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不缚(近代现代)——巫山不是鱼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0 19:38:49

  顾启勋看着眼前这位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导师,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始终无法出口。他酝酿了一阵,在心中斟酌片刻,他想,不应该用敷衍的理由搪塞史家兴,于是他卸下了防备,像信徒向牧师忏悔自己的罪过一样诚恳地坦白道:
  “我……我对政治感到痛苦。”
  “我想……我可能不适合担任检察官。”
  史家兴没有感到意外,他就像一位慈父,看着顾启勋,眼里流露出怜悯和包容。
  “打算去哪?哪家律所,还是公司?给你开了什么条件?”
  “……盛韬律师事务所,”顾启勋垂下眼帘,“一个大学学长开的小律所。”
  史家兴微微点了点头,他对盛韬这个名字有印象,便心下了然。他站了身,缓步走到顾启勋的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走到了窗边,看着窗外京川东部金融区繁华的城景,他说道:
  “启勋,你错了。你是天生的检察官。”
  “我的眼光不会错。我年轻的时候,和你很像,我也是草根出身,从检察官助理一步步爬到了这个位置。你经历过的痛苦、失望、煎熬,我全都经历过。”
  史家兴转过身,阳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光晕:
  “一个真正尊崇法治的人,必须学会像殉道者一样去承受这种痛苦!你以为捍卫正义是一个什么样的工作?没有不义,便不会有正义。”
  史家兴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眼神变得锐利:
  “我在京川的国会议员竞选已是败局,但是我不打算就此放弃。我已经安排好,退休之后,我将会回家乡未州担任市民监督委员会主席,两年后,我会从未州重新起步,竞选下一届国会议员。”
  “未州地检厅最近刚好空出了一个特别调查部部长的职位,我已经在司法行政委员会打过招呼,不出意外的话,你的调令很快就会下来。”
  顾启勋猛地站了起来,怔怔地看着史家兴,有些错愕。
  “你继续待在京川也不安全,脱离了体制,谁来保护你。”史家兴又微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手臂,“你再好好考虑考虑,你留在检察系统,比当律师能做更多事情。”
  就在这时,桌上的内线座机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提示音,接着传来了史家兴的助理的声音:
  “检察长,齐卓媛检察官到了。”
  “请她进来。”
  史家兴与顾启勋各自坐回了原位,办公室的大门被推开,齐卓媛穿着一身干练的西装,带着强大的气场,踩着从容的步伐走了进来。
  令人意外的是,她递到史家兴案头的文件,竟然是一份辞职与调任申请书。
  史家兴很干脆地拿起钢笔,很利落地在文件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检察长的私印。
  “祝贺你,齐检察官。”史家兴抬起头,客套地微笑道。
  “谢谢史检多年的栽培。”齐卓媛接回文件,微笑着向史家兴与顾启勋颔首致意,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史家兴靠在椅子上,看着门的方向,转头对顾启勋淡淡地说道:
  “知道她要去哪儿吗?总统府民政首席秘书室。”
  顾启勋虽有点惊讶,但想起齐卓媛的行事风格,又觉得理所应当。
  “你和她共事了几个月,她的政治理念也许和你截然相反。但对待犯罪,她比你更高效,更具杀伤力。她也许功利、冷血,却有着极其清晰的规划和强大的执行力。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该怎样利用规则。”
  史家兴深邃的目光落在顾启勋身上,语气沉了下来:
  “启勋,好好想一想吧。”
  选举日。
  时隔数日,沈荆文再次来到这间曾经属于他和顾启勋的秘密办公室前,却已是物是人非。原本堆满卷宗的架子已被清空,空气里飘散着灰尘与旧纸张的气味,两名保护顾启勋的便衣警察正在帮顾启勋将文件和物品装箱。
  一个小时前,沈荆文还身处高绪哲那人声鼎沸的竞选办公室里,现场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高绪哲则在数名议员和党内大佬的陪同下四处拉票,没有人注意到“闲散人员”沈荆文悄悄溜了出来。自打高绪哲被刺杀后,高绪哲又给沈荆文安排了两名贴身保镖,但保镖们只是负责他的人身安全,根本没想到沈荆文会逃跑,此刻还傻等在竞选办公室的休息室里。
  “顾检,恭喜你,我听说你要升职了。”沈荆文一迈进办公室,一看到顾启勋,脸上便绽放出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向顾启勋伸出手去。
  顾启勋正低头收拾着桌面,听到声音猛地抬头来。他与沈荆文已经许久未见,看到沈荆文的那一瞬间,他的心头一紧,一股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夹杂着苦涩和甜蜜的滋味涌上心头。
  “沈律师,你来拿东西吗?”顾启勋伸手与他轻轻一握,指尖颤抖了一下。
  “对。”沈荆文微微一笑,径直走向办公室角落里的一个铁柜前。他打开铁柜,又掀开里面的一个隔板,露出了一个暗灰色电子保险箱。
  随着一阵密码按键声,箱门弹开,沈荆文从保险箱里提出了一个黑色的尼龙防水布包。那布包约莫一个登机箱的大小,像是老式战术拉链包,里面塞的东西不多,看起来很轻,沈荆文把布包放在了办公桌上。
