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体锚点（推理悬疑）——一支石英表

第39章 倾慕 39 序言
　　5005在电话另一边陷入沉默，这个同样没有经历过恋爱的女人，开始琢磨着话里的细节。然后她猛地发现了盲点，打断了段鑫的思路：
　　“等等，你刚才说……‘对你也有些别的想法’？”
　　她把“也”字加重了。
　　段鑫怔了一下，这才发现他当时脑子一热，下意识就说漏嘴了。但事到如今，不如将计就计：
　　“……嗯。没错。我说的就是‘也’”
　　“也就是说，你已经确认了你自己对他有那种想法了？”5005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玩味的意思，“怪不得你这些年一直不谈恋爱，合着你是喜欢男人啊。”
　　“之前我就觉得你说到你家小影子先生时有点不对劲，原来是真的啊…”
　　段鑫说：“是‘小影先生’，没有‘子’。”
　　但对于后面的话，他没有否认。
　　因为，靠在驾驶座上，看着游乐园门口因为傍晚时分渐次亮起的彩灯，以及来来往往的人流，他忽然觉得辩驳也没什么意义了。
　　他确实对陈峰有特殊的难以言喻的感觉，那种感觉具体是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但确实已经驻扎了很久。
　　大概是从知道他真正身份的时候，那点感受就在身体里悄悄滋长了。想每日可以看见他，想可以在他的心里留下足够的痕迹。
　　自己对别的女人或者别的男人有没有同样的感受呢，段鑫不知道。唯独能肯定，对小影先生的那种冲动，是真实且深刻的…
　　“是。”他说，“所以我现在在想……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5005说：“你问我？我哪知道。不过我倒挺好奇的——他费这么大劲把你推给别人，你居然还配合他演完了全程。你怎么想的？”
　　其实这个问题，段鑫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说了句“先挂了”，就把电话撂了，然后发动车子，没有直接回宅子，而是开去了山脚下一家还没关门的花店。
　　那束红玫瑰已经在他的手上蔫了一整天了。他看了一眼那抹鲜红，然后推开了花店的门。买了一束新的花。
　　第二天，陈峰下楼吃饭的时候，习惯性的看了眼饭菜，结果发现餐桌正中央多了一束淡黄色的花，插在段鑫平时不用的一个玻璃花瓶里。
　　他走近看了看，花形挺别致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在晨光里面，看起来晶莹剔透。
　　而旁边那束已经蔫了的红玫瑰也被插进去了，两束花挨在一起，新旧交替，看着属实有点奇怪。
　　他扭头看着正在灶台前面煎蛋的段鑫：
　　“这个花……谁送的？”
　　段鑫没有回头：“黄色的，是我路过花店时随便挑的，看着好看就买了。”
　　或许是和入殓师待久了，第六感变得厉害了，陈峰看着那个花瓶，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他慢慢拉开椅子坐下来，等着吃饭。
　　饭吃到一半，段鑫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他：
　　“对了，昨天那个收银员姑娘，送她回去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件事。”
　　陈峰暂停了自己夹菜的动作：“什么事？”
　　他想，难道表白了？
　　“她说那束红玫瑰不是她买的。”段鑫说话时，一直看着陈峰的眼睛：“她说是一个朋友帮她准备的。”
　　他放下碗筷：“你认识她说的那个朋友吗？”
　　陈峰压下心里的惊讶，那个女孩没有按照他要求的来吗！？
　　他不敢说认识，也不敢说不认识。只得低着头扒饭，过了几秒才含糊地说了一句：
　　“不知道。”
　　他表现得尽量镇定，但筷子夹菜送菜的速度明显变快了一些。
　　段鑫见好就收，他的目的不是为了暴露陈峰的算盘。而那顿饭，它结束也得比平时早一些，陈峰刚放下碗筷就说要出去一趟，随后换鞋就出了门。
　　段鑫坐在餐桌前对他说：“去吧，快去快回。”
　　陈峰直奔主题，溜到了超市。他站在收银通道旁边等了一会儿，等那个小妹终于有空闲的时候，他才终于走过去，开门见山：
　　“你为什么不照我说的做？”
　　小妹正在整理台面上的购物袋，抬头看见是他，眼神躲闪了一下：
　　“……什么？”
　　“花的事，”陈峰说，“我让你说是你自己买的，你为什么不这么说？”
　　小妹放下手里的东西，认真地看着他：
　　“段老师人确实很好，又帅又绅士又大方。但是……”她斟酌了一下措辞：
　　“我本来是想按照你说的做，但是我发现，他看我的眼神和看你的完全不一样。”
　　“那肯定不一样！毕竟我和他是熟人…”陈峰皱了一下眉头：“我告诉你，纯粹就是你想多了。”
　　“我没有想多。”少女说：“我后来回去认真分析了一整夜，我觉得你不是在帮我。你应该在测试什么东西。”
　　“哈？……我测试什么了？”陈峰追问。
　　少女说出了自己的猜想：“我不知道你具体在测试什么，”她说，“但是我觉得猜测的有可能是……他到底在不在乎你…之类的……？”
　　陈峰被这句话搞的话头有些堵。他本来下意识的想反驳什么，可是脑子却先一步卡住了。
　　“你根本不知道，”他无奈的直摇头：“我都是为了他好啊…”
