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我会去拿到录音。】在私人手机上，按照指示做好全套隐私防护，她在signal上补充了一句，【但如果想让我进一步配合行动，你或许找错了对象。】
　　【录下这段音频的人起初也很迟疑，但现在他做到了，尽管因此遭到报复，如今还躺在医院里。】莱农这样回复道，【你不要辜负他。】
　　“他”。在signal上，莱农说出了自己的真名叫贝尔尼丝·卡瓦里，而去录音的那个人叫阿涅洛，是一对意大利影星夫妇的儿子，现在正好和其伴侣“指南针”在外旅游。她从不知道梅利斯对男人也有兴趣。她和温迪一整天奔波，战战兢兢，去面对“指南针”的冷脸和整个剧组质疑的目光，在飞机上也没补成觉，一闭眼，就仿佛有一双眼睛从黑暗中浮现，监视着她身上的每一个角落。勉强撑过接下来一天的拍摄，晚上回到酒店，她刚洗好澡，正光着身子对镜护肤，梅利斯刷开她的房门。
　　看到对方手里那个巨大的洗漱包，梅拉尼娅松了口气，往旁边侧了一点，让他把洗漱包放到洗手台上。至少这说明今晚是他，而并不是哪位导演、制片或乱七八糟的人，突发奇想来找她过夜。梅利斯将手背在她臀部轻拍了两下，然后开始从洗漱包里往外掏瓶瓶罐罐，她每看一次都叹为观止，数量比自己的还多，而且还有不断增加的趋势。她往脸上涂完东西后就出浴室穿睡衣，坐在床上，看床头灯罩下一圈暖黄的光晕，和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静待自己早就熟稔于心的命运；这次她可以多发呆一会，因为梅利斯在走完护肤流程后，总会在镜子前凝视自己许久，面色沉寂、一言不发。
　　“你知道吗。”终于来到床边时，他轻飘飘地抛出一个话题，“在德国有人录到我们。有人潜入了演员的公用房车里面。”
　　“怎么回事？”她连忙回答，仿佛是有意用说话声盖过心跳。
　　“谁知道怎么进来的，看门的肯定要被罚了。”梅利斯的咬字一向很清晰，语气又抑扬顿挫得过分，无论说什么，都给人一种意味深长的感觉。她信口继续：“可是，如果已经录到东西了……”
　　“经过目击者和追踪，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他笑起来，冰蓝的视线缓缓转动，如蛇一般咬住了她，“然后，我给他们发了一点警告。目前对面还没有动向，你别太害怕。”
　　让阿涅洛进了医院的“警告”。梅拉尼娅摇摇头，不愿用恐怖的图景来吓唬自己。当晚配合他的动作时，她一直在想，对梅利斯而言，进入男性和进入女性会有什么区别呢？知道自己所属的性别也可能变成下位者，他不会因此感到抗拒吗？
　　结束后她不敢独自洗澡，怕梅利斯趁此机会翻她的包，装作已经精疲力尽，说想和他一起去洗。梅利斯答应了，甚至搀着她去浴室，人过中年却依旧紧致精干的躯体紧贴着她的，肌肉线条也如水流柔软起伏。梅拉尼娅盯着浴室地砖，浴霸灯光下两人的影子被搅碎了融合，一切如倒映在水中有一种失真，她想我骗过了他，我是第一次对他说谎，不知怎么会如此轻而易举，甚至生出一点愧疚。她一点点往发梢涂着护发素，却意识到自己失策了——由于头发更短，梅利斯很快就洗完，拿起搭在外面的毛巾，就要掀开浴帘。
　　“等一下！”梅拉尼娅叫出了声，之后又哑口无言。梅利斯还是跨出了浴帘，隔着水声问她：“怎么了？”
　　“我……”她胡乱找了个借口，“我有点头晕……”
　　“你把水调凉一点试试看。”他漠不关心道，打开浴室门走出去。她想着自己实在是太自作多情，抓紧时间冲洗，发梢还滴着水，就急匆匆冲进房间。梅利斯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沙发上用笔记本，见她出来，仅仅是抬头瞥了一眼：“你没有在里面晕倒的风险，真是太好了，对吧？”
　　还是那种漠不关心的玩味。梅拉尼娅来到自己的包裹旁边，假装寻找换洗内衣，心跳得厉害，仿佛真的是因洗澡水过热而虚脱。她先将内衣拿出来，然后探向装有u盘和录音笔的那个口袋。
　　只有光滑的布料紧贴手指。里面空荡荡的。
　　梅拉尼娅倒吸一口凉气，衣服也忘了拿，不自觉地就转到梅利斯那边——这时她才发现，那笔记本侧面插着的，正是自己的u盘。
　　“你……”她叫起来，一时又找不到词句来交涉。梅利斯从屏幕上方瞥她，微微蹙眉，很轻松地，露出个近乎抱歉的微笑来；“我临时要用一下u盘，所以翻了你的。这可不太好。”
　　“你为什么随便翻我的东西？”她只能将这句单薄得可笑的质问说出口。
　　“因为我临时要用u盘。”梅利斯眯着眼，不动声色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了这确实不太好，但没想到你会这么介意。”装作无辜，装作一切只是意外，甚至懒得装得像一点，他在自己面前就是能如此肆无忌惮。梅拉尼娅深吸一口气，自我鄙夷的纪录又一次被刷新：“你……你把那个还我！”她上前去抢，还没走到沙发，u盘已经被梅利斯拔掉攥在手心，他依然面带微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反应这么激烈。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这就是故意挑衅。梅拉尼娅瞪着他，气急败坏又无计可施，想怎么几分钟之内他就如此精准地找到了这个东西，或者说，怎么偏偏在这时……“别戏弄我了！”她喊起来，“你明明全都看过了！”
