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一旦投入调查就容易这样。平时他兴致勃勃地探索食谱、享受美味，此时却连三明治都懒得做，把面包、生菜和即食火腿都塞进嘴里完事。重新刷牙期间他看了一眼油管，困倦中霎时又卷入一层烦闷——旅游vlog结合历史科普，本是“指南针”的招牌赛道，也曾给他带来过破千万的年播放量，但近年来，流量反而越走越低。更糟糕的是，刚刚完结的北非系列，从第一期起，评论区就开始有人开始就人种问题说三道四，即使将“拒绝歧视，友善交流”打在视频开头，亲自在评论区下场反驳并科普，也还是拦不住这类声音……他本想把非洲都走一遍，亲自探寻那个向来被称为蛮荒落后之地的真面目，但现在看来，旅游路线和发布策略还都得仔细规划。要不然索性插两期讲失传媒体的内容？尽管频道不垂直，还可能适得其反……
　　以后一旦为了经营自媒体而更忙，可能就没时间找失传媒体了。切萨雷抱着手机，忽然有阵轻飘飘的惆怅压上心头——和坛友们交流、和“黑桃奥吉尔”竞赛的时间，不知不觉中，竟然可能已经迎来了倒数。
　　唉。里安德罗斯到底是谁？
　　网上搜不到这个人。深夜的论坛里也一片沉寂，自他半小时前发出今天在杂志和脸书上获得的所有收获以来，还没人回复。
　　切萨雷漱了口，盯着WhatsApp发呆，里面几十条未读消息，全是积攒的广告。然后，他点开“黑桃奥吉尔”的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虚点了几下，才想到要说什么：
　　【你听没听说过“里安德罗斯”？】
　　【没有，不过我觉得你的方向歪了。这个名字与《海湾回响》之间看不出联系。】居然是秒回。
　　找到了话题，切萨雷快速打起字：【你看过论坛了？不回我？】
　　【看了。】
　　这是自知落了下风的语气——每当这时，“黑桃奥吉尔”的回复会一反常态，变得格外简短。见状，切萨雷把心上的惆怅一把撕掉，开始乘胜追击：【你回老家看取景地看得怎么样？可别又隐瞒线索啊。】
　　【我还没回去呢，周末抽空吧。现在的线索太乱了，我觉得有必要整理一下。】
　　【其实不乱。虽然东西很多，但距离证明你的猜想，只剩下一个关键点了——《月神之海》和《海湾回响》，究竟有没有关系。如果是同一部，那么科奇是原导演，神秘少年是《月神之海》的主演，事情正如你猜想的那样；如果没有关系，那说明我们白费力气，得从别的角度重新出发。】
　　【我已经联系了一个电影专业的朋友，委托她去做《海湾回响》和科奇后期作品的拉片了。先对比一下艺术风格，判断一下有没有可能是一个人做的。】奥吉尔回复道。
　　【但这也无法作为决定性证据。最好还是让参与者直接告诉我们——埃菲索和科奇肯定不会理，别人也找不到联络方式，我想从那个少年主演入手。】
　　【为了你的deja vu？】
　　【也算是吧。】
　　切萨雷回去看那张截图。每次都是，乍一看时眼熟到令人震惊，细看却渺远、犹疑，翻找出的回忆打成结，纷纷乱乱沉在脑内。所谓deja vu，既视感。从科学上可以用潜意识、记忆错乱来解释，再抽象一点，涉及到所谓平行宇宙也有可能；在受到佛教思想影响的地区，则会产生“前世相识”等说法，还在大学时有位教授讲过，古代中国有一本小说的男女主角就是这样……
　　可他不甘心接受这些解释。切萨雷又换了几个软件识图，尝试把像素变得更清晰，甚至重新调了光，还是看不清那张脸，也找不到相貌一样的人。已经是凌晨一点，“黑桃奥吉尔”没再说话，也不好再去打扰别人的睡眠。切萨雷在客厅站了一会，和旧杂志的油墨味、两三个没洗的碗盘、沙发背上乱丢的外套与玄关还没收拾的行李箱一起，静静地对着顶灯神游。
　　还差一个线索，就能证实或证伪这个猜想。一个让《月神之海》和《海湾回响》联系起来，或者确认其并无联系的实证——而找到这位少年，是最直接的方式。
　　可是，究竟怎么找？只有一帧模糊的截图，实在是太难……
　　——那如果能找到更多影像，哪怕只是视频后面几秒，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切萨雷猛拍几下额头，难以置信自己如今才想到这些。他把视频后半段，与《海湾回响》不重合的部分一点点截下来准备搜图，直到又困得坚持不住，才把自己扔上床沉沉睡去。
　　睡醒是上午十点。帖子的回复数已经爆炸般上涨，切萨雷边喝咖啡，边逐一浏览回复——被偷换的电影、知名演员和下落不明的美少年、追寻自我艺术的导演，这些戏剧性的人物，让大家产生了空前的兴趣。楼主莉娅也回复了他：“太感谢您了，找到了这么多资料；但是，这些内容确定可靠吗？埃菲索的花边新闻，可信度也不强。”
　　“媒体不会完全虚构事件，这些都有图片为证，至少访谈和电影评论应该都基本可靠。不过，八卦新闻上添油加醋是可能的。”看到有些人已经开始批评她的主观倾向，切萨雷顾及了粉丝的面子。莉娅接受了这个说法，抱怨了两句媒体造谣，依然恳请他继续调查。
　　切萨雷继续昨天的工作。他通过识图和网页时光机，地毯式搜集了所有包含这段画面的视频——他本已做好苦战的准备，不料一共只有四个，都是埃菲索的粉丝向混剪，最早的一个居然已经在20年。
