷来，珍之又重的捧在掌心里，他因为激动，双手微微颤抖着，“染儿你看，这是我画给你的画像，当初，我带你从渔阳前往凉州时就画好的，我本来想着等你到了凉州军营后，就将这画像拿给你观看，结果……”
　　画卷展开，笔墨充盈惟妙惟肖，美人肤色如雪，眼眸如墨，唇瓣水红，但眼尾处很显然没有细点那米粒朱砂。
　　他解释剖白：“画的是你，染儿，不是别人，眼尾没有痣的……”
　　画中人如轻云蔽月，画外人瑰姿艳逸，两相对比，顾寒霄这才发觉顾染的容貌比之前更盛几分，心里的占有欲不由疯狂生长，难怪引来那么多阿猫阿狗的，他明天就找块锦帕把顾染那脸给遮住，谁也不给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