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9 09:50:37

  “很抱歉,我们的双床房都已经被预定出去了。”被叫上来的房主陪着笑,用口音浓重的英语反复道歉,“房价也是一样的,两位如果没有必须分床的情况,是否可以通融一下……”
  “我们在网页上定的就是双床房。”切萨雷用法语据理力争道,“价格相同不是不满足顾客需求的理由,我要申请更换……”
  “或者补偿。”阿涅洛用法语在旁边插嘴。切萨雷无可奈何看了他一眼,有这句话,他们恐怕只能住大床房不说,连获得的补偿也不会是最有利的了。
  果不其然,房主根本就没再提换房的事,只是给住宿费打了九折。将行李搬进屋里,刚一关上门,也不等确认店主走远,切萨雷就忍不住开口:“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别主动给人台阶下啊,他不一定真没有房间,就是用这种方式能多住几个人……”
  “我知道呀。”阿涅洛靠在墙上晃着行李箱拉杆,得意洋洋地冲他一笑,“但你怎么就假定,我也很讨厌睡大床房呢?”
  切萨雷白了他一眼。
  但是,他们住在拉西奥塔等阴天的这两天,两人盖同一条被子,各占据双人床的一端,居然相安无事。切萨雷起得早些,每次起床都能看见阿涅洛背对自己,裹着半条被子又抱着一条(由于他需要“抱枕”,才导致他们不能分盖两条被子),蜷缩成鼓鼓囊囊的一小团。窗帘外阳光浅淡,将脸颊照成可口的粉红,一缕头发搭在脖颈上,如花蕊延伸向锁骨上的凹陷,阴影深处,竟隐约散发出一股蜂蜜般的香气。
  所以他讨厌大床房,切萨雷钻进浴室时想。已经许久没想起过那些事,一旦同床共眠,欲望又开始像赶也赶不走的野猫来纠缠。谈不上威胁也不算讨厌,但毛发刺痒、吐息温热,屡屡在心头盘踞着磨蹭着,让人难以忽视。终于,看天气预报明天要下雨,他们便打算去走“峭壁公路”;在这张床睡的最后一个晚上,他面朝墙壁,却怎么躺都不舒服。翻了九十度,仰面盯着天花板,不知为何闭不上眼。听旁边许久没动静,他索性又翻了九十度,面向阿涅洛的方向侧躺——然后,他看见一双眼睛,透着窗外路灯或月色的亮光,就那样从被子上方探出来,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
  切萨雷险些吓了一跳:“你干什么。”阿涅洛不移开眼神,两人隔着黑暗不服输似的对视,像是在玩小时候打发时间的那个游戏,最后同时笑了出来。切萨雷放松了些,翻身仰躺,看着天花板上的几何造型吊灯:“行了,赶紧睡觉。”
  “我每天晚上都这么看着你。”阿涅洛语气轻快,不知所述真假,“终于被发现了一次。”
  “明明每天早上我看的时候,你都是背对着我的。”
  “这么说你也看我?”身侧的答话竟有几分雀跃,“我们扯平了。”
  “我只是‘看到’,根本没有刻意去看——”意识到自己又较真起来时,阿涅洛已经蒙进被子里笑,刚酝酿出的一点困意就被笑声冲散。切萨雷想伸手进被子下拧他一把,又怕太亲密,只得气鼓鼓地再度翻身朝墙。门缝漏出的一线灯光牵着床脚,似乎也一并将身后的声音牵引进耳中:“其实,我不希望你只是‘看到’我。我想要你‘看着’我……”被子从身上滑动了一截,他险些以为阿涅洛又要贴上来,紧绷起身体,但只有尚存凉意的“抱枕”顶上后背,“看着‘我’。”
  重音变了。切萨雷不知怎么答,扪心自问,上路以来,自己并未对外人有过多余的注意。明明到哪都有人看着你,他想说,但生怕引出些诸如“你是特殊的”一类的话来。阿涅洛也没再说话,房间里一时甚至不闻呼吸,唯有纱帘随海风起伏,灯影轻飘飘地摇曳着流淌。那我不如就看着他睡一晚,反正这也是能“看”的最后一晚,切萨雷这样想着,几度欲翻身,又被什么卡在原处。也不知是迁就,还是自己确实乐意。终于,他努力挣开无形的桎梏,转去阿涅洛的方向,却只见一团被子堆起的“壁垒”,皱皱巴巴地横在两人之间。
  “峭壁公路”在雨天有概率临时封闭,好在,出发时的一点小雨不构成影响。这条环山公路惊险壮丽不亚于阿玛尔菲,但行驶体验却好上不少,主要是由于雨天人少,没有旅游大巴和摩托车来抢路。两人压着车速下限慢慢往前,道路在前方如蛇行曲折,头顶,浓稠的阴云和雾气仿佛触手可及。每隔一段路,旁边就是一个围着栏杆的观景台;他们在每个观景台逐一停下,从沥青公路走上凹凸不平的土黄色石崖,抓着栏杆往下看,终于找到了科奇拍照的地点——是在山体凸出的一块石头上面,望下去只有海水,他们仿佛悬空在墨色的大海上,随时会坠入浪涛呼啸之中。
