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9 09:50:37

  “哦……”阿涅洛撇着嘴点了点头,想必依然对那一个星期印象深刻。
  走出博物馆时太阳已经西沉。天气很好,落日将海滩染成一片纯净的橘红,如同一杯果味鸡尾酒,浪花是满溢至杯口的泡沫。他们边吃冰淇淋边在海滩散步,在这有着“世界最美的一公里海岸线”之称的地方,傍晚时分游人如织,远方整个西西里岛的轮廓,在雾气和火山口的烟尘下隐约可见。太阳很快落到地平线下方,阿涅洛不肯走,看着最后一点余晖在海面荡漾,海水尽头纯黑的山脊起伏,白烟又如同神秘怪兽的吐息。
  “果然,这里不是他喜欢的。”阿涅洛看着远方,“感觉这里的山不够危险。”
  “活火山还不危险?”切萨雷下意识地接上一句,随即明白了,他们谁也没把思绪移开。
  “我是指视觉效果上的……不过谁知道。”光线越来越暗、越来越窄,最后彻底在海面上消失了。一轮弯月从火山口现形,也被笼罩在白烟之后。阿涅洛莫名其妙地长叹一声,拖着脚步往回走:“吃饭去吧。”切萨雷跟他往回走,离开前回望一眼,火山、海水与天空已经被黑暗融成一片。
  科奇是没来这里,还是来了但没留下照片?他不觉得这里会有“神”在吗?为什么?
  就着烤刀鱼和无花果蛋糕,他们再度讨论起之后的安排。阿涅洛想立刻折返北上,但切萨雷又提出想去波瓦小镇,研究当地使用古希腊语的“活化石”居民。他们争论着走回小巷,墙上一盏盏路灯放出浑浊的黄光。
  “你看,在波瓦不远处还有彭特达蒂洛,是一个建在悬崖上的‘鬼城’,而且在最南端,绝对够危险也够荒凉……”切萨雷拿着手机地图向阿涅洛示意,两人姑且贴着墙站住了,“那里还有电影节呢,你真没兴趣?”
  “再往偏僻处走,我们恐怕就得用现金交住宿费了。”阿涅洛又搬出新的理由,“南方这里到处都没法刷卡……”
  “那没事,实在不行去取点。”切萨雷打开钱夹清点起钞票,“我看看,现金还有……”
  一股汽油味闯入鼻腔,摩托车的声浪霎时淹没了他们。驾驶员仿佛要冲着他们撞上来,马达震耳欲聋的轰鸣当真卷起一股力道,将切萨雷推得一个趔趄。身旁,阿涅洛忽然冲了出去,又被什么东西弹回一般重重摔在地上,切萨雷赶过去拉他,才发现自己手中的钱夹已不知去向。
  “喂!”他高喊起来,在尘土和汽油味中追着那辆黑色摩托的尾灯,后座那人套着件宽大的褐色风衣,身体在衣服里瘦小得像个孩子。他越追,车灯、扒手和大概率已经藏在那件风衣内侧的钱夹就越远,最终和呼啸声一起,消失在扬尘尽头。
  阿涅洛一瘸一拐地跟上来,掌根渗血,膝盖上两团尘土。切萨雷连忙把他架住,靠着路灯坐下:“没事吧?”
  阿涅洛摇了摇头:“你还是没追上?”
  “人哪能追上摩托车?”切萨雷摊开双手,气急败坏地一跺脚,“我们现在走不了了。银行卡和驾照都……得赶紧挂失然后报警!你东西齐全吗?”他待要打开银行APP,又想起还没查看阿涅洛的伤情,双手悬了片刻,还是决定挂失更紧急些。面向墙壁操作手机期间,阿涅洛撮着手指在包里和身上摸了一遍,说自己没丢什么东西,又小心翼翼卷起左边裤脚,露出膝盖上一块渗血的破皮,和周围连青带紫的一大片淤血。
  切萨雷终于将银行卡逐一冻结完成,转眼看到他的膝盖,倒吸一口凉气。
  “还好,没肿。”阿涅洛甚至要把沾满灰尘的裤腿放下去重新盖住伤口,被忙不迭阻止:“他们撞了你?”