  顾启勋的目光在那黑色布包上停留了片刻。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包,也根本不知道沈荆文是什么时候将它藏进这间办公室的。
  顾启勋盯着沈荆文,见他又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似乎并没有拿完东西就立刻离开的意思,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案子情况恶化后,顾启勋觉得无颜面对沈荆文,自己把工作太忙当做了借口,鲜少和沈荆文联系。此刻,心绪辗转了许久,顾启勋眼珠微微一转,装作随口一问,出口却是十分直接:
  “沈律师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听说……你前阵子从沃施辞职了。”
  沈荆文抬起头,正了正神色,面色凝重地说道:“很快我就是高绪哲议员的法律顾问了。”
  顾启勋吃了一惊,脑子里百转千回,闪过无数个猜想,强撑着稳住了脸色,正飞快地思考着要怎么接话,就听沈荆文轻笑了一声,有如救赎一般又说了一句:“跟你开玩笑的。”
  顾启勋却一点笑不出来。
  办公室里陷入片刻的沉默,沈荆文的目光四处游移,似是对这个地方有点不舍。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办公室墙角的那块案情分析白板上。那上面贴着的密密麻麻的照片大多已被黑色的油性笔划上了一道叉,然而线索链的终点,无数红色箭头指向的正中央高绪哲的照片上却干干净净。
  “顾检,你说……要是我们拿到了更直接的证据,要是蒲志成没有死、愿意作证供出他……高绪哲在法庭上,会被判什么?”
  顾启勋不知道沈荆文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事到如今,探讨这种假设除了徒增伤感与讽刺,再无任何意义。不过顾启勋想了想,还是说道:
  “如果没有那么多替死鬼,如果我们能拿出在法律上站得稳脚跟的完整证据链,如果在理想的司法环境下……”顾启勋一连说了几个如果,更加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失败,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沮丧,“死刑并非不可讨论。”
  沈荆文摇了摇头,神色有些苍凉:“呵,理想的司法环境……”
  但他随即又说道:“不过,我们毕竟还是取得了很大成就不是吗?元合会实质上覆灭了,高绪哲能笑到最后也是因为他洗白得足够彻底。无论如何,谢谢你,顾检。”
  顾启勋看着沈荆文,心里愈发感到苦涩,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塞住,说不出话来。
  沈荆文继续轻声诉说,有点像自言自语:“这三年来,我有好多次……那天在广场上,高绪哲被枪击的时候,我看着那个枪手,那个枪手离我好近,高绪哲就在我眼前倒下,明明害怕得腿脚发软,可我的心里,居然有一刹那的狂喜。我希望子弹贯穿他的心脏,希望他就这么死掉。”
  沈荆文幽幽地叹出一口气,神色颓然,顾启勋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他内心的挣扎。
  “在救护车上,看到他穿了防弹衣……我不知道……”
  沈荆文低下了头,抬起手,把脸埋进了手掌心里。没过一会儿,他又抬起头,脸色平静了些许,看向顾启勋:
  “还有你的车被安装炸弹那次,我也怀疑是高绪哲干的,但是没有证据。天啊……如果你真的死于那场爆炸,我不知道我会怎么样,我想我要崩溃,我要和高绪哲同归于尽……”不同于沈荆文说话的内容,他的语气和神情十分平静,似乎这些事发生在好久之前,已经过去,他只是从不再感同身受的记忆里把这些片段抽出来。似是觉得不该再说这些,他话锋一转,神情也逐渐柔和下来:“听说你要升任未州地检特别调查部部长,我是真心地为你感到高兴。也许远离京川的是是非非,在未州能大有作为。”
  说着,沈荆文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了顾启勋的面前,两人相视而立。
  “顾检,以后不知还能不能再见……我要去美国了。”沈荆文眼眶不知不觉间泛起了一圈微红,因为说到了“美国”这两个字,那是一片多么遥远多么陌生的土地。而去了美国之后,厦国却会变成一片遥远的土地。
  顾启勋听闻,双眼瞳孔颤动了一下,他出于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沈荆文的胳膊肘,问道:“什么时候?”
  “今天,我来这里拿完包,就直接去机场。”
  “那……高绪哲呢?他不可能放你走。”顾启勋的脑子又飞速转了起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急切地问道。
  “放心吧,我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安排。”
  “我安排警察送你吧,我可以安排信得过的便衣……”
  “真的不用了,谢谢你,启勋。”沈荆文笑着摇了摇头,“虽然这算是一场跑路,但我也准备了很多。今天是选举日,等他回过神来发现我不见了,就已经晚了。”
  “等我在美国安定下来后,会通过大D跟你联系。”
  说完,沈荆文张开双臂,向前倾身,拥住了顾启勋。
  顾启勋僵硬了半秒,随即抬起双手,紧紧地与沈荆文相拥。
  “保重。”
  “你也保重。”
  --------------------
  “没有不义,便不会有正义。”是引用,来源于古希腊哲学家克律西波斯。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