  阿涅洛捡起一块小石子,向着海面扔下去;石子还在半空中,他们就跟丢了视线。阿涅洛将身体使劲压在栏杆上往外探,明知不会有问题,切萨雷还是胆战心惊地护着他,一边也往下看——两人最终都没追踪到石子落水的痕迹,或许是淹没在那些被喷吐出的白沫里,又或者是撞上了下方的某块岩石。倒像是凭空消失了,没有声响,没有归路,被冰冷的海水一下子吞没让五脏六腑都被灌满固然好,撞在岩石上四分五裂爆出一团血花再被雨水冲刷干净也不坏,满溢或者撕裂,让“我”能感觉到充实或释放的,让“我”能从路上永远逃离的。凝视许久,直到终于确定石子已经不会给他们什么信号,阿涅洛缓缓叹了口气,从栏杆上直起身,眨掉睫毛上的水珠,不无遗憾地看向切萨雷:“就没有了。”
  “很正常,石子太小了。”
  “那如果是我跳下去……”切萨雷早猜到他要这么说,一伸手,揽着肩膀把人往后拖。阿涅洛装模作样地挣扎了两下,回到车上,将伞套回塑料袋里,对他撇了撇嘴:“你好爱管闲事。”
  “再这样我不让你下车。”切萨雷关上车门往前开。阿涅洛在玻璃内部用手指追了一会流淌的雨珠,说道:“其实现在我总觉得,他的寻死倾向也挺明显的。”
  “但他活着走过这里了。”
  “我猜是还没到那个‘点’。我说的倾向明显不是指最近明显,而是从我小时候认识他起就很明显。但是,反正,大家都知道,没那么容易。当你反反复复想起死亡却又没有立刻奔赴它,这种拖延会从‘不敢’变成‘不急’,最终形成一种近乎亲密的拉扯关系,你知道迟早有一天会被迎接你怀着担心又渴望的心境在等,如同约好了与恋人见面,想见又总怕自己没准备充分,生命只是会面前甜蜜又格外漫长的等待,漫长到你来得及去描绘它思考它追忆它……他与死亡的关系就是这种感觉。但是或许说不定什么时候,‘点’到了,拉扯的那根橡皮筋泄了劲断掉了,连究竟是什么契机都不清楚但你就迫不及待地奔向它,至于是不是一时冲动已经无法验证……”
  阿涅洛说这段话时流利得惊人,切萨雷时不时看他一眼,只看到鬈发束起的后脑,发梢湿乎乎地垂在后颈和肩膀上,还有窗玻璃上那个似乎随时会被洗去,轻飘飘仿若灵魂的倒影。最终,没开出多远,他又在路边停下,阿涅洛回头看他,却仿佛凝视着两人之间不可见的什么。
  你是谁?他莫名其妙竟想问出这样一句。雨下大了,天际一道闪电,随即,雷鸣如大海低吼,缓缓碾过耳畔。“神”在说话——阿涅洛肯定会这么想。峭壁公路已经不允许汽车进入,还滞留在路段上的也需尽快离开,切萨雷回到行车道上,看着盘旋起伏的山脉:“你是说,他一直以来都需要自杀干预一类的东西。”
  “我觉得他自己不会承认。”
  “如你所说他视力不好,有没有可能有人陪着他旅行?比如,既然他也走了这段公路,是不是有人替他开车——还是他可以自己开?”
  “他自己开不了。我觉得大概率是叫了辆计程车走这段——这可能也是他不在那里跳崖的原因,毕竟一位陌生的无辜司机就在旁边……”
  “你停一下,我想到了。”本意是将话题拉回现实些的范畴,切萨雷没料到能得知一个新线索,显而易见的新线索。他甚至想猛拍额头,懊悔自己怎么就没早点问起:“所以,他在这些地点之间奔波,也是靠公共交通?”
  “我想是的。”
  “那么,我们要找到他就容易一些了。”切萨雷微微提速,雨水斜斜地从车窗外涌过,“问题在他是不是还要在欧洲滞留。如果科奇真的是绕着地中海走,接下来他就会去北非;在最后一张照片最近的国际机场,查能去往阿尔及利亚或者突尼斯的航班,去这些地点,线路的选择通常不多。我们如果够有耐心,就可能在候机口抓到他——确实也很可能错过,但比现在这样好多了。”
  阿涅洛沉默不语。过了一会,他将抵着车窗的手指放下来:“如果某条动态里他暴露了公共交通的信息,我们就这么干。”
  “其实这也意味着一件坏事:只要是长途或者跨海,他花在路上的时间要比我们短得多。如果我们不是刚好精准开到他的下一个目的地,恐怕就永远也追不上了。”
  “这也没关系。在线索明确之前就先慢慢走吧。”
  “是你说的旅行有目的……”
  “我不知道。”
  切萨雷也沉默了一会。雨刮器嘎吱嘎吱摩擦玻璃,催逼他按照节拍回忆起两人的对话。阿涅洛究竟在想什么?既然他这么了解科奇,为何需要一个一无所知的自己来陪同——保姆兼高级搜索工具,好吧——你肯定不会那样担心地、渴望地、甜蜜地,等待着见我。他叹了口气:“你的意思是,知道快能见到时,你反而并不那么想见他。”
  “就像死亡……”
  “我知道了,你别一直提这个。”切萨雷最后踩一脚油门,彻底离开了峭壁公路。阿涅洛在座位上缩起来:“对不起。”
  道路尽头已经隐隐现出房屋的轮廓。卡西斯是个彻底商业化的旅游小镇,内部车位稀少,而他们马上要到小镇外围唯一一个价格还算合理的停车场。切萨雷放慢了速度:“我们今天下午去海湾吗?我觉得不太合适,石头很滑,你腿伤还没好全。”
  “之后好几天都是晴天了。我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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