  “我本来以为能让摩托车失衡的。”
  “你去撞摩托车?”
  “不过,我看到他的脸了。”阿涅洛盯着摩托车远去的方向,“那是个孩子。绝对不超过十五岁。”
  “你去撞摩托车?”切萨雷又重复了一遍。阿涅洛依旧看着远方,点点头,似乎很艰难地嘟囔出一句:“不好意思啦……一时冲动。”
  切萨雷把他的脑袋掰过来:“这样不行。无论什么时候人都比东西重要……”阿涅洛露出亮晶晶的眼神,扑过来勾住他的脖子:“既然你这么担心我,抱我回去好不好?”
  “你听我说话没有?”
  “我明白了嘛,不会再这样了。”毛茸茸的脑袋贴得更近,切萨雷没心思打情骂俏,无视抱怨,把人从地上拎起来拖回民宿。找房主要了碘伏和药膏,让阿涅洛脱掉外衣外裤细看时,他发现擦破皮的地方依然没有止血,那一片淤青甚至有继续扩大的趋势。
  切萨雷用清水冲干净伤口,擦掉顺着小腿流下的血水:“你真的不需要去医院?”
  “我血小板不足嘛。”阿涅洛回答得理直气壮,“不到危险值的话去医院也没别的办法,到了危险值我就要全身出血、意识模糊,很快就咽气了……”切萨雷打断他,无可奈何接受了白血病带来的麻烦。他将阿涅洛膝盖和手掌的伤都处理好,叮嘱有问题及时打电话,自己下楼去了警局。
  被抢的钱没到立案标准。警察很直白地告诉他,证件和银行卡都可以尝试追回,但现金几乎没有可能;至于追回的时间,则只能是“看运气”了。好在银行卡只是临时冻结,还没有变成一张废塑料片,如果能追回,他就不至于落得身无分文的下场——尽管阿涅洛的钱还在,怎样都不会彻底陷入经济危机。在非洲时早听说抢劫横行,处处留心,反而平安无事,不想第一次真的被抢,是在自己的国家。南方!
  接下来整整两天,他们完全窝在民宿里。阿涅洛躺着养伤,切萨雷在等证件,只是一天三四次拿着少许现金,去附近找餐馆或超市,买咖啡和帕尼尼带回来。这家民宿只是图便宜才订下的,窗外紧贴着对面居民楼的窗户,采光昏暗,邻居走动、烹饪乃至吵架的声音屡屡传入,在房里呆着,只是整天看着对面灰白色的窗台。傍晚开窗时,四面八方的饭味一拥而入,像是一团油腻而臃肿的无形怪物,从窗户拖拖拉拉地进来,在室内肆意打滚。
  阿涅洛一瘸一拐地去关上窗子,坐回床上,大叹一口气。
  “我们也考虑一下吧。”切萨雷说,“晚上吃什么?”
  “我不想吃帕尼尼了。”
  “我也不想了——我是说,这里有厨房,外食太多次了,我们不如自己做顿饭。”
  “那行。”阿涅洛坐在床上,对着窗外的白墙发呆,“你去吧。”
  “你腿伤也好点了吧,不和我一起?”
