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体锚点（推理悬疑）——一支石英表

　　他之前已经见过这本册子，也偷过来瞄过，可里面全是工作上的杂记，试剂的配方、尸体的编号、送来的日期。
　　上次他翻了两页就放下了，觉得没什么好看。
　　但现在这本册子明显比以前更旧了，牛皮封面已经微微掉皮，折痕也多了好几道。
　　他又鬼使神差的把它拿了起来。坐回房间里的时候他靠在床头，重新翻开第一页。
　　前面还是那些东西，收据、便签、编号。
　　他本来又想合上，但合上去之后，他还能做什么吗？
　　屋里只有他在，家务看起来也做完了，段鑫不知道出去什么地方，要什么时候回来。
　　想到这些，他干脆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翻。
　　十页后，是收据，二十页后，还是收据，三十页，他的手指就停住了。上面写着一行字——
　　“可以确认了，房子里绝对不止我一个人。那个人应该躲在了三楼杂物间。”
　　陈峰将日期推算了一下，写下字的时间应该就是他搬进来的那一周。下面跟着一行：
　　“我决定叫他影子先生。因为他不偷不抢，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挺好的。欢迎他成为这栋房子新的客人。”
　　他看着这行字：
　　“你还是那个样子啊…姓段的。”
　　又过了几页，日期往后推了一周多，段鑫写道：
　　“做什么菜给他吃呢？好问题。”
　　“今天正好买了鱼，要不就豆豉鱼吧。口味上接受度高，应该大部分人都喜欢吃。第一次做，调味可以稍微淡一点。”
　　陈峰看到这里，不禁觉得有些害羞。那些他以为自己是在“藏匿”的日子，都被这个屋主人完完整整的记录了下来。
　　这一页后再过了将近十页纸，段鑫写了一句哭笑不得的话——
　　“小影先生不喜欢长时间摄入同一种食材。”
　　陈峰想起来了，那段时间段鑫天天做鱼，他连吃了七八天之后终于说自己吃腻了。
　　段鑫听完没说什么，第二天就换了菜。原来他说的话也被记下来了。
　　这位入殓师，看起来一丝不苟，好像什么都知道。没想到在这种方面居然会这么的“笨”…
　　一时间，陈峰恍然觉得一直和自己相处的这个男人其实也很“可爱。”不对，“可爱”这个词语好像不太适合安在他的身上。
　　翻到册子中段的时候字迹变得比前面潦草些，像是写得有点急：
　　“一个来路不明的闯入者，没有社会身份，没有正式工作，甚至没有任何一个人与他有交集。我怎么会不怀疑呢。但结果出来的时候，居然真的是他。”
　　他知道段鑫是在确认身份之后写的，但段鑫没有当面告诉他。他照常做饭，开门，关灯，像什么都没变过。可他在本子里写了这一句。
　　再往后翻了几页，字迹又变了，笔划比以前更用力，像是每一个字写下来，都用了更多的时间：
　　“我不想他走。”
　　后面也没有解释。这句话是突然之间蹦出来的。
　　隔了几页之后又有一行：
　　“我有病，而且很严重。我在想我究竟能不能找到解药。或者，解药愿不愿意救我。”
　　“解药”两个字，让陈峰想起冷藏室里段鑫说的——
　　“一个病人为了拯救自己，疯狂的去寻找救命之法。”
　　解药，是正在看册子的自己。
　　后面就空了，牛皮册还剩下三分之一的页数没被使用。但他隐隐约约觉得，或许应该翻到最后一页再确认一下。
　　最后一张纸比前面的更皱，像是被翻过很多次。最上面果然写有一行字，看起来规规矩矩：
　　“你愿意，多在这栋房子里面待一会儿吗。”
　　但那句话被一道蓝色的线条划掉了。下面补了一行字，墨色比上面的新，新到能看出来写下的时间就在不久前，内容是四个大字：
　　“我喜欢你。”
　　陈峰没想到段鑫会把这句话写在本子上。他终于发觉到段鑫是故意把册子给他看的。
　　而那四个字就摆在纸面上，值得他思考很久。
　　那就是段鑫的字。段鑫写过很多东西，他见过，试剂标签，工作日志，有时候买菜回来还会在便签纸上记一个到期的日期。
　　诸如此类的字他都见过，但没见过这四个字写在一起。
　　他感觉到自己拿册子的手，一点点攥得越来越紧。因为那四个字比旁边所有的收据，编号，配方都要醒目。都更沉重。
　　外面传来院子大门打开的声音，有人回来了。
　　陈峰猛地合上册子站起来，快步走回玄关，把册子放回柜面上，位置摆得跟他拿起来之前一模一样。
　　他退后两步，站在原地，听见脚步渐渐近了。
　　段鑫提着购物袋打开门，第一眼就看见陈峰站在客厅里。
　　“回来了？”
　　他并不为陈峰的出现感到意外。


第43章 归处 43 解药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变得不再相信命运了。”————陈峰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在意过它。”————段鑫
　　段鑫确实认真对待了陈峰给他的“做点好吃的等他回来”这个要求。厨房里锅碗瓢盆碰了好一阵，快两个小时了才叫来陈峰准备吃饭。
　　最后他端出来菜肴的时候陈峰数了一下，四道主菜，没有配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陈峰对着这幅情景心里想笑又没笑出来。哪有这样搭配的，全是单拎一道出来就够一桌子人的硬菜，单凭他们两个人哪里解决的掉。
