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9 09:50:37

  “阿涅洛,阿涅洛。”切萨雷点了点他的额头,“卡普里岛到了。”
  没有落日,但乌云背后还是隐隐透出一层紫红,如伤口淤青未愈的模样。云下,点点灯光已经在岛上亮起,码头的标识醒目地闪烁,仿佛准备好迎接他们,但小船径直转向岛屿背面。风更冷了,天和海在眨眼间急速暗下来,船长打开航行灯,红白绿三色光线,照亮船下一小片海水,在夜里反而呈现出透明的光泽来,通透而摇曳着,不是一片沉寂的死黑。影影绰绰的音乐从岛上飘来,不知某处是在办什么活动,紫色金色的光柱直扫向天空,将层层叠叠的云朵也隐约染了色。船只绕岛航行,越走,音乐越缥缈,天空也愈加如同浸在墨里。终于,左侧黑黢黢的山峰越来越高,船长再度停了引擎,随波逐流。在岛屿背侧,音乐与奢华庆典的另一面,他们凝望这坚实、神秘的庞然大物,没有互动,仿佛生怕风吹草动会惊扰它的沉眠。这是从繁华中掰出一半来饲喂给精神沉思的空间,切萨雷呼吸着海风,在寒冷中体验到超乎寻常的宁静。
  “我觉得。”阿涅洛凑到他耳边,说话几乎只剩气音,“他会最喜欢这里。”
  切萨雷也赞同,但他想趁机细问:“为什么呢?这里和之前的悬崖,有什么区别?”
  “这里其实有些人声吧。比起彻底与世隔绝来,在僻静处旁观人群,反而显得离‘人’更远,因为能清晰地看到,有些人和你不同……这是他跟我说过的。”
  切萨雷想看他一眼,但他们看不清彼此,只能发出疑问的声音:“我记得你认识他时才十二岁?拍电影是十五岁——他和你说这些,而且你理解了,还记到现在?”
  “十几岁的孩子理解力很差吗?”
  “我……”回忆让前额一阵刺痛,算了,不去计较,不想自己的十二岁和十五岁。背后,阿涅洛温馨的体温和味道压了上来:“不好意思,让你想起童年了是吗?不说这个,你看,那边——”顺着船行的方向看过去,半山腰处,来时还是一片灰色的小镇,亮起星星点点灯火,如无数只兽眼在幽冥深处注视他们。
  船长再度启动马达。他们朝兽眼的包围圈驶去。
  海上船只多了起来,一道道三色旗打在海面上。偶尔有摩托艇紧挨他们行过,带来一阵摇晃和短暂的漂移,船长总要对着船尾的白沫,近乎玩笑地骂上几句。“这时候,就和平时的夜间差不多了。”她说,“不过旺季的白天海上特别挤,我都不愿意在夏天开船。”切萨雷和她聊着天,一边说话,一边也开始忍不住牙齿打颤;阿涅洛则窝在后面,安安静静,似乎连打颤的力气都没了。到空旷地带,船长从后面的仓库里拿出一瓶白兰地,在苏打水的玻璃瓶里,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点。
  “本来是我留着在家门口慢慢喝的。”坐在驾驶座上回过头,她的脸在灯下如熟透的李子,艳红、饱满而闪闪发亮,“给你们分一点,暖暖身子。”
  切萨雷晃了晃那一点透明的酒水。热辣的酒精味从瓶口一股股窜出来。他们先向船长的方向敬了一次,感谢她的领航与服务,然后看向彼此,两只玻璃瓶相撞,折射的光也清脆。
  “祝旅途顺利。”切萨雷说。
  “好吧。”虽然表情看不真切,他想,阿涅洛此时一定是露出了一个可爱至极的笑容,“旅途顺利。”
  酒精从口腔一路烧到胃里。尽管浓烈呛人,但这点量确实不足以让他们喝醉,甚至酒精带来的热量也很快消散殆尽。寒冷、海风和灯光一路跟随他们回到住宿的镇子,船长刻意打听了他们的民宿,找了最近可停靠的海滩把他们放下。历经八个小时颠簸,甫一上岸,双腿居然陌生了,一阵阵发麻发软。切萨雷将救生衣扔回船舱,最后谢过船长,把面色惨白的阿涅洛扶上岸。
  “但是,和人群在一起也挺好的。”坐在简餐馆,趁热咬下披萨上半融化的芝士,切萨雷满足地叹口气,“在海上时不觉得,现在才想之前可真够受罪的。你没不舒服吧?”
  “还好。”阿涅洛也取了一块披萨,“但如果是他,就不会这么想。他会觉得,即使有再多不便,离群索居也一定更好。”
  “那还真奇怪。”既热腾腾的番茄、香肠、芝士和面饼之后,轮到一口花茶来安抚身体了,“这和他说的那个‘离人近的地方才离人更远’自相矛盾啊,按照这个逻辑,他应该真的彻底消失才对。”
  “和外貌有关吧。”阿涅洛撑着下巴,不知是昏昏欲睡还是在沉思,“他其实很讨厌‘被看’。”但他却在“看”我,他忽然想。也不一定一直在看“我”。最后,他自暴自弃地扔下叉子:“我不明白。”
  “有没有一种可能。”切萨雷也放下叉子,用还沾着披萨碎屑的手指比划起来,“离群索居又要‘旁观’人,说明他是想要清净——但其实怕孤独?”