　　随着对方一阵愉悦的大笑，梅拉尼娅反应过来，她已经自曝了底牌。梅利斯合上笔记本，将笑声一并合在里面，再看向她时嘴角依旧上扬，眼神却已经冻结起来：“梅莉，看来你也知道，这里有些不适合外露的内容——不过为什么怕成这样？我又不会责罚你。”他耸了耸肩，仿佛当真毫不介怀，“不如说，我得感谢你把它拿到了手，不然问题就更大了。你怎么想到去拿这个的？有人告诉你了吗？”
　　她摇头。你不能辜负他，贝尔尼丝的话在脑海中响起——尽管她已经辜负了，但至少别牵扯进更多的人。她们到底为什么要指望我。梅利斯从沙发上站起来，又径直去翻她的包：“我要确认一下你的手机。”
　　“我的手机在助理那。”
　　“我说你私人使用的那部。”话音未落，他已经将手机掏了出来，递过来示意她解锁。漆黑的屏幕上浮出她鬼魅似的倒影，梅拉尼娅不知哪来的勇气，死命攥住手机另一端，全身用力，居然真把它夺了下来；她在狭小的客房里逃窜，解锁手机，争分夺秒地卸载signal，刚按下卸载确认，梅利斯就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将她狠狠撞到酒店墙上。
　　后脑勺一阵钝痛，耳鸣，撞击声顺着颅骨震颤到脊髓。浴巾松下来掉到地上，她全身发抖，手机也快抓不稳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赤身裸体，被一个高大的男人逼到角落。梅利斯轻而易举取走了手机，始终面无表情，但胸口起伏的幅度说明，他实则已经快气疯了。一种暴虐的气质伴随怒火，在他身上近乎有形地彰显、升腾起来，梅拉尼娅毫不怀疑，自己接下来就会被他殴打、强奸，活活折磨致死……但梅利斯没有对她做什么，而是将手机揣到自己包里，当着她的面锁住拉链，然后转过身来微微一笑，烈火仿佛还在他背后的窗帘里熊熊燃烧。
　　“我会给你多安排几个助理。”他说，“至于这里的东西，你就不用操心了。”
　　梅拉尼娅站在墙角沉默。这件事，直到最后，她连温迪也没告诉。
　　和受害者联盟的联系从此彻底断绝，但几天后，等这场噩梦如所有噩梦一样变得恍若隔世，梅拉尼娅想，这对她而言说不定是件好事。毕竟事到如今，她依旧犹疑着是否要“复仇”，甚至不知道“仇”究竟是否存在。如同从导演喊“咔”的语气里明白自己又没演出理想的效果，说句抱歉，然后沉默，等着被指导。如同路过梅利斯身边时低着头匆匆溜过，希望他不会注意到，希望他不会把自己叫住然后安排什么“工作”。如同被录下来的那天中午去找他，草草看了片场和房车没人在就放下了，不顾之后会有什么“报复”在等。明明迟早躲不掉，坐在车后座，她看着冬日浅灰色的天空想，但再给我一分钟就好，然后再一分钟，再一分钟，如此无限分割着时间拖延下去，度日如年地难熬。
　　然后《沉默之锋》的拍摄结束了。她被安排了许多杂活，有段时间和梅利斯没再见面，但依旧要和其余人“打好关系”。如是两个月后，加布里拉的报道横空出世。温迪匆匆举着手机给她看，她视线乱飘，先跳着草草浏览，又逐句细看，确信报道内容和自己没有直接关系——尽管如此，第二天起，公司就告诉她有几个采访，让她一定要说梅利斯的好话，否则“影响的是你自己”。这是必然。她按照叮嘱接受了采访，没说任何越界的话，但那些片段都没有被放出来。再之后，工作比先前莫名其妙地减少，似乎在已经放弃抗争的当下，梅利斯也还是铁了心地要给她教训。
　　“你还记不记得莱农？”某天回住处路上，温迪忽然问她说，“她最近又开始找你了。换了很多网名，但我知道是她。”
　　“这种事你别告诉我了。我没法帮她。”
　　温迪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点点头，用干燥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臂。
　　梅拉尼娅看着窗外，阳光闪在玻璃外墙上，双眼一阵一阵刺痛，她叹口气，让呼吸盖过流泪的冲动。许久以来她提心吊胆，纠结着究竟该站在哪一边，如今明说了要放弃，有种自暴自弃的轻松。她们进行她们勇敢的抗争，而我尝试过，但是失败了，所以我这辈子就这样吧。将来如果她们真有打倒梅利斯的一天，随他一并身败名裂，倒也是我应得的。
　　似乎是应了她的心声，不久后，大剧组的邀请又来了。她继续自己表面风光无限的生活，偶尔梅利斯也闲着时，会亲自开车送她回家，然后留下过夜。有时她会想，或许比起别的女人——可能也有男人，确实是我的肉体更讨他喜欢，这是我的优势；随即就为这个想法而羞愧难当，仿佛梅利斯把罪恶的种子植入了她体内，一不小心就会生根发芽，将其余无辜女性也卷进这一整套体系之中。
　　“这次，还是我把你塞进剧组的。”接下角色当晚，梅利斯叫她过去，赤裸着上半身，斜倚在落地窗前抽烟，夜色、烟雾与明明灭灭的火光让表情看不分明。梅拉尼娅坐在离窗较远的沙发上，吸着已经闻惯了的烟味：“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