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9 09:50:37

  “喂,最近有空吗?……没什么,就是太久没联系了,我想去你家办点事……哎等等!”
  切萨雷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直接找到最上面的通话记录拨回去。忙音响了很久没人接,反而是WhatsApp里弹出一条消息:
  【加布里拉:?】
  【真的。】切萨雷打字回去,【我想去你家。为了避嫌,可以挑你丈夫在的时候。】
  对面的输入提示反复了好几回,最终发过来一句:【这倒不必。但我涨价了。】
  【老顾客不能给点优惠吗?】
  【针对你才涨的。】
  【别这样嘛,我带礼物给你换。周一上午如何?】
  隔一段时间对方才回复:【付了钱赶紧走。】
  等回复期间,切萨雷已经点开了加布里拉的新头像——打开的一瞬间,他几乎没认出这人是谁。与自己记忆中大相径庭,衬衫换成了慵懒的毛衣,头发编成麻花辫垂在胸前,先前染过的淡粉色已经几乎褪尽,发尾在阳光下呈现出古怪而漂亮的浅橙色。她抱着一个大概两三岁、打扮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女孩,两人脸颊贴着脸颊,站在种满盆栽的窗前笑。
  他一瞬间怀疑起来,自己的“礼物”还能否引起她的兴趣——不过,这也并不让人意外。从曾经交往的第一个月开始,切萨雷就预感到,她不能和自己一直身处同一个世界:比起成为那个需要防着陌生男性趁虚而入的丈夫,他宁愿扮演穿房入户的“对手”。
  周一天气很好。切萨雷对着镜子反复打理了几遍发型,然后凑近检查自己的脸:眼角没有残余的污垢,嘴唇没有干燥起皮,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牙齿白亮,即使配上状似不修边幅的胡茬和及肩长发,看起来也分明是一个成熟率性的帅哥,而绝非邋遢潦倒之辈。套上喷好古龙水的POLO衫和牛仔裤,选双半正式的皮鞋,是与异性会面足够得体,又不会因太正式而束手束脚的装扮——唯独那个巨大的双肩包格外笨重,给这套穿搭扫了兴。但要装从加布里拉那里得到的“战利品”,他也别无选择。
  一个小时后,他狼狈不堪地顶着太阳,擦着汗,按响了一栋二层小楼的门铃。
  失策了。平时都开车出门,他低估了七月阳光的威力,也低估了地铁站到这里的距离。切萨雷正努力抓着POLO衫的前襟来回扇动,想把汗湿的衣服“风干”时,门里响起了脚步声。一个女声隔着门板响起,音色纤细,如果说着柔婉的情话必然再动听不过的,此时却刻意压低了,给人一种佯作威严的印象:“谁呀?”
  “上门收购的,女士。”切萨雷停止扇风,带着一眼可见的汗渍老实站好。
  加布里拉开门时啧了一声。切萨雷看着她冷冰冰的蓝眼睛,摆出自认帅气的笑容:“好久不见。仓库里还没空调吗?”
  “没来得及装呢。”她关上门,从客厅的冰箱里拿了两瓶矿泉水出来,砸给他其中一瓶,“我还得陪你受罪。倒是你,是不是把车拿去抵押还贷了?”
  “陌生的车停在门口容易惹来非议,我可是照顾你才坐公交的。”切萨雷把冰镇矿泉水放在脖颈上。这是间布局凌乱的客厅,却到处都染着让人窒息的“安稳”气味——主人显然是为待客临时收拾了一下房子,但小推车、婴儿床、天鹅造型的小便桶等东西依然无处安放,玻璃门储藏柜里摆满了孩子的照片,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字母表,和撕坏了角的识字卡片。甚至于,一大摞外盒脏兮兮的拼图,和损坏程度各有千秋的一叠绘本,就堂而皇之摆在茶几上。
  一股甜腻腻的气味逐渐涌上。他想找个能避开这些物件的角落站着,可家庭的气息无孔不入。如果当初没跑,顺着她的期待去谈婚论嫁,被成天浸泡在这里的就是自己——只要一想到这件事,他就几欲作呕。
  尽管按理不该如此。加布里拉的女儿,从动态里看名叫莱雅,长得非常漂亮,遗传了和母亲一样的金色卷发和蓝眼睛。切萨雷让视线在房里乱转,下意识地想说出些令自己比较讨喜的话——“好可爱的小天使,长得和你真像”一类的,但一张嘴,话语卡了壳流不出来。
  之后还是尽量别来了,他想。
  “咋了?”或许是面色不善暴露了思绪,加布里拉瞟了他一眼。
  切萨雷故意干巴巴地笑了两声,直接往客厅深处走:“看你过这么好把我全忘了,有点吃醋。”
  加布里拉翻个白眼跟了上来。
  向下的楼梯间照不到阳光,却像是被锡纸包裹着烘烤一般闷热无比。切萨雷打着手机的手电筒往下走,灰味越来越呛,脚步却越走越轻快:离开那些宣召家庭幸福的物件,此处,他终于摆脱了一切束缚,知道自己即将如愿以偿——
  一个硕大的空间逐渐展现在眼前。摸索着墙上的开关打开灯,他心潮澎湃。
  只有这里还留存着记忆中的模样。地下室放着一排排铁制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娱乐杂志。冷沉的灯光和各色书脊,给人一种会在图文之海中迷路的错觉。不过,只要注意书架侧面和格子下方的手写标签,眼前的东西就会清晰起来:标签用记号笔写成,显眼而工整,依次注明了杂志名称-类型-发行国家-在这里收藏的年份跨度,书架从左往右,也按年份和标题首字母排好了序。
  “你要的。”加布里拉抽出一本杂志,冷冰冰摔到他怀里,《逸闻现场》的标题,排在花里胡哨的封面上。切萨雷翻到八卦埃菲索的那篇文章,险些惊呼起来——没错,记忆没有疏漏,在自己曾读过的这本杂志里,清清楚楚写着埃菲索对男女演员的“双标”!