　　由此可知，这段视频目前的流传范围，确实仅限于粉丝内部；而这，与奥吉尔猜测中“旧预告片”的说法相矛盾。切萨雷给四个发布者各发了一条私信，向他们打听素材的获取途径，没有立刻得到回复。他等得心焦，甚至真的给埃菲索、科奇及所有尚能找到联络方式的参与人员发了邮件，也一时没有回应。
　　在需要求助别人时，搜索如此这般陷入停滞，也是常有的事。
　　切萨雷暂时回归正业，去重新策划自己的东非旅游，但心不在焉，隔十几分钟就去看一眼论坛、油管和邮箱。天气热，软件又开得太多，笔记本的风扇和空调一起呼呼作响，杂音进一步催进了焦躁。又一次走神，他看着论坛新增的回复，不知不觉就一路往回翻，自己拍照的杂志，再之前是奥吉尔提供的截图……
　　眼神扫到屏幕右上角，切萨雷猛一激灵，拍案而起，抓过手机就开始给奥吉尔发消息。
　　自己绝对是又被摆了一道——可是，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就算从赢得比赛的私心来讲，单单隐瞒这些信息，对奥吉尔会有什么好处？
　　【规则又没说必须第一时间告知。】对面倒是很快就回复了，【我不是有意拖延，只是还要进行别的调查。】
　　规则起初只有“不能犯法”一条。其余那些，都是前几次比赛中奥吉尔为了获胜而用过的招数，之后才被加到规则里予以禁止的；没想到这次，对面还是在想方设法钻空子。
　　切萨雷倒不因对手缺乏竞技精神而愤怒，如今他只好奇奥吉尔的动机：【三天前，你发那些截图时就已经在老家了。去海滩看一眼，然后说明是或不是电影取景地，已经足以构成一条有效线索，没有理由拖到现在。】
　　奥吉尔答非所问：【你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你以前的WiFi路由器一直都是六代，截图里突然变成了五代；以及，根据时间和日期，这些截图是你在一天多时间里逐渐搜集起来的，WiFi信号却一直都是五代，所以也能排除外出临时连了公共网络的可能。】切萨雷圈出了截图右上角的信息栏，【所以，你到底在调查什么，为什么要拖延？目前为止，这也不是很重要的线索。】
　　【好，你够细致，你是对的，我就是为了防这个。】奥吉尔暂时换回了甘拜下风的简洁口吻，随后却说，【可惜还是晚了点。如果不出意外，这次又是我要赢了。】
　　下一句话依然只是文字，但得意洋洋的语气，几乎能从屏幕里刺出来：【早则今晚，最迟明天，我将能与塞尔维斯托·科奇亲自联络。】
　　切萨雷差点让手机掉在地上。他想回一句问话，又觉得表达惊讶反而正中对方下怀。对面的输入提示亮了很久，想必奥吉尔正在解释自己的行动，他索性不再打字，等对方发来一条条长长的对话框：
　　【你好几次都提醒了我，线下的线索反而可能是最重要的。我回老家后，立刻去了海滩——其实是湖滩，认出来那确实是电影拍摄的取景地。问题就在，那个湖滩并不是什么旅游景点，只是附近居民散步会偶然经过，在电影拍摄那时，甚至相当荒凉。能找到这个地方，我推测，导演很大概率是本地人，至少住地离这里不远。】
　　【湖滩在科莫湖一带，而离科莫湖最近的大城市就是米兰。恰巧，塞尔维斯托·科奇就出身且居住在米兰，和我在同一个城市，而比安基仅有的信息里，显示他出身都灵；而且，科奇毕业于罗马艺术大学，他应该有不少同辈的校友，后来都去了米兰发展。】
　　【你知道那个理论吧？以最多六个人为中介，世界上任何两个人之间都能联系起来——而我和科奇的中介，只有两个人。我问遍了自己的人脉圈子，发现一位大学同学的导师，和科奇曾经交情甚厚。于是，他答应拜托导师帮忙联系，最近应该就有结果了。】
　　【科奇不一定为人和善，但至少，从访谈看来，他相当在乎自己的作品。如果以尊重或好奇作品的角度出发，他大概不会拒绝和我聊；当然，我也会帮你问问那个少年演员和“里安德罗斯”的，等我好消息吧！】
　　切萨雷长叹一声，往后倒在电脑椅上。
　　奥吉尔大概是怕自己先一步从米兰找到人脉，才“拖延”发布这些线索的——可这是多虑了，直接联系一个有些知名度的导演，确实是只有他能做到的事。发完以上内容后，对面还补了一个笑眯眯的emoji：单独发送emoji时那张黄脸会变成动态的，仿佛要从屏幕里跳下来挑衅他。
　　【我还会继续的。】他咬了咬牙，回道。
　　这不代表胜负已分。科奇回话还需要时间，如果在那之前自己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或者万一被亲口确认《海湾回响》与《月神之海》无关，寻找就还没结束。
　　他绝无可能提前放弃。
　　切萨雷又看了一次油管，终于，一位发布者回复了他的私信。发布者说，这个片段是从一位“影视摄制组成员”那里所购得，原片就只有这些，为了保护隐私，不能挑选其余演员露脸的片段。
　　那自己偶像的隐私就不必保护了？切萨雷没问出这句话，他大概知道，粉丝文化自有其一套运行规律。他向这位发布者道了谢，询问能否联系上摄影师，不出意外地被拒绝了——摄影师泄露底片无疑是大忌，尽管不被举报就很难发现，但对方有疑心是合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