　　“段老师一个人生活太久了，没人和他说话，还天天面对的都是尸体。你们外人以为他神神秘秘的，不常在外露面…可是你们知道吗？他很孤独，我只是想让有人陪着他。”
　　段鑫眉毛一跳。
　　他缓缓摘掉了耳朵里那只连接了窃听器的耳机，把它轻轻放在桌面上。思考良久…
　　现在做什么好呢？可能做什么不合适…索性他就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靠进椅背里，揉了揉眉心。
　　小影先生居然会说——“他一个人生活太久了，会很孤独…”，小影先生居然会说——“我只是想让有人陪着他而已…”
　　这一时间，让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蠢，也忽然觉得陈峰有点蠢。
　　那个傻子做这一切，他还以为是为了撮合谁和谁，他甚至怀疑过是不是想要把他推开。
　　结果那个傻子只是用他能想到的最笨的方式，想帮自己这个独来独往的家伙找到一个“伴”。因为他觉得自己孤独，孤独到连他都“看不下去”。
　　而他段鑫，竟然还真的配合他演戏，在知道是假的的情况下，还要往坑里跳。
　　陈峰从超市出来之后，只剩下了满腔郁闷。他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好久，看着远处的山。
　　段鑫的别墅就在半山腰，风景最好的那里。不知道段鑫是怎么找到那块风水宝地的。他现在伸出手，都能指出宅子大概的方位。
　　由于来新的顾客结账，所以他当时只能识趣的离开了。临走时那个少女问：“你觉得你做的这一切，完全是为了他吗？”
　　对于这个疑问，他没法回答自己。
　　一直到了傍晚，他才沿着山路慢慢走回去。推开宅子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半。屋里很安静，没有油烟味，没有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段鑫不在厨房。
　　他喊了一声：“段三金？”
　　没有人回答。
　　陈峰上了二楼，卫生间门开着，人不在里面。他又到了主卧，从门缝里看了一眼，里面一样没人，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正准备下楼，却发现一楼段鑫工作室的旁边，冷藏室的门虚掩着，那里一般不会被打开。
　　而现在，也不是段鑫习惯去做入殓的时间。
　　陈峰走过去，在门口站住了。里头的冷气顺着地板铺出来，一点点裹住了他的脚踝，微凉。
　　他把那扇门推开了一点，看见段鑫果然背对着在深处站着，面前是一排密封好的金属柜子，他手里也没拿东西，就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段鑫知道身后来人了。他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
　　“进来吧，可以穿防护服。”


第40章 倾慕 40 “你的影子”
　　凉风蔓延，这是陈峰在这里住的半年以来，首次踏入冷藏室。
　　平时这里的门一直是紧闭的。段鑫只在工作时偶尔进来一下。按照道理来说，这种地方不应该随便让他人踏入，所以陈峰还停在门口没有迈步：
　　“叫我进去干嘛，我这种外人不方便到这种地方来的吧。”
　　段鑫说：“没关系，你不是外人。”
　　陈峰不知道这人又在打什么主意，但还是老实穿上防护服，跨了进去。冷气慢慢包裹住全身，他移步走到段鑫旁边，问了一句：“是不是要我帮你清点什么东西？”
　　“不用，”段鑫说，“你在这里待着就好。”
　　“噢。”
　　陈峰站在那些停放柜前面，一排一排的金属门整整齐齐，冷光从上方照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发白。柜门上有显示屏，里面有记录当前的温度，和一个绿色的“空”字。
　　段鑫自顾自的望着前方那些柜门，开口说：
　　“你知道么，其实这个屋子里从来不止我一个人。因为有我，有你，还有很多个。只是他们不说话，不会动，也从来都是来了就走，走了就再也不回来。”
　　陈峰没接话。段鑫等待了两三秒后，继续说：
　　“好笑吧，我居然能说出‘死人还能回来’这种话，怕不是真的哪里出问题了。”
　　随后他垂下眸道：“不过在这里死掉的人，全都死得其所。”
　　陈峰正看着那些柜子，一层层扫过金属表面时，想到里面还躺着人呢，便带着一丝下意识的戒备。段鑫敏锐的注意到了，说：“放心吧。前天我已经把最后一位处理完了，现在这整间屋子的冷柜都是空的。”
　　陈峰松了一口气，然后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喜欢工作的时候和尸体说话？是因为……”他掂量了一下该如何表达才有分寸：
　　他问：“……是因为，平时找不到人倾诉吗？”
　　段鑫听到之后，反而笑了。陈峰以为是自己说了什么可笑的话，可看男人的脸上，那个笑容不是被逗乐了。其实是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其实…不是。”
　　他说，“我只是想到现在面对的这个人，生前的灵魂是何等丑陋、犯下的罪孽是何等深重，我就有些难以为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