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不缚（近代现代）——巫山不是鱼

　　大门旁保安亭里有一名保安正靠在椅背上打瞌睡，听到声响，他醒了过来探出头，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喊道：
　　“今天不对外开放！”
　　驾驶座上的打手缓缓摇下了车窗，接着，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手枪从车窗缝隙里伸出，枪口对准了那名保安。
　　保安的脸色瞬间变了，慌乱地举起双手。那枪口又往大门的方向指了指，保安会意，颤抖着手拿起遥控器，摁下了开门键。
　　电机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厚重的两扇黑门开始缓慢向两侧滑开。
　　“噗”的一声闷响，司机扣下扳机，随即收枪、关上车窗。保安亭里再不见保安的身影，只剩碎裂的玻璃上沾满血迹
　　沈荆文和李绍康并排坐在SUV的最后一排。听到那一声闷响，沈荆文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的双眼直直地盯着前方，没有偏过头去看侧边车窗外的景象。
　　黑色SUV驶入云心堂内，车轮碾过平稳干净的石板路，两旁是修剪得整整齐齐、养护得极好的松柏、灌木和草坪。云心堂平时就极少开放，元合会倒台后这里更是萧条，一路上只有两个园丁在处理绿化带，浑然不知门外发生了什么，看到车子经过也没当回事。
　　车子一路开到了主馆前才停下，李绍康带着沈荆文和三名打手下了车，只留司机一人在车上接应。几个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主馆的大门。
　　馆内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灯都没有打开，但采光非常好，日光透过窗格照进来能照亮整个空间。穿过主馆，后方是一片被建筑物围在中央的巨型庭院。中间是一条蜿蜒的小道，左侧是苏式园林，假山和石桥依水而设，池中锦鲤游弋，右侧却是一片日式枯山水，白沙被耙出浪潮般的纹理，几组景石和绿植造景散落其间。
　　穿过庭院，是一排日式平房。走上连廊，李绍康带着众人拐过几道弯，在一扇日式推拉门前停下了脚步。拉开推拉门，里面是一间传统日本茶室，不待沈荆文仔细观察茶室内的装饰，李绍康径直走到里头推开了茶室墙上一扇极难察觉的暗门。
　　沈荆文被打手拽着走进了暗门里，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清脚下有两级台阶。沈荆文走下台阶后，头顶数盏水晶吊灯骤然亮起，视野一下子豁然开朗。门后可以说是别有洞天，不同于外面刻意营造出典雅与古朴，这间暗门后的大厅则展现出一种可以说是夸张的奢华。
　　入目所及的大厅，保守估计足有近百平方米，空间十分开阔，因为比外面下沉了两级台阶，层高也更高。地面上铺着一整块图案繁复、踩上去毫无声响的羊毛地毯，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实木茶几，周围环绕着七张真皮单人沙发。大厅右侧有一个大理石吧台，其后摆放着一个巨大的恒温酒柜，里面陈列着琳琅满目的酒瓶和酒具。三面墙上都装着日式推拉门，不知其后还有什么光景。
　　“沈律师，坐。”
　　李绍康指了指沙发，沈荆文在其中一张真皮沙发上坐了下来。
　　沈荆文逐渐冷静下来，不再像一开始那么紧张和害怕，李绍康似乎是真的无意伤害他。想来李绍康所说的箱子应该就藏在这里，沈荆文竟暗暗地有些期待。
　　一名打手持枪退到了台阶上方的暗门外戒备放风；寸头男则拿着枪一扇扇推开四周那些日式纸门检查；而另一名打手从随身工具箱里掏出一把铁锤，在李绍康的指挥下，开始狠狠砸向暗门旁和外面有下沉落差的墙面。
　　沉重的锤击声在封闭的大厅里回荡。那名打手砸得很是卖力，几下过后，水泥块碎裂剥落，逐渐露出一个幽暗的空腔。
　　“砰！”
　　寸头男一拉开大厅正中央的一扇推拉门，一个冰冷的枪口便从纸门后的阴影里伸出抵在了他的脑门上并同时扣动了扳机。
　　鲜血喷洒在洁白的障子纸门上，寸头男连一声哼都没哼出来，大瞪着双眼倒在了地上。
　　李绍康和那名砸墙的打手反应极快。枪响的同一瞬间，两个人同时躬下身体，手迅速往腰间摸去。
　　然而还没等他们摸到腰间的枪，大厅中央和右侧的几扇推拉门被一齐推开，现出几个端着步枪的人影。
　　“哒哒哒哒哒——！”
　　在外面放风的打手也冲了进来，子弹如雨点般落在了他们仨人身上，他们的身体在密集的枪火中剧烈抽搐，身后的墙上出现了一大片密集的弹孔和血滴。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几秒钟之内。
　　沈荆文几乎是在听到第一声枪响后，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李绍康和那名砸墙的打手也同时中弹，接着耳边便尽是自动步枪的枪击声。因为下意识地俯下了身，沈荆文甚至不知道这些子弹从何而来。
　　我会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从沈荆文的脑海里一闪而过。电光石火的几秒钟令人绝望的漫长。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划过沈荆文的脑海——和母亲一起在家乡的稻田边散步；大学时深夜与盛韬还有法律援助协会的其他成员开会；那个刺杀高绪哲的枪手倒在地上……
　　他觉得四肢发软，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思考，他想趴下去，趴在沙发和茶几之间。
