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体锚点（推理悬疑）——一支石英表

　　到了镇上之后就漫无目的地转悠。路过了那个游乐园，门口挂着彩色的旗子，广播里在放一首他叫不上名字的歌。
　　这不是前几天安排收银小妹和段鑫“约会”那个游乐场吗。
　　陈峰买了张票进去玩，专门挑刺激的项目。
　　过山车，海盗船，大摆锤，这些玩完下来腿都是软的，失重感把心脏不停往嗓子眼顶…
　　刺激的东西确实能让他脑子空一会儿。
　　玩完出来已经是下午了。
　　沿着河又走了一段，在路边摊吃了一碗炒面，味道一般但够热乎。
　　后来换了个地方，走到了山脚附近一个没怎么去过的小镇。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天暗下来的时候路边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他本来打算找个适合的房子凑合一晚——就像自己之前的“职业”那样。
　　结果陈峰拐进一条小巷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几个男的围着一个姑娘，声音不太客气。
　　他本来站在巷口听了几秒，骂了一句“什么年头了还有这种人”，没多想就走进去了。
　　也没真动手，他就挡在姑娘前面，跟那几个人耗了一阵子。那几个看他身板结实又不退，骂骂咧咧了几句就走了。
　　这么一看，时代多多少少还是有点进步的。换作以前，不可能不打一架就解决的。
　　他转过头看清了那个姑娘的脸——
　　超市那个收银员姑娘？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她先开了口：
　　“谢谢你解围…陈先生。”
　　“嗯…你…陈先生…怎么这么晚还在这儿转？”
　　陈峰说：“没事，出来走走。”
　　她看了看他身后：“你没地方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住的地方有，就是……还没想好怎么回。”
　　她点了点头，看出来一些端倪：
　　“那要不，走吧，到我那儿坐坐。我租的房子离这儿不远。”
　　少女住的地方不大，一张小沙发，茶几上放着两本杂志，地板上铺了一块旧地毯。
　　烧了水给他倒了一杯，两个人面对面坐了一会儿。陈峰问他：“你觉得段三…段老师…怎么样？你是咋喜欢上他的。”
　　少女回答：“这个嘛…其实就是之前在新闻上看到的，觉得这个人长得好看，又是入殓师，深居简出。后来搬来这边打工，本来没打算长住…”
　　“结果有次在超市看到他了，当时心跳就快了，没舍得搬走。”
　　“你知道么，就是那种，只在脑海里想象过的人，忽然鲜活的出现在自己面前，你甚至还能和他说话…没想到他就住在我附近。”
　　她喝了口水：“而且，他那种人有种疏离感，你越看不透就越想靠近。你不是也一样吗？你愿意和他走近，不也是因为想了解他吗？”
　　“所以…你为什么不回去呢？”
　　陈峰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缓缓道出昨晚在冷藏室里面的那些事：
　　“他跟我说了那些话之后，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他跟你表白了？”少女惊讶。
　　“算吧。”
　　她靠在沙发上看了看他：
　　“我一直以为你们俩早就在一起了。”
　　“？”陈峰抬起头：“没有的事。我是男的啊。”
　　“那你现在知道了，打算怎么办？”少女接着问他。他半天没说话，才回答：“我也不知道。”
　　另一头的别墅里，段鑫坐在沙发通话，他也少有会感觉到不知所措的情况，只能打电话给5005：
　　“他说出去两三天？”女人问。
　　“嗯。”他说。
　　“说让你准备点好吃的等他？”女人又问。
　　他还是回：“嗯。”
　　“还说不许再装窃听器？”
　　段鑫这回没说话。
　　5005分析：“他要是真被你吓跑了，肯定是连纸条都不会给你留。你什么时候见过他走之前还通知你的？”
　　段鑫默认了他的推理。
　　“你现在要想的不是他接不接受你，”5005说，“你该想想冰箱里有什么，明天去买点菜。他回来的时候要是桌上什么都没有，那才是真完了。”
　　段鑫说了句“好…知道了”，挂了电话。
　　他挂电话后又看了一遍那张纸条上的字，把窃听器收进抽屉里，起身走进厨房。
　　拉开冰箱门，里面的东西不多。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便签纸，贴在冰箱门上，写下几个菜名。
　　回到陈峰的视角，小妹正好问他：“你自己会不会也觉得自己离不开他？”
　　“或许吧。”
　　“我能看出来，”她说，“你坐在我这儿，说的都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不是想离开他。这两个是不一样的。”
　　陈峰低头看着杯子。
　　“你是觉得两个男的在一起不对？”
　　这句话太直白了。陈峰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才好。
　　“我之前也有一段时间觉得自己的心思不太对。”小妹道，“我跟我妈说过我喜欢段老师这个事。我妈说人家是名人，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人，别瞎想。”
