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犬子(古代架空)——饮鸩111

分类:2026

作者:饮鸩111
更新:2026-09-21 08:45:59

  顾染再次昏睡过去,意识浑浑噩噩之际,做了一个梦,梦到他被巨大的黑色深渊吞噬包裹,他在无尽的恐慌中奋力往上爬,朝着顶上唯一的一点光亮奔逃而去,但他爬了很久,挣扎许久,皆是徒劳,始终挣脱不得那附骨之疽一样的深渊之地。
  顾染无助而绝望,却无法逃离,待唯一的光源彻底熄灭,他便坠入寒冷刺骨暗无天日的永夜之中。
  ……
  龟兹国王写信问罪拊离,杀害龟兹几名翕侯一事。
  拊离找了个肚子里有点墨水的西域人过来,让那人按照他的意思回信,替他代笔,那人在信上写道:“我,赖丹,为了龟兹子民,愿奔赴匈奴以身充当十年质子,无怨无悔,但寄人篱下,这其中艰辛只有我自己知道罢了,到如今,你们却质疑我身份的真假,实在令人寒心,就凭这一点,还不值得我发怒么?”
  又写,“匈奴试图拉拢我,我却一直坚守初衷,我一直谨记自己身为龟兹国人,如果我是假的赖丹,早就暗地里投降匈奴了,那对龟兹国必定会造成极大的损失,但我现在,领着兵马,跑到荒芜的渠山扎营扎寨,难道是为了自讨苦吃么?难道不是为了龟兹国的征伐吗?”
  “我在匈奴时,就曾误杀过手下不听话的士卒,匈奴单于都不曾怪罪于我,难道龟兹国要用我斩杀翕侯一事而令我血溅当场么?”
  他这话里明面上表忠心,但隐晦的含义便是:我不承认我是假的,说我是假的这种话纯属放屁,问我为什么杀翕侯,那是因为我脾气大,我的确是杀了几名龟兹翕侯,但那又如何?我匈奴人都杀得,匈奴人都愿意惯着我,我脾气大他们也愿意跟我结盟,拉拢与我,你们身为我的族人,难道就不能包容于我吗?你们要是继续质疑我,或与我斤斤计较,那就等着我投降匈奴,然后把刀口对准你们吧。
  龟兹国王收到他的信后,虽然震怒,却不敢随意跟匈奴撕破脸。
  赖丹这蛮横的态度,那可真是太不好拿捏了,似是一不小心踢到铁板上,脚都给踢废了。
  他以为赖丹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对于自己当初被龟兹送去匈奴做人质这件事而对龟兹有些怨气,所以这才泄愤似的杀了那些龟兹官员。
  也或者是赖丹面对匈奴诱惑生了异心,那样的话,赖丹这个人就不能留了。
  他们也猜想过,最差的结果是这个赖丹的的确确是假的,那对龟兹国来说,可真是一个棘手的麻烦。
  但不管哪种结果,如何处置赖丹,都关系着龟兹与匈奴那边的关系,所以要细细商议。
  眼下他们能做的,就只能是对赖丹暂做安抚,等他没了兵没了马没了匈奴人的支持,再拿他开刀不迟。
  而拊离自然也不会一直顶着赖丹的名头,他要的就是龟兹国对于质疑他身份一身有所忌惮,不再短时间内对他故技重施,把此事往后压一压就好。
  他这封信写完,其结果也符合他预期,龟兹国王不仅没有计较他杀掉几名翕侯这件事,反而赏赐他许多奇珍异宝,尽诉愧疚之意,只不过,在这些珠宝之中,还夹着一些幼儿衣物,那衣服里有龟兹国王的亲笔信,拊离展开看了眼,见这信是那龟兹国的老国王写的,其上写满思念之言,末了写道:这衣服,是吾的王儿三岁时的贴身衣物,吾思子心切时,便会拿出这件衣服,珍重的抚摸观摩,吾想念吾儿之心,不能作假。
  拊离才不信这龟兹老国王对真正的赖丹有着什么深厚的父子感情,如果真的有感情,就不会将赖丹丢到匈奴十余年不闻不问只派一个使节偶尔前来探望罢了。
  他知道这必定是那老国王试探拊离真假的另一个把戏罢了。
  拊离将那小儿衣物随手丢到地上,过了片刻,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又将那衣服从地上捡起来,仔细端详。
  三岁的小孩子,穿这么小的衣服么?还没有他的胳膊长。
  如果顾染真的能生出他的种,那刚刚生下来的话,该有多小呢?
  拊离得了癔症似的,想的出神,想着想着,竟对幻想中的场景说不出的期待与渴望。
  直到侍奉顾染的一名侍女忽然气喘吁吁的跑过来,脸色惨白的对他道:“左贤王,您去看看王妃吧,王妃他……他好像……他好像……”
  拊离神情一顿,心里涌出不好的预感来,皱眉道:“怎么了?你说清楚。”
  那侍女战战兢兢道:“王妃他,他好像疯了……”
  拊离攥着那很小的一套绫罗的手猛的抽紧,惊坐而起,然后大步流星的奔至顾染住所,掀开布帘朝里望去。
  顾染的目光惶然而惊恐,看到拊离后更是被吓破了胆似的,面色惨白,他像极了被人捉住的小动物一样,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能将他吓得肝胆俱裂。
  他身体抖的不像话,见人就躲,哪怕慈眉善目的侍女温言软语的哄着他,顾染都能被吓得瑟缩不止,颤抖着身体想要躲在床底下,但胡人的床榻跟汉人不同,他们的床榻是实心的,顾染没办法躲,转而躲到桌子底下去,脚踝上那精美繁复的长金锁链随他动作叮当作响。
  这种焦灼害怕惊慌失措的神态是装不出来的。
  侍女看着顾染这模样,皆是手足无措,惶恐不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脸求助的看着拊离。
  拊离脸色很不好看。
  他企图靠近顾染,顾染却眼神惊悸的看着他,拖动身体往后躲避,直到身体紧紧贴到桌角上,避无可避,然后他将整张脸埋在自己膝盖上,不肯看拊离,双手抱着头,嘴里喃喃自语,声音很小,拊离根本听不清。