  “不去。”
  切萨雷稍微走远了点,去大型超市买了条冰鲜鱼,搭配上洋葱、柠檬、番茄、罗勒和芦笋,还买了各种小袋装的调料,回来费了一番功夫,将鱼仔细清理好,用胡椒、柠檬和盐腌制。剩下的鱼骨煎焦后加水熬煮,熬汤期间将番茄炒出汁水,芦笋和洋葱也炒出焦面,再加入鱼骨汤和盐炖煮。几分钟后揭开锅盖,酸甜而鲜美的香气飞出厨房,他正准备将腌制好的鱼放到锡纸上,一转眼,发现阿涅洛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
  “怎么样?”他不无得意地挤了挤眼睛,“来吧,帮我把罗勒叶洗了。”
  阿涅洛冲他一撇嘴,乖乖处理起罗勒。流水声中,切萨雷将锡纸折成碗状,竟感觉回到了初次同居的时候。将配菜和汤一起浇上鱼身,把柠檬片也丢进去,全都用锡纸碗兜起封口,放进烤箱。阿涅洛洗好了罗勒,自觉收拾起灶台和案板、碗碟来;两人一起呆在厨房,等烤箱倒计时中间的点不断闪烁,橙色的灯光里,锡纸内侧传来令人雀跃的沸腾声。
  阿涅洛正对付底部扒着一层焦化洋葱的炒锅,烤箱叮一声结束了工作。这里没有隔热手套,切萨雷用抹布垫着右手,小心翼翼拉出烤盘,左手就越过洗碗池去拿罗勒。快够到罗勒叶的时候,身体左侧忽然被撞了一下,他重心不稳,端着烤盘的右手下意识地去维持平衡——
  哐。
  一声巨响,整个烤盘连同已经几乎做好的菜,重重砸在厨房地板上。热气蒸腾,鲜美的橙红色汤汁从四分五裂的锡纸包里涌出,顺着地砖溢流。阿涅洛顿时沉下脸色,将锅往洗碗池里一甩,用指尖拎起锡纸扔掉,拿个盘子试图拯救菜品。鲜嫩的鱼肉可怜兮兮地躺在地上,在他手下稍一用力就四分五裂,不难想象如果先接触它们的是餐具而非地板,这将会是多么美味的一餐。
  两个小时心血白费,切萨雷不由得高声抱怨起来:“你为什么撞我?”
  “是你烫到我了!”阿涅洛抬起头瞪他一眼。
  直到收拾好厨房,他们没再说话。待切萨雷将沾满鱼汤的袜子和裤子洗净,天已全黑。从卫生间出来,阿涅洛倚在床头玩手机,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条烤鱼的香味。一阵鸣叫顺着胃肠涌上,他看着对面那张床,苦笑道:“行了,我们去外面吃晚饭吧。”
  “你知道吗。”阿涅洛将手机熄了屏,坐起来,“我们就不该来这里。”
  “又这样。虽然最近是倒霉了点,但是也别……”切萨雷挨着他坐下,正欲安慰,阿涅洛打断了他:“我是说真的,我没有在闹脾气。我们不该来这里。”
  他的表情确无愤怒或不满,一双眼睛像博物馆里的神明雕塑,很平静、很笃定地看着他:“来到这里,是我们改变计划的结果。在这里连着倒霉,说明我们偏离原本的路线太久了,有什么在提醒我们回去——”切萨雷正要打断,手机忽然响起来。是警察局打来的电话,说钱夹被环卫工人在灌木丛里捡到了,叫他来认领。
  “你看。”阿涅洛朝他抬了一下下巴,“一认识到这一点,障碍就都被扫清了。”
  你是不是也有点疯了?切萨雷回忆了一下,哪怕在踏上旅途初期,阿涅洛还远没有如此神神叨叨。他从警察局领回钱包,确实如预料一般,除了现金之外,别的东西都还在原处好好插着。签完字,揣好脏兮兮的钱包走出警局,他正要给阿涅洛打电话问晚饭怎么吃,手机顶部赫然弹出一条ins通知。
  特别关注对象“outis”更新了照片。
  有什么在提醒我们回去。他立刻想到的居然是这句话,果真,一旦偏离计划,种种意外纷至杳来,仿佛在催逼他们。他查看科奇的更新,果不其然还是悬崖,天空阴云密布,一片窄长的土地延伸入海,远方是嶙峋的土黄色山石。还没来得及细看,阿涅洛的电话打了过来:“他发了新的照片!你看,我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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