　　他的脑子是这么想的，但是身体慢了几拍，枪声依旧在耳边剧烈地响着。他的手指抓着沙发边缘，膝盖刚离开坐垫，接着他就被余光里一个飞过来的人影从侧面猛地拽了下去。
　　即使地上是柔软的地毯，沈荆文还是感觉身体与脸颊被撞得生疼。
　　一个沉重的身躯扑在他身上，双臂死死地护着他的头。
　　枪声又零星响了几声，接着停下了。压在他身上的那人缓缓站了起来，接着把软成一滩烂泥的沈荆文拉了起来，把他按回了沙发上。
　　如此熟悉的身体，不用看沈荆文就知道这个用身体掩护他的人是谁。沈荆文微微松了口气，但只有微微一点。他低着头，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尘埃里。他根本不敢抬头，不敢去看高绪哲此时此刻的眼神。
　　沈荆文的手抓着自己的膝盖，抖得厉害，五根手指不受控制地发颤。
　　高绪哲微微俯身，一把揽过他的肩膀，让他的脑袋着自己的腹部，一只手掌按在他的后脑勺上，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没事了。”
　　这三个字从沈荆文的头顶落下来，高绪哲在尝试安抚他，但并不温柔，语气冷冷地，带着难以掩盖的怒意。因为高绪哲此刻非常生气。
　　沈荆文抬起头。高绪哲已经转过脸去，正看着身后。
　　沈荆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立刻感觉喉咙深处直犯恶心，几乎就要呕吐出来。
　　那是李绍康和两名打手的尸体。那三具尸体几乎被打成了筛子，血肉模糊，撕裂的皮肉里露出内脏或白骨，其中一个半个脑袋都没了，后面的墙上满是飞溅的血迹。
　　原本空旷的大厅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除了站在高绪哲身后的杨震成外，其他十几人都是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菲律宾杀手。他们有的穿着背心，有的套着夹克，下身则统一穿着迷彩裤。或头上包着花色的头巾，或手臂上纹着青黑色的图案。他们的神情麻木冷酷，手上扛着半自动或全自动步枪，枪口斜朝着地面。
　　其中几名菲律宾杀手走上前，拖开了那三具尸体，其中一人拿起地上的铁锤，开始继续向缺口周围墙体砸去。
　　高绪哲回过头来，掰过沈荆文的脸，不让他再往那个方向看。他的双眼黑沉沉的，压制着怒意，盯着沈荆文惨白的脸，刻意放柔了语气：
　　“不要看了，我们先去里面。”
　　高绪哲把沈荆文扶了起来，扣紧了沈荆文的腰际，拥着沈荆文往其中一扇推拉门走去。沈荆文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高绪哲的身上，走了两步方才稳住了身形，踩稳了脚步。
　　还不等沈荆文从刚才的血腥屠杀中回过神来，他的脑海便开始不受控制地被甚嚣尘上的恐惧与绝望淹没。我逃跑的计划是不是败露了？他知道多少了？他会怎么处置我？经历了这件事，他是不是会把我看得更紧了，我是不是再也没有机会了？他发现程知行了吗，程知行怎么办……
　　千万思绪糊里糊涂、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像是脑子里有一团乱麻。沈荆文微微侧头瞥了一眼高绪哲，但从他冷漠而克制的神情里什么也参不透。
　　沈荆文觉得如鲠在喉，他的身心依然紧绷着，没有一点劫后余生的放松，反而感觉坠入了更为焦灼、迷茫的深渊。
　　沈荆文余光瞥见了寸头男的脚，无意间抓紧了高绪哲的手臂。
　　高绪哲拉开推拉门，门后是一间宽敞优雅的书房，灯光温润柔和，与门外血肉横飞的景象格格不入，就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高绪哲把门关上，扶着沈荆文在书架旁的一个躺椅上坐下。他站在沈荆文面前，伸手轻轻抚摸过沈荆文脸侧的一道擦伤。那处擦伤只伤到了点表皮，连沈荆文自己也没感觉到，但一当高绪哲的手碰到那里，就传来一丝刺痛，让沈荆文本能地偏了偏头。
　　高绪哲低头盯着沈荆文，双手捧住沈荆文的脸，手掌包裹着他的脸颊，让他的脸抬了起来看向自己。
　　沈荆文的整个视野被高绪哲的身影笼罩，高绪哲的眼睛幽暗如海，深不见底。
　　“你受惊了。”
　　“荆文，以后好好待在我身边。”
　　“不会再有下次了，我会保护好你的。”
　　“好不好？”高绪哲微微倾身。
　　高绪哲说得很慢，语气平缓得僵硬。明明是关切的语句，他却说得有如冰冷的威胁。
　　沈荆文怔怔地看着他，目光交错，从高绪哲的眼神里，沈荆文一下子读出了，或者说确定了——高绪哲什么都知道。
　　一下子，沈荆文一方面觉得自己的脑子就像核弹爆炸一般喧嚣混乱，一方面又觉得自己的思绪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平静，两种感觉并存。
　　他长久以来最为深切的恐惧，就这么落地变成了现实。但是没有他所预想的任何可怕后果和惩罚，此刻的情形和他曾恐惧的、想象的、害怕的完全不一样。
　　高绪哲当自己是什么东西？凭什么让我担惊受怕？这样的阴冷的怒意和恨意又涌上心头。
　　沈荆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高绪哲的身影一阵清晰一阵模糊，他的手依然在温柔地抚摸着沈荆文的脸，沈荆文感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好。”
　　沈荆文嗫嚅道，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字。
　　高绪哲并未感到满意，仿佛沈荆文的回答是理所当然。他俯下身，把沈荆文推倒在躺椅的靠背上，捧着他的脸，低头吻了吻沈荆文的唇。
　　这个吻浅尝辄止，没有一点滋味。
　　当他直起身子，沈荆文伸手拽住了高绪哲的手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