  “我这个是初版,之后可能进行了修改。”听完他的叙述,加布里拉答道,“可能这种双重标准有比较强烈的负面暗示,造成了影响,因此编辑后续改成了另一个版本。这种情况并不算罕见。”
  “那么,即使在图书馆查到的,也可能已经经过了删改?”
  “是的。”
  顶着闷热和灰尘,切萨雷将先前那几本杂志的初版又各翻了一遍,在《意大利之星》对埃菲索的专访那里,得到了意外之喜:图书馆的版本删改了几句关键对话,而在被删掉的部分里,梅利斯亲口透露,自己与科奇合作的影片名为《月神之海》,而非《海湾回响》。
  “来帮我查一下,这真的有大事!”挥舞着那本杂志,不顾加布里拉“你这样会弄坏”的阻拦,切萨雷对她喊起来,“有关埃菲索·梅利斯,还有塞尔维斯托·科奇,这两人合作过一部电影,至今未能上映,你想不想跟进——如果真的找到点什么,独家首发就归杰出的自由记者加布里拉·鲁杰里女士了。”
  加布里拉头都没抬:“这就是你说的礼物?”
  “怎么样,够不够你打个折?”
  “我信你才有鬼了。”她一直靠在墙边玩手机,拎着矿泉水等切萨雷完工,“你的行业嗅觉烂爆了。我之前采访过这个话题,但根本没人关心这件事。”
  切萨雷差点把贵重的旧杂志掉到地上:“你采访过?!谁?他怎么说的?”
  “我问过科奇有关那部‘转型之作’的事,但报道没发出来。稿子已经删了,我还有原始录音,你要吗?”
  这可是再珍贵不过的资料!切萨雷忙忙点头,加布里拉看了一眼他的神色,心领神会道:“这个,你也得花钱买。”
  与埃菲索的幽默风趣、侃侃而谈不同,科奇面对采访时表现相对拘谨,观感反而不如前者,这从访谈的文字记录里也可见一斑。切萨雷耐着性子听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录音,受访者一直说“作品还在筹备”,遮遮掩掩,顾左右而言他,直到加布里拉问道:“许多导演都说‘优秀电影的核心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出来’,您在这部作品中的那‘一句话’是什么?”
  科奇小声回答了一个词。切萨雷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回答,因为那个词似是而非、意义不明,而当时,就坐在他对面的加布里拉显然也没反应过来,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问道:“抱歉,您能否再说一遍?”
  “‘意义’。”科奇回答道,“意义在可被理解的生活之外。”
  切萨雷回去听那个词。他很确定,发音并不是“意义”。他根据那个单词的发音尝试拼写,拼出leandros——并不是一个现成的单词,似乎是个名字,也不知是人名还是别的什么。这如何会用来回答有关“电影概括”的问题?科奇很快就把它掩盖过去,之后也没再提起,他无从可考,只好重新转回互联网。
  总之,目前最重要的线索是:埃菲索亲口确认与科奇的合作影片名为《月神之海》,而非《海湾回响》。
  无论是不是同一部作品,电影名字是个关键——目前为止的信息,肯定足够扳回一局了。切萨雷继续投入搜查,把相关的杂志重新翻了一遍,却没有一点提到《月神之海》的内容。他又去网上查找关键词,先是找出一本同名的小说,2001年在博客上连载,作者叫“银色星星”。小说是第一人称,只写了个开头,笔法生涩,看不出什么情节;无法确定与电影是否有关,他姑且收藏了链接。
  然后,他去搜索leandros。许多结果指向古希腊《女杰书简》中,希罗与利安德(Leander)的传说。阿芙洛狄忒的女祭司希罗与美少年利安德相爱,某天,利安德在恶劣天气中坚持游往恋人所在的灯塔,最终溺水身亡。Leandros,“里安德罗斯”,没准是“利安德”的变体……又翻过好几页结果,不料,搜索结果中,赫然跳出一条来自脸书的图文。
  “里安德罗斯离开了我。我知道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配图是这两天再熟悉不过的,深夜,海崖,月光。
  发布这条图文的账号,是认证为“导演塞尔维斯托·科奇”的官方账号。
  发布时间是2008年5月19日,转发公司账号的《客居地》上映通告之后。《客居地》里没有这号人物。
  ——这个里安德罗斯究竟是谁?
  ——TBC——


第4章 1-3 伪证
  里安德罗斯。
  切萨雷躺在床上,对暗沉沉的天花板默念着这个名字;每念一次,就像吃了一口滚烫的烩饭一样,舌头要在嘴里前突后伸地转上几个圈。不排除有品味刁钻的父母给孩子起了这个名字,但更大概率,这是一个虚构的人名——网名、笔名,或者虚构角色的名字,都有可能。音节一遍一遍滚在唇舌间,滚得口腔里泛起唾液,肠胃开始高声鸣叫;他才想起来,自己一天都没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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