  阿涅洛扑哧一声笑了:“我不觉得。你说他怕大蒜都比说他怕孤独靠谱点。”他重重闭了下眼,把剩下半块披萨往口中粗鲁地塞进去,咽下去后又重复着:“我不觉得。我不觉得。”在湿纸巾上擦干净手,他等着对方吃掉自己那份披萨,起身拿上外套,结账,走出店门:“我不觉得他会怕。但我们都不是他。”路灯周围笼着一圈雾气,切萨雷从后面赶上来,几度欲言又止。阿涅洛看了他一眼,异常坚决地继续向前迈步,砖石上留下一串硬邦邦的嗒嗒声:“走吧,明天就走,这里已经看得够多了。往南边再绕一圈,然后我们就走回头路去法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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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导:离人越近,你就越觉得他们与你不同,越觉得他们与你不同,你就越远离他们,所以离人越近,离人越远(误)


第18章 2-11 巧合
  接下来在南意游玩期间,一切在表面上风平浪静,又乏善可陈。起初,穿梭在渐次枯黄的树木、灰蓝色海岸线、洁白的悬崖和鳞次栉比的彩色房屋之间,在街边餐馆里吃着柔软香醇的那不勒斯披萨,切萨雷感到,有关“神”的念头,总从树冠、房檐或崖底投下的阴影处,静悄悄地窥伺着他,眼神掠过就是一阵震颤,仿佛回到暴风雨的傍晚,在海上凝视悬崖那时。灾难将临。他们一路南下,沿着高速公路行驶的漫长时间里,对话反而比以往更少。阿涅洛在驾驶座上专心开车,到了副驾驶则不然睡觉,不然在手机上打字,打一会就看着窗外久久发呆,似乎在沉思什么。切萨雷试图开启话题或放音乐,时常会被他打断:“你能安静点吗,我在想事情。”
  “你在想什么?”他某一次这样问了,阿涅洛犹犹豫豫,眼神飘忽,良久说:“文案。给视频的。”
  “你还要更视频?是要说一下最近的状况吗?”
  “你会知道的……”一句等同于婉拒的敷衍。
  他不清楚,阿涅洛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依然沉浸在有关“神”的思绪里。目前获知的信息也只有,在科奇给电影的“背景设定”中,“神”大概存在于悬崖下方,海水深处,或许只在有月光的夜晚现形。很典型的,让人联想到神秘学或巫术的环境。已经找到了科奇拍过照的地点,他却不肯立刻去法国,找种种借口说还有东西要看,在意大利南部狭长的大陆上持续逗留。最后,阿涅洛不耐烦了,问他到底要去哪里,切萨雷对着地图查看许久,回答:“西西里吧。”
  “不行。”阿涅洛一口回绝,“汽车跨不了海。最远走到卡拉布里亚。”
  “那也行。”只要从有关“神”的想法中离开一会。他本想着自己绝非神经质,有几天不再想这些即可,但念头越是刻意隔绝,就越是如影随形。需要些别的刺激把它“冲掉”,把“神”、科奇和《月神之海》都暂时压去遗忘之地,直到海崖不再神秘,阴影不再让人胆战心惊。随着车子前行,柠檬树与海滩的风景逐渐褪色而荒凉起来,一排排橄榄树叶片枯灰,仿佛蒙了一层土,伫立在道路两侧。民宿从蓝白相间的二层小楼住到街边潦草的砖房,甚至有一晚就在服务区过夜,刚经历又一场骤雨的洗礼,白色的路灯光柱扫过他们,窗外不是虫鸣,而是汽车掠过的呼啸,便利店里面包的香味混着湿润的灰味,一点点蔓延进车里。
  他们将前排座椅调平,关紧天窗,拉上遮光纱帘,看着彼此脸上一道道水波纹般的黑影。切萨雷知道阿涅洛一定在和自己想同样的事,想起初见不久的那个夏夜,在同样的车内呼吸着与如今截然不同的空气。只是他不好直说,一直顾左右而言他,而阿涅洛则在对面,率先把那双漂亮的眼睛闭上了。那一晚他们谁也没睡好,却又都装作睡了,听着此起彼伏的呼吸计数。天蒙蒙亮,切萨雷就从座位上起身,竟发现阿涅洛也睁着眼睛看自己,两人如同配合默契的战友,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他们在中午来到雷焦卡拉布里亚的民宿。放下行李,切萨雷迫不及待地打开录像,直奔国家考古博物馆。作为地中海文明的起源之一,这片意大利“靴尖”上的土地,如今却略显荒凉。他们的民宿在一条小巷里,几乎张开双手就能同时碰到两侧布满涂鸦的墙壁,佛手柑的清香和海浪声时时被摩托车打断。一位流浪汉躺在旧报纸上,在两人路过时猛地爬起来,目光紧紧黏在阿涅洛背后。但是,走到大路上,眼前豁然开朗:道路宽阔、阳光明媚,蓝天下,柏油路边,清一色的白色房屋,被挖出异常整齐而密集的门窗,色泽鲜明,方正得不近情理。
  博物馆的大门就在一公里开外。此时游客不多,他们踏进纯白的空旷展厅,观赏那些色泽同样淡雅古朴的古希腊雕像和画作,就着展品说明,切萨雷即兴讲解起“大希腊”的历史来。经过单独的消杀入口,两人来到存放那两具5世纪青铜雕像的展厅,两位身份不明的古代英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一位昂首挺胸、慨然微笑,另一位则微微弓身,站在台子上迎接来访者。两尊雕像都表面光洁,筋脉与肌肉清晰可见。展厅内介绍道,这两尊雕像在1972年被业余潜水者发现,其归属几经探讨,最终在这个恒温恒湿空间的防震台上安置下来。
  “1908年,雷焦卡拉布里亚经历过一场大地震,几乎摧毁了整个城市。因此,这里的所有建筑,都是20世纪初到30年代的产物,文物保护自然也格外注重防震……”切萨雷抚摸了一下雕像光滑的手指,“雷焦卡拉布里亚的城市风格,有点像非洲的厄立特里亚。就是那个没有手机信号的国家,那里曾经是意大利的殖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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