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体锚点（推理悬疑）——一支石英表

　　段鑫轻轻叹气：“一般的罪犯，不会被送到这里处理。所以，那些人有‘几斤几两’，我还是很清楚的。但我是入殓师，不论如何都得保证他们在离开时是相对体面的，这是我备受煎熬的地方。”
　　他接着表示：“所有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正义。但总有一些人，他们的正义必须比别的人更加正义。”
　　“而那些人终归是少数，是活在阴影下的，没有多少人真的会想到他们、记得他们。大部分的人只会觉得，能生活在一个安稳的社会，是他们理所应得的。”
　　陈峰一时想不到什么话来安慰他，只能顺着他说：
　　“那…你跟我讲这些，是想做什么？我记得你说了，社会是个鱼缸，里面的鱼不会知道鱼缸里为什么有水，也无法知道鱼缸外有什么，它们更没办法知道这个鱼缸是谁造的…”
　　段鑫慢慢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另一排柜子前面停下来，背对着陈峰问了一句：
　　“小影先生，你觉得我很孤独，对吗？”
　　这话一出来，陈峰的脑海里都快地震了，他不知道段鑫怎么又看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
　　段鑫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问：“你当年在伪装科，是不是只学了藏住自己的身体，没学怎么藏住自己的内心？”
　　陈峰被戳中了，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话说你不生气嘛，我给你安排了那些麻烦的事？”
　　“怎么会呢。你是为了我好啊。”
　　他说：“你觉得我很寂寞，所以想找一个人陪我。我理解得不错吧。”
　　陈峰没有防备：“嗯。”
　　段鑫安静了一会儿，问他：
　　“那你觉得，你…算不算人？”
　　陈峰愣住了。
　　他思索到头，磕磕巴巴的解释：“我哪可以……我只是一个借住在这里的，以后说不定哪天就跑了。你知道我这个人，一天一个样的……”
　　段鑫直勾勾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说完，目光一直没移开：“小影先生，你在撒谎。”
　　“你如果想走，你早在脚铐拆下的那一刻，就该头也不回地跑了。而那个时候，你选择了留下来。”
　　陈峰一时哑口无言。他之前那些辩解，与其说是真实想法，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那些脱口而出的理由，其实全都不成立。
　　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有那么一些“不够格”留在这里。可是他又怕自己走了以后，段鑫这栋房子又会变回原来那个样子。怕他嘴上不说，心里空落落的。
　　“如果你是这样认为的，那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的真实想法呢？”段鑫往前走了一步。
　　陈峰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段鑫说道：“我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反正在你醒过来之后，我每天都在想——今天的菜换一种做法，你会不会更喜欢？和你一起出门，心情会不会更愉悦？有你在这间屋子里，会不会变得更明亮？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有你…”
　　陈峰听着，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慌乱。他连忙往后退了一步：
　　“段三金…你是真的生病了。心理的病，很严重。我要给你找医生！”
　　“没错，”段鑫毫不否认，“我一直都有病。我是个变态，我纵容一个活人在我屋子里躲了两个月，我还和尸体说话，天天对着死人自言自语。”
　　“你这样的状态不行……”对面的人连忙打断他，“组织居然没有给你安排心理检查吗？你这根本不行的啊！”
　　“我从小就是没人要的那一个。我的父母选择了自己的伴侣而不是自己的孩子。我一直都在这样的心理下长大的。你也是孤儿，这种感觉你不可能不知道！”
　　“你真病的不轻！”
　　陈峰没再反驳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一句话，质问现在这个有些疯疯癫癫的人：
　　“我问你，那我要是有天真的离开了，你该怎么办。”
　　段鑫的声音忽然变小了。他说：
　　“我可能会死。”
　　陈峰猛地怔住了。
　　他说他会死，因为自己这么一个人的离开。
　　段鑫的眼神太认真了，他也知道段鑫不是随随便便的人。说出来这句话的时候，他也没打算收回来。事实上就是，如果自己哪一天消失了，他会死。
　　陈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了什么。
　　段鑫说的话，做的那些事，一起吃饭，一起游泳，一起买菜，熬夜等他回来——全部都是因为——
　　他喜欢自己…？
　　这个结论来得太突然，但他又觉得一切早有预兆。
　　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段鑫这样一个优秀的人“喜欢”，他陈峰是一个男人，对面也是一个男人。他陈峰只是一个“住客”，而对面才是“主人”……
　　“你…”
　　段鑫开始一点点脱下防护服。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冷藏室里清晰又响亮，而后他把防护服挂在门边的挂钩上，转过身来面对陈峰。
