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不缚(近代现代)——巫山不是鱼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0 19:38:49

  顾启勋的视线扫过地毯上的尸体,认出了李绍康的脸,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出现在他的脑海:沈荆文也死了吗?
  “荆文!沈荆文在哪里!”
  顾启勋的声音沙哑、颤抖,脱口而出时是低低的吼叫,尾音却颤颤地往下坠,剩下彷徨的低喃。他此刻几乎完全确信自己会死在这里,从接到程知行的电话开始的每一步决策开始反复闪回在脑子里,他试图从中找出自己究竟搞砸了哪里,但是思考已经难以进行,另一个如庞然大物般的念头又占据心头。
  这就是命。
  顾启勋甚至没注意到掩在菲律宾杀手身后、坐在沙发上的杨震成,但张警官一眼就注意到了杨震成。
  此时的杨震成脸色极其难看。不管是高承乾还是蒲志成、高绪哲掌权时,都动用权势打过招呼,云心堂周边是警方轻易踏足不了的区域,任何报警和巡查都会通知杨震成。可没想到这么快就会有警察过来。
  即使对于杨震成来说这也是一个十分棘手的情况,今天的埋伏布置得非常仓促,善后工作本就难以处理。不过,如果是三个普通警察,即使棘手也不是处理不了。
  但是——杨震成认出了三个人中的顾启勋,这让事情的状况和性质一下子又变得更为严峻。检察官在厦国的地位很高,更何况那是司法界冉冉升起的新星、明星检察官顾启勋,他的背后还有史家兴检察长。
  杨震成的大脑极速运转,他首先想到的是老板高绪哲和沈荆文必须尽快撤离,而后就想到了初步方案——将这三人处决后伪造成是被窜逃的李绍康杀死的。但兹事体大,他不敢擅作主张。
  杨震成猛地起身,推开了高绪哲和沈荆文所在的书房的门。
  听见了顾启勋的声音,高绪哲虽然没有认出是谁,但眉头马上皱了起来,眼底现出一丝暴戾。
  而沈荆文马上听出了顾启勋的声音,他猛地挣开高绪哲的怀抱,发疯般地迅速冲向门边。然而,杨震成闪身跨入书房,反手就将门关上了,高大的身躯挡在了沈荆文的面前。
  沈荆文一下子将那些恐惧那些绝望抛之脑后,此刻他挂念的只有顾启勋的安危。他的脸满是泪痕,但已停止了落泪,他看向杨震成,又转头看向高绪哲。他没有大声去回应顾启勋,而是对高绪哲轻声说道:
  “别杀他。”
  高绪哲的脸色冷若冰霜,他走过来一把扣住沈荆文的手腕将他拽回了自己的身边,冷声问杨震成:
  “外面是谁?怎么回事?”
  杨震成颔首,脸上似有惶恐:
  “是顾启勋检察官和两名便衣警察,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
  听到顾启勋的名字,高绪哲的脸上顿时浮现出毫不掩饰的不悦与不屑。
  “您和沈律师需要尽快撤离,他们很可能还有增援,至于这三个人怎么处理,请您指示。”
  “别杀他,他可是检察官!”沈荆文的声音因急迫而发虚,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用另一只没有被钳制的手死死抓紧了高绪哲的手臂,用近乎卑微的目光哀求着高绪哲。
  “你们有别的手段可以抹平这件事的……对不对?求你……别杀他……”
  高绪哲看着沈荆文,眼里没有一点温度和波澜,冷酷得令人毛骨悚然。看着那如深渊般的眼神,沈荆文的心彻底凉透了,巨大的无力感像海浪一样将他拍得粉碎。这种完全任人鱼肉、无法拯救自己珍惜的人的感觉让沈荆文甚至恨不得自己死在刚才的弹雨里,或者死在更早的过去。
  “他是你的什么人?”高绪哲开口,声音平淡得让人心里发毛发慌。
  没等沈荆文回答,高绪哲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本来……如果他老老实实地去未州赴任,不再插手京川的事,我可以饶他多活几年。”
  沈荆文呆呆地看着高绪哲,感觉浑身渐渐没了力气,抓着高绪哲的手也松开了些力道。高绪哲的一字一句有如地狱传来的声音,令他不寒而栗。是啊……高绪哲全都知道。那么高绪哲怎么可能会放过一个和自己联手要和他对着干的检察官?
