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9 09:50:37

  “不好意思,我们工作期间不让带智能手机……”
  切萨雷适时递上一张手写纸条:“那请您有空时搜索这个账号。”
  他们已经快走到电梯口。门童犹犹豫豫接过字条,藏进制服口袋里,两人就顺势转了个弯,又从后门溜走了。沿着公路快走两步,身旁车来车往,天色又快暗了,昭示晴天的红霞从楼房背后缓缓浮现。确认走出了酒店工作人员的视野范围,阿涅洛拉着切萨雷,在一棵行道树旁停下:“你居然记下了我现在的账号全拼?”
  “我写的是我自己的号。”切萨雷看一会树干的纹路,转动眼珠瞥向阿涅洛,“怎么可能让那家伙加你。”
  “占有欲——”阿涅洛说到一半,俯身咳嗽。切萨雷不置可否,隔着棉服帮他拍了拍后背:“天要黑了,还再找吗?”
  阿涅洛直起身来瞪着晚霞,似乎是想胁迫它退回去:“现在才下午四点。”
  的确。一路上经度跨度不算大,天却黑得越来越早,告诉他们时间流逝,冬季即将降临。科奇在傍晚能看清吗?在昼短夜长的季节,他每天的活动时长,会不会严重受限?
  “还好。”阿涅洛听他问话后答道,“只要不在深夜就好。他对光的感知和利用是超常的敏锐,《月神之海》就是在冬天拍的。”
  “你们是在冬天去了冰岛拍摄?”切萨雷想起影像片段里,迎着暴风雨和闪电,从“黑沙滩”走向海水深处的少年。
  “对。”
  一天日照不过三四个小时,甚至好几天都彻底笼罩在黑暗里,传说中冰冷阴森、可怕的极夜——而且不是简洁现代化的瑞典,不是神秘壮美的挪威,而是冰岛,冷峭而偏僻,仿若世界尽头的国度。很符合科奇的偏好。
  可如今,他在地中海的悬崖附近寻觅什么?
  两人往下一家酒店走去。夕阳斜照过来,如同一层绯红的轻纱落在路面。
  “他既然有视力障碍,”切萨雷又问,“是如何拍电影的呢?完全靠模糊的光感吗?”
  “拍摄现场有一个显示屏,而且他会画很详细的分镜构图——但他具体看到了什么,我也不得而知了。”
  “那么,他是如何指导你的表演的?”
  “我说过了,是代入里安德罗斯……”
  “里安德罗斯是什么样的?”
  阿涅洛拽着兜帽摇摇头。
  转过一个街角,隆尚宫的轮廓出现在他们眼前。两座宫殿相对而坐,被优雅的圆弧形回廊连接,簇拥着坐落在喷泉上的雕塑群,雕塑被夕阳映红,远远望去,像是喷泉上笼着一簇火光,潺潺水声在这里也隐约可闻。切萨雷本不打算逛什么景点,但如今与它擦肩而过,想到原本能在水声与神话雕像的围绕下欣赏日落,还能对着镜头讲解历史,忽然深觉惋惜。他边往酒店的方向走,边频频转头观看,回廊拱门透出一团树木枝桠,晚霞下,如同怪物在后面窥视。
  “我们明天来这里看看吧。”像是要补偿先前的沉默,阿涅洛哑着嗓子主动开口,“现在太晚了。”
  切萨雷把目光放回他的侧脸:“你觉得他会来这里?”
  “我觉得你想来。”阿涅洛努努嘴唇,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还有老港、主教座堂、守护圣母殿、欧洲及地中海文明博物馆、伊夫堡……你应该全都感兴趣……”
  “突然这么贴心。”切萨雷笑了,隔着兜帽按按他的脑袋,“你不用专门考虑我……”
  “他也带我去过很多博物馆和美术馆。不算偏离目的。”
  “你们不只因拍电影接触过?”
  野兽派、达达主义、超现实。当发现理性与科学发展为战争,艺术家们从枪炮声中回望,发现欧洲历史浩浩荡荡,辉煌背后是一条鲜血流成的长河。失去信仰的他们,否定、颠覆、戏谑、脱离,在所有传统标准之外,将一切原本并非艺术的视作艺术。似乎毫无意义的色块铺陈是艺术吗?小便池是艺术吗?割开一颗眼球的镜头是艺术吗?它们当然可以是,因为“艺术”是经由“审美”这一活动所创造出的概念,意即一个东西是否能成为艺术,取决于是否有人将其当作艺术看待——而在将其作为艺术看待之后,哪怕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又有谁敢说没有一丝感到触动的可能?
