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9 09:50:37

  阿涅洛依旧在预报网页进进出出:“你要拍什么?”
  “和之前差不多的vlog吧。你可以不出镜。”
  “那随便你。”
  话虽如此,切萨雷拿着相机去门口看了一眼,没有什么好拍的东西。远方的悬崖被掩在雾气里,四周的白墙和树木也黯淡无光,几乎没有行人,雨水顺着砖路如小溪流淌。他回到店里,敲了敲阿涅洛面前的桌面:“我把船长设了特别关心,他发消息会提醒我的——别盯着手机看了,我们玩点什么吧。”
  阿涅洛叹口气,放下手机,努力露出配合的姿态:“玩什么呢?”
  “附近有个礼品店,我去买个双人能玩的桌游?扑克或者国际象棋也行。”
  切萨雷去礼品店转了一圈,按照店员推荐,买了几款易上手又便携的卡牌游戏。和阿涅洛开了一局,后者沉着脸时不时看窗外,屡屡弄错规则,最后一败涂地。如此反复几轮,切萨雷也没有获胜的喜悦,最后一次他出完所有牌,阿涅洛将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推:“不玩了。”
  “那就不玩了。”花花绿绿的纸牌被整理回盒子里。临近中午,两人又各要了一份简餐胡乱吃着,阿