  沈荆文突然全想通了,原来是自己害得顾启勋以及其他人步入如今的局面,他在一开始就应该想到的。自己是这么的自私,为了扳倒高绪哲的私心,竟就将这么多无辜的人拖入险境。自己真的完全没想到今天的情况会出现吗?不,这是完全可以预料到的,但是沈荆文从来不去想,他是多么的幼稚,多么的天真,多么的愚蠢,抱着侥幸的心理,就为了满足自己的复仇和所谓的正义。曾经的那个造成今天这一切的自己是多么的可笑,多么的可恼,多么的可憎。
  愧疚、绝望、惨淡的未来以及眼前血淋淋的现实,疯狂吞噬着沈荆文破碎不堪的心智。此刻,让顾启勋活下去的欲望,甚至超出了沈荆文对自己生命的珍视,他愿意付出一切,只要换得顾启勋一条生路。沈荆文觉得自己绝对无法承受顾启勋和那两名警察死在这里,他简直快要疯了。
  “高绪哲……”沈荆文直视着高绪哲,他的眼眶通红,眼神流露出强烈的情感,高绪哲从未见过沈荆文用如此执着如此渴求的眼神看着自己,“求你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再也不跑了……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再也不会有任何……任何反抗……”
  沈荆文语无伦次,喉咙抽搐着,也不知该如何遣词造句,说些好话,原来这种不惜付出一切的心情,竟如此难以言明,即使抛去尊严。
  沈荆文的脸色煞白,他感到所有语言、动作、渴求都是那么无力,他隐隐地预感到,事情正在一步步滑向万劫不复的境地,而自己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高绪哲的眼神依旧冰冷至极,那深渊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能吞噬一切。
  “他对你……就这么重要?”高绪哲伸出手,紧紧地反握住沈荆文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打断了沈荆文,冷冷地说道。
  “很遗憾,荆文,在我看来,我没有任何理由放过他。”高绪哲忽然轻笑了一声。他眼底的暴戾消散了些许,看向沈荆文的目光竟又浮现出几分温柔。
  “荆文……我得到消息后就从竞选现场赶了过来,你知道吗?我的支持率一直保持断层领先。”
  “我马上就要得到我想要的一切了——包括你。我计划在今晚的胜选晚宴上公布我和你结婚的喜讯。”
  高绪哲叹了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他抬起手,缓缓抚过沈荆文脸上的泪痕。
  “我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这一切,任何人。”
  “包括外面那个检察官,也包括你。”


第48章 终章
  高绪哲深吸了一口气,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愤怒在他的全身流动,又直冲他的颅顶。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么直接这么强烈的怒意,和这么冲动的杀心了。
  有一刻他产生了一种庆幸,庆幸自己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肆意妄为的能力。也有一刻他的脑中闪过一丝犹豫,他想过自己以后会不会后悔,是不是可以用其他方式处理,但很快都被自己否决了,一种隐秘的、压抑了许久的报复心在他的精神里肆虐。
  他一把拽起沈荆文的胳膊,拉开推拉门,大步往外走去。
  包围着顾启勋三人的菲律宾杀手十分识趣地退开,为他们让出了一道缝隙。包围圈中央,顾启勋和两名警察就站在李绍康和手下的几具尸体前,双手交叠着放在后脑勺上,背后是一墙的血迹和尸体,眼前是十几个枪口,无处不昭示着这是一个冷酷的行刑场景。
  陈警官耷拉着脑袋,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的某处,下巴微颤,放在脑后的双手正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张警官目眦欲裂,恶狠狠地盯着高绪哲。而顾启勋则静静地站在他们俩中间,他的脸侧被枪托砸出的血迹已经半干,衣衫凌乱。
  当高绪哲拽着沈荆文走出来时,顾启勋和沈荆文的视线刹那交错,顾启勋看到沈荆文的瞬间,竟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看向沈荆文的目光里没有怨恨,消逝了恐惧,只余深深的遗憾。
  沈荆文慌乱地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高绪哲,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高绪哲看都没看他一眼,只见他微微侧过头,对身侧的杨震成轻轻点了下头。
  “不!”
  “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
  整间大厅回荡着密集的步枪开火的声音,淹没了沈荆文的喊叫声。
  人命如同草芥,鲜活的人眨眼间便变成碎裂的尸骨,如同冬日千疮百孔的枯叶,薄薄的叶片残存一点干瘪的脉络,在空中晃荡飘零几下,便拍落在地上。
  不过几秒钟,世界便又陷入了寂静。
  沈荆文的视界仿佛失去了所有其他的颜色,只剩下铺天盖地的腥红。他甚至感觉那些横飞的血浆与碎肉泼洒在了自己的脸上、身上、眼睛里,大脑深处叫嚣着嗡鸣着,仿佛无数人在对着他的耳朵发出惨烈的吼叫、尖叫和咆哮,那些声音又快速地扭曲、变调,刺耳得沈荆文觉得自己的颅骨就要被撑爆。
  他猛地挣开了高绪哲的手,不管不顾地冲向顾启勋,脚下一个趔趄,跌坐在了顾启勋身侧的血泊里。
  顾启勋躺在地板上,浓稠的暗红色鲜血在他的身下蔓延开来。他的胸膛还有着最后一丝极其微弱的起伏,眼珠缓慢转动,对上了沈荆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已没有了任何光彩,只有生命力褪去后的空洞。在他的颈侧,颈动脉被子弹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鲜血一股一股地随着心脏的跳动向外飙溅。
  “顾启勋……顾启勋……”沈荆文颤抖着手去捂住那处伤口,鲜血却从他的指缝里簌簌地流出来。
  沈荆文感到掌心下那股喷涌的血流正在渐渐减弱,顾启勋的瞳孔也逐渐散大,最终彻底失去了焦距。他的身体逐渐没了任何动静,温度迅速地流失,变得冰冷,变得僵硬。
  沈荆文用满是鲜血的双手捧起顾启勋的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他又转过头看另外两名警官,都是早已没了生气的尸体,入目的景象更是可怖。
  “啊——!”巨大的悲恸向沈荆文压来,凄厉的哀嚎撕扯着沈荆文的喉咙,他的声音破碎嘶哑,不似人声。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彻底决堤,湿润了整张脸。
  他感觉自己被彻底击垮了,全身没了力气,他抱住顾启勋的身体,俯下身,将脸埋在了顾启勋的胸前。他抽噎着,哭声断断续续,几乎喘不上气。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厅内压抑的气氛。一名手下神色紧张地小步跑进来,在杨震成和高绪哲面前站定,低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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