  我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面前是人群的黑影。我还太矮,比同龄孩子都要矮,妈妈总是这样说,并因此逼着我每天喝下一大杯牛奶,往往喝到半杯我就反胃起来,只好久久盯着杯口,看自己的黑影在一团白色的液体里打转,就像人影在如今的灯光下打转,但美术馆里白灯冷清,稀薄,不是牛奶的色泽。而我抬头看着上方,老师在讲话,我只看得到画作的边角——然后他注意到了,道个歉,说得想个办法让你看到,然后像对待七八岁的孩子那样把我背起来。我顿时越过无数人头,得以俯视那幅画,画幅很大,团团深浅不一的红色如血肉爆炸般涌向我,一时竟如同要褫夺呼吸。我将手肘按在他肩上,风衣肩扣下骨骼凹凸不平,也如画中崎岖的一笔。
  艺术是对人心的触动。从这个意义上,丑甚至比美更接近艺术。残缺可以是艺术,疾病可以是艺术,战争也可以是,当然它们给人带来痛苦,但痛苦本身也可以是。虽然日常生活中不能这么想,但我们可以尝试拥有这样一个视角,艺术包罗万象。他的骨头硌得我手臂生疼。我说老师您先放我下来,我看清楚了,他就放我下来,我落回一片冷清的白光里,抬起头,他的脸与灯光融为一体,镜框环绕血红色的虹膜,旁边,细长的白色发丝如光线垂向我。
  有句话仿佛是从光线中飞临到我嘴边。我说,你也是残缺的。所以你也是艺术。
  他牵着我走向下一个展品,在白色世界里,脚步声空旷,话语如幽灵的耳语跟随我。
  对。我也是。
  第三家酒店不算高档,没有门童,大堂光线白得刺眼。阿涅洛走向前台,径直用英文开始询问:“你们在曾接待过一个患有白化病、年龄大概五十几岁的意大利人吗?他是我舅舅,我想知道他的下落……”切萨雷听清问话,及时退到后面旁观,被这种互动卷入恐怕要麻烦。
  “不好意思,我们不能泄露顾客的信息……”
  “哪怕只是告诉我他有没有在这里住过也不行吗?”阿涅洛趴在台面上,身体前倾,双眼大睁,急切地看着前台服务员,“我只想确认他的人身安全,不会去打扰他,他已经失联很久了,最后见到他的地方就是在马赛……”
  服务员开始闪躲视线:“果真如此,您应该寻求警方帮助……”
  “但我不知道怎么在法国报警呀,而且我也不确定他还在不在法国!我真的认识他,我可以说更多信息来证明确实是熟人,我父母早逝,他是我如今唯一能投靠的亲人,可是如今……”阿涅洛的声音由于哽咽而更嘶哑,两颗泪珠居然真的顺着脸颊滚下来,一直流进兜帽的毛边深处。他双手掩面,趴在前台上啜泣着,为数不多的客人已经纷纷投来视线,连隔壁正办理入住手续的另一位服务员和顾客也不自觉暂停工作,茫然凝视着他们。阿涅洛哭得仿佛真动了情,肩膀一抽一抽,面前的服务员叹了口气,低头操作起电脑:“他的名字是?”
  “塞尔维斯托……”阿涅洛在抽泣间隙说出话来,“塞尔维斯托·科奇。”
  服务员低头敲键盘,片刻后摇了摇头:“抱歉,我们没查到此人的入住登记信息。”
  “这样……麻烦您了,多谢……”阿涅洛抽抽搭搭、无精打采地从前台离开。切萨雷在大厅里晃了半分钟才出门,一眼看见阿涅洛在前方走,依旧抹着眼泪。
  同样,到了酒店里员工视野范围之外,他才开口说话:“你也真适合当演员。”
  阿涅洛看他,双眼水汪汪的,泪痕还没风干,红晕从眼眶一直泛到脸颊,我见犹怜的模样,也难怪服务员会为他破例。两人继续往前,只是经此一遭,阿涅洛仿佛掌握了行事流程,再也不指望找借口或旁敲侧击,硬是用哭泣和靠近绑架了几乎每一家酒店的员工,切萨雷则站在隐蔽处,边用找太阳镜的借口联系民宿,边预备着以防万一自己去救场;如此反复,他们的交涉竟还算顺利,可是没有任何一家酒店查到了科奇的入住记录。直到天已全黑,两人走回自己的民宿附近,阿涅洛从最后一家酒店后门出来,眼泪也不擦了,垂着头,缓缓走过一个街区,叹了口气,一头栽进切萨雷怀里,喃喃低语:“我不行了。”
  切萨雷摸了摸他的额头,或许是夜间风凉,一时没感受到热度。但阿涅洛好像忽然被抽空了气力,捂着胸口频频喘息,切萨雷将他的一条手臂架到自己肩膀上,搀着人往前走了一段,忽然看见红底白字的“诊所”灯牌:“你要不要去挂个号?”
  “这么一说。”阿涅洛忽然气喘吁吁地抬起头,“如果科奇确实受伤了,他恐怕也得找私立诊所……我们能不能找到他去过的那家?”
  “你还没哭够?”
  “用别的方法问也行……”
  “先回去吧,我问问房主有没有评价好的……”刚走了一会,切萨雷就感到呼在自己颈侧的气流开始发烫。他拖着阿涅洛走上楼梯,换好睡衣,咨询房主有没有评价不错的私立诊所,得到的回答出乎意料:
  【如果不需要专业仪器诊断,我们一般叫临时医疗服务上门。您同伴状况严重吗?我可以帮忙打电话。】
  阿涅洛长叹一口气,倒在床上,身体骤然起了一阵痉挛。
  “线索断了。”切萨雷帮他盖上被子,“按你喜欢的解释,你今晚是‘注定应该’休息——想吃什么晚饭,我去买点。”
  “不想吃……明天你得自己去隆尚宫了。”
  “你又故意这么说。我怎么可能丢下病人自己走。”
  “别这么迁就我……”
  麻烦事来了。曾经有无数次都是这样,如果他说自己要陪着阿涅洛,就会被认定成是在“迁就”;如果他真的出去玩,回来后绝对少不了一顿指责——无论如何,结果都是吵架。切萨雷先打断了对话说明天再看你状态,确认行李箱里有感冒药,去外面打包了一份简餐和一碗清汤回来,哄着阿涅洛喝下两口汤,吃了药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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