  拊离不得不蹲下身子,怕他磕伤自己,试图把他从桌子底下抱出来,手刚摸到他脸颊,顾染就疯了似的尖叫:“不要!不要!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好脏!好脏!不要过来!”
  他恐惧到极点,一直挥舞手臂企图挣脱什么,但无论他如何挣扎好似都无法彻底摆脱,顾染崩溃了似的拿头去撞那坚硬桌腿,被拊离眼疾手快的一个手刀劈晕过去。
  西域大夫没有高明的医术,只能处理一些简单的伤口之类,头疼脑热之症勉强能看,像顾染这种,明明几天前还心智成熟的一个正常人,现在忽然行为偏激,言行幼稚如同幼儿,这在他们西域的医者眼里,找不到别的说法,只能猜测顾染或许是中邪了。
  拊离听他们这么说,眉头狠皱一下。
  他向来不信鬼神之说,怎么可能相信中邪这种子虚乌有的东西。
  拊离又是焦躁又是暴怒,一脚踹翻那沉重的长案,帐篷里能砸的东西全部被他砸个粉碎,简直是发了好一通脾气,将那些西域医者吓得魂儿都要没了。
  拊离暴怒的像一头没有理智的公狮,带着撕碎一切的肆虐之态,整个渠山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晃悠,个个噤若寒蝉。
  拊离又是摔又是砸的,待他终于冷静下来,帐篷里已经一片狼藉,茶盏瓷器碎了一地,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拊离眼睛猩红,疲惫的揉着自己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再次去看了顾染,但顾染只要一醒过来就会失态,他害怕看到任何人,惶恐不安如惊弓之鸟,但凡有人想要靠近他,顾染就会失声尖叫。
  拊离只能让人全都滚出去,然后狠心将顾染劈晕。
  他抱着晕倒的顾染,心痛如绞却手足无措。
  顾染昏睡时总是呓语,他声音很小,拊离听不清楚,便凑近了些,耳朵都快贴到他唇上了,这下终于听清了,顾染说的是:拊离救救我……
  一瞬间,拊离心底涌出一种难言的荒诞感,又似被天大的惊喜所砸中,疑惑里夹杂着懊恼悔恨,种种情绪,简直难以言说,过了许久,他才心领神会,那一刻,拊离只觉得心脏被人一下重重捏住似的,脸色顿时惨白,唇瓣也失了血色。
  他觉得顾染求助的大概是曾经的拊离,绝对不是现在的。
  第二日,他亲自带了十余名精兵,前去魏人边关之地,乔装打扮后混入城中,用了三日的功夫才绑来一名医术高超的汉人大夫。
  那大夫身上套着麻袋,被人解开,再次重见光明后,他没有生出欣喜,反而瘫软地上,面无人色。
  这是位汉人医者,五旬有余,明明人在家中,却祸从天降,被人毫无征兆的捉到渠上这种荒芜的山地,整个人简直是恐惧不已找战战兢兢。
  他陷入陌生的环境里,不知道这些异族人要把他怎么办,身体抖的不像话,牙齿都在打颤,耳边忽然听闻一道低沉好听的人声。
  “陇西郡,冯羡安,冯大夫?”
  他哎了一声,一抬头,就见一穿戴尊贵的异族人怀里抱着昏迷的一个汉人,动作间很是轻柔,很宝贝那汉人似的,紧紧抱着,抱到他面前,让他给那人把脉。
  “你不必害怕,我只是找你给他治病罢了,等他病好了,我自会跟冯大夫赔礼谢罪,并保证完好无损的将您送回陇西郡。”
  那姓冯的大夫闻言,这才勉强稳住心神,连忙说了声好,然后将手指搭在顾染手腕上,一摸就是神情一变,手指微微移动一些,更加细致的替顾染把脉,也不说话,就那么摸了好半天。
  拊离忍着不耐烦,问他,“如何?”
  那大夫道:“这……病人情况很不好,脉反沉迟,阴虚血少,他醒时,是否精神抑郁,静默痴呆?或情绪偏激,语无伦次?”
  拊离觉得这人说出来的话比那些西域庸医所言靠谱的多,这让他终于看到点希望,心里一喜,连忙点头。
  那大夫道:“这是癫狂之症,而医籍中,又多以阴阳不同来划分癫和狂,精神抑郁,静默痴呆,语无伦次者属阴,为癫症,精神亢奋,狂躁刚烈,则为狂症。”
  拊离闻言,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癫狂之症?”
  他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
  “阴阳失衡,气血淤滞,或者严重惊吓,总之是他承受不了之事,长期的郁结于心,便会如此。”
  拊离脸色很难看,“那我强迫他,对他来说,是他承受不了的事情么?”
  那大夫便问道:“您强迫他何事了?”
  拊离声音沉沉,道:“我……想娶他做王妃,他不愿意,我不想他离开我,但他不想跟我交合,我就喂他吃了一些药,让他……生出情欲来,我想让我给我……生孩子……生了孩子的话,我或许就能永远留住他,因为我听我母后说,很多人,或许不爱自己的丈夫,但一定爱自己的孩子,我真的不能让他离开我,哪怕他现在不爱我,我想时间久了,他会爱我的,只有一点点也行。”
  那大夫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一时之间竟不知这两个人里,是这个昏迷的汉人得了癫狂之症,还是这个俊美矜贵的异族人生了疯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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