　　“我开始变得依赖你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好像没救了。”
　　他说，“小影先生，你觉得这半年以来是你靠着我这间房子过活。从之前躲藏的影子到现在的借住，一直都是你在我这里落脚。”
　　“可你想过吗？其实真正需要有什么东西来依赖的那个人，是我。”
　　每当有人站在灯下的时候，地面就会投射出或深或浅的阴影。
　　当你出现，他也跟着出现，当你消失，他也不复存在。如果影子的一生能被一个词语来梗概，那或许是——依赖。
　　陈峰低着头，默默不语。段鑫见状，也慢慢低头，从自己的袖口里缓缓抽出来一支精心用牛皮纸和束带包好的物件，那是一朵新的红玫瑰，花茎上还带着一片新鲜的叶子，瓣上还因为刚从段鑫的体温中抽出来，被冷气冻的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来到陈峰面前不到一米，单膝跪地。陈峰看见他穿的是黑色的工作装，此时正缓缓挽起他的手，把那束新鲜的玫瑰放到了自己的手里：
　　段鑫轻声询问：
　　“所以这次，可以允许我，成为你的影子吗？”


第41章 归处 41 等你
　　“可以允许我…成为你的影子吗…”
　　……
　　陈峰当时就觉得，估计晚上要睡不着觉了。他得花一整夜消化段鑫说的那些。因为那些话太重了。
　　后来发生的一切都让他很恍惚，回过神来时那场在冷藏室里的通化已经结束了。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屋里徘徊半天，最后又没办法的坐回去。
　　陈峰自顾自的想，他也可以有影子吗？一个由活生生的人组成的自己的影子。
　　没想到，自己口中说出的：“在灯下投射出的影子不是你的…”这句话，有一天能在自己身上灵验。
　　段鑫以前从不会这样。那个人说话总隔着一层，说一句留一句，吐出来的言语都是过滤后的。
　　今晚倒是全倒出来了，像把他自己剖开来，肺腑之言全摊在陈峰面前。
　　陈峰觉得有点怕。他怕自己接不住。要是自己真的把这份情感拿起来了，该往哪儿放。
　　所以他问段鑫：
　　“你…你说这些话，是在跟我表白吗？”
　　段鑫说：
　　“或许…不算表白。算一个病人为了拯救自己，疯狂的寻找解药。”
　　“可是我哪里值得你喜欢？”陈峰后退。
　　“你很多好的地方连你自己不知道。你和我的人生跟别人不一样。就算你或者我，喜欢的是个男的，也没有人能说你我是错的。”
　　陈峰想反驳几句，话到嘴边又缩回去了。他最后道：
　　“我还没想好…可能，暂时不太能接受。”
　　段鑫叹了口气后又点了下头：“没关系，是我太急。你想多久都行。”
　　“只要…你别离开我。”
　　陈峰为了在这些思绪里睡着，费了很大的劲。可再怎么熬，终究还是会困倦的。他可能一直到了东方泛白，才感觉到了睡意，一点点睡去了。
　　早上他被光晃醒的，因为窗帘在昨天吹风后没拉严，一条白亮的阳光从缝隙里切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皮上。他好像只睡了一小会，不到两个小时。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短短的睡眠，期间梦了什么不太记得了，只记得段鑫在说话，说了什么醒了就忘了。
　　翻身下床，陈峰的脚踢到个东西。他低头看，是一个黑色的小方块，约莫指甲盖大小，掉在地板缝旁边。
　　他蹲下来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一个极小的金属接口，是很精密的机械设备，不是偶然掉落的杂物。
　　陈峰拿着那个东西研究了一会儿，认出来了。微型窃听器，粘在衣服里不容易被发现。而这个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一秒就能猜得到。
　　段鑫往他外套内侧暗袋里装了这玩意。这件外套他从超市穿回来之后一直挂在椅背上，没换过。
　　段鑫趁他不注意时动过他的衣服。他早就知道那束红玫瑰不是小妹自己买的，也知道他去超市找过小妹，知道他说的那些话。
　　难怪吃饭的时候他问得那么准，问得他招架不住。
　　有点生气。
　　真的。
　　他收好那个小方块，出了门，站在走廊里。
　　走廊的尽头是段鑫的卧室，门关着，看来是没睡醒。现在也的确没到那个人起床的时间。
　　他本来想去敲门，把那个小方块拍在他面前，问他什么意思。想想还是算了。
　　陈峰想起昨晚段鑫说的那些话，他从小到大没人要，说他现在每天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他必须要依赖着自己这个人才能活下去…
　　那些话真真假假他分不太清，但段鑫的表现实在是不像演的。
　　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转身回了房间，坐回床边，把那个小方块放在桌上，从抽屉里翻出笔和便签纸：
　　“我出去转转，可能要两三天。别担心，不管你昨天的话是真是假，我都不会离开你的。这几天别那么挂念我，在家做点好吃的等我回来。”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下面这句：
　　“还有，以后不许再往我身上装这种东西。”
　　他把窃听器放到了一楼餐桌。还把窃听器压在纸条上，怕被风吹跑，然后换了鞋出了门。
　　其实他自己也没想好去哪，只是觉得那栋房子里的空气忽然不太一样了，得出去喘口气。
　　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四十分钟才搭上一辆去镇上的班车。车上人不多，他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山和树一点点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