　　“我和他不可能有结果，不是因为他是个男的，是因为我，客观得配不上。”
　　“我那时候想，一个入殓师，住那么偏，工作那么奇怪，成天跟死人打交道，我怎么会对这种人上头？可感觉这东西…就是这么奇怪。”
　　陈峰终于开口了：“可我是男的啊。”
　　“我知道。”
　　“他也是男的。”
　　“我知道啊。你现在跟我说的这些话——‘我是男的’‘他也是男的’——你是想说给我听，还是想说给你自己听啊？”
　　陈峰被这句话堵住了，因为他发现她说得没错，他确实是在跟自己说。
　　“我没觉得两个男的有什么不对，我只是觉得你一直在拿这个当理由。段老师那个人，他能在你身上花这么多心思，肯定没想过你是个男的。他想的估计就是，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陈峰咀嚼着这句短短的话…


第42章 归处 42 小册子
　　陈峰躺在收银员姑娘的家里打地铺。铺完后地铺还是有点硬，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墙壁。
　　心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
　　“他想的估计就是你这个‘人’。”
　　这个“人”是什么意思？他以前没怎么想过自己是哪样一个人？
　　从孤儿院出来之后，他在组织里待过，逃出来之后成为影子，在别人家的夹层里度日。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种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当别人看不见他的时候他就是空气，别人看得见他的时候他就是一抹暗影。
　　段鑫说“离不开”他。可段鑫“离不开”的是哪个？是那个躲在衣柜后面的小影先生，还是站在厨房门口说“饿了”的陈峰？
　　他想不出来。
　　“害……”
　　如果段鑫不在了，他不会坐在这里想“要不要回去”，他会直接走。去哪都行，反正不可能留。
　　但段鑫还在那栋房子里，他就不太能走掉。
　　这是依赖，还是习惯，还是别的什么呢…
　　待到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客厅窗户灌进来的光偏白，不像是正午，大约九点多的样子。
　　收银员姑娘已经在厨房了。他站起来把毯子叠好，走过来递水。
　　“醒了？锅里有粥。”
　　陈峰洗漱完坐回餐桌边，刚拿起筷子，对方就开始擦灶台、收拾台面。她动作很快，像是手里的事一件接一件地赶着做完，中间还看了两次墙上的钟。
　　“嗯…你吃完差不多该走了吧？”
　　陈峰端着粥碗愣住：“现在？”
　　“对啊，”她把抹布挂回钩子上，“都在外面待了一晚上了，差不多了，回去吧。”
　　昨天晚上还那么热情邀请自己做客和过夜，过了一个晚上居然这么着急就开始赶人了？
　　“我没说我今天就要回去啊。”
　　“你是不用说。”她放下抹布看着他，“但你家那位在等你，一直让心爱着自己的人等，可不是好事哦。”
　　“什么心爱自己的人——他就是个老小孩，离开我就唧唧歪歪的…”陈峰低头喝粥，“反正…没什么等不等的。”
　　“嘴硬没用。”
　　她把剩下的碗收进柜子里，催促道：“快点吃完，该走了。段老师准备了好吃的等你呢。”
　　陈峰不好再反驳。毕竟不是自己家，人家要赶人，哪还有赖着不走的道理？
　　吃完粥站起来洗了自己的碗，放回沥水架。穿外套的时候他想了一件事——不对。
　　“你怎么知道他做好吃的等我？”
　　少女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啊——我猜的。段老师那种人，一看就很会做饭…肯定会准备很多好吃好喝的…”
　　陈峰看着她的脸看了两秒。对面明显心虚了。
　　“哎呀别看我了！你赶紧回去！”小妹将人直接一把推了出门。
　　陈峰勉强相信了她“猜”的这一套说辞。他往外走的时候，收银小妹在后面追了一句：
　　“回去好好说！”
　　他问：“对了，称呼你什么好？昨天感谢你的招待。”
　　“江圆圆！叫我江小姐或者小江就行！”女孩在后头挥手：“再见陈先生！”
　　陈峰走后，少女回到屋里。她走到沙发边上，拿起手机：
　　“段老师，他已经回去了哦。”她说，“刚走没一会儿，按他的速度，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到了。”
　　“没说什么，就是嘴硬。走之前还不承认呢。不过我也没当面拆穿他。”
　　“陈先生是个很好的人。以后，你一定好好待他。”
　　山里的早晨空气很凉，路面还泛着潮气。
　　陈峰走得不快，在路上绕了一会儿，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脚步甚至停了下来。
　　他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树，风吹过来，树枝动了一下。他站了大概两三分钟，然后继续往上走。
　　推开别墅大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没有人应门，没有油烟机的嗡嗡声。奇怪，这个时间也快要到午饭了啊？
　　他喊了一声：“段三金？我回来了。”
　　没有回答。
　　陈峰从玄关转身的时候，无意间看到柜面上的一个东西，是段鑫随身带着的那本牛皮封面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