　　段鑫在他对面坐下，没急着动筷子，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陈峰碗里。
　　然后又夹了一块鱼放到他碗边，接着是一块红烧肉、一块鸡翅。陈峰的碗不一会就堆出一座小山。
　　“这个排骨我炖了一个多小时…然后鱼是先煎后焖的，你喜欢咸甜口，所以可以多吃点红烧肉。”他说的时候有点像是在报告工作进度。
　　陈峰低头咬了一口排骨，嚼了两下：“好吃。”
　　段鑫又指了一下那盘鱼：“鱼肉很好的，一点不腥。吃的时候小心点刺。”
　　陈峰夹了一筷子鱼：“好吃。”
　　段鑫再指红烧肉：“这个呢？”
　　陈峰嚼着肉，又说：“好吃。”
　　段鑫终于放下了筷子，看着他：“你就只会说好吃？”
　　陈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那你觉得我应该说什么。”
　　段鑫没说话了，继续给他夹菜。
　　陈峰又吃了好几口，忽然想起了一些事，他提防的看向段鑫：“菜里应该没下药吧。”
　　段鑫耸肩：“没有。”
　　陈峰说：“那就行。你这个人就是喜欢在背地里算计别人。”
　　段鑫也终于开始吃自己的那份饭：
　　“你不也是吗。在想怎么出逃的时候，没少算计我吧。”
　　眼见话题跑偏，陈峰提起重点：“反正以后不许再往我身上装窃听器。知道了？”
　　“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气氛略微有点微妙。陈峰吃了一半，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了那本牛皮册子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间。
　　那本册子重新回到了段鑫的眼前。
　　陈峰说：“这个东西，你是故意放给我看的吧。”
　　“是。”
　　“你这个人一直这样。想说什么不能直接说吗？就为了那一句‘我喜欢你’，这么大费周章？胆小鬼。”
　　段鑫默认了对方“胆小鬼”的嘲讽。他坐在对面，隔着餐桌，面对陈峰浅浅的问了一句：
　　“所以——你决定好了吗？”
　　陈峰没有马上接话。他垂下目光，将一只手缓缓搭在那本小册子上。
　　“你想知道答案吗？”
　　“想。”段鑫说：“只要你说的，我都愿意听。”
　　于是陈峰一边回忆，一边组织起自己的语言——
　　“我忽然想起来，以前躲在别人屋子里生活的时候，我把刺激当成这辈子唯一的目标。”
　　“我一直藏得很好，有的人家我住了快一个月，屋主人都没怀疑过我的存在。”
　　讲到这里，他笑了：“但有一次，我实在觉得日子太单调了，没有期待感，就故意从外面翻了一个抽剩的烟头进来，放在了客厅地板的角落。就是那种不隐蔽，但也不显眼的地方。屋主人如果认真看就一定能发现。”
　　段鑫一直安静地听着。
　　“那家主人不抽烟。他发现端倪的时候琢磨了很久，来他家里做过客的一共就四个人，两个朋友，其中一个早就出国了，不可能是他；”
　　“另一个是女孩子，也不抽烟。剩下两个人是朋友家上幼儿园的小孩，更不可能。”
　　“后来那个人把整栋房子翻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人，他想报警，但是这点事情，还没有证据，警察也管不了。所以他从此住得都不安稳了。我每天都能听到他晚上起来开灯的声音。”
　　段鑫皱眉，“嘶”——了一声。然后他问：“为什么在我这里的时候，你不想着也做点什么来提醒我？在我这儿藏了那么久，你从来没有故意留下过痕迹。”
　　陈峰说：“我感觉得出来，你太敏锐了。稍微动一点手脚就会暴露，这样子太冒险。”
　　“而且你这一栋放着死人的房子里，出了什么异常，估计你也只会觉得是那些超自然的东西在搞鬼吧。”
　　男人摇头否认：“我不会。我小时候就在孤儿院见过那些自称有超自然能力的小孩，但我也从来没信过。”
　　陈峰自顾自接着说：
　　“后来我发现自己对这种感觉太痴迷了。痴迷到没了它，我就活不下去。‘追寻刺激’，这玩意儿是一种很恐怖的瘾，它会慢慢把你吞掉。就像毒品。”
　　“我想过这可能就是我的命运吧。从我被丢进孤儿院的那天开始，到后来去了那个机关里，再后来变成别人家的影子。不管我怎么跑，日子都长一个样，我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过上正常人口中的‘那种’生活。”
　　说罢，他看向了段鑫的双眼——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也变得不再相信命运了。”
　　“大概是……在脑海里被你开枪打死的那一次……”
　　他情不自禁放低了声音：“我觉得我可能也有病…就是……”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段鑫没有催他。在饭桌对面的椅子上安静地坐着，等他自己接下去。他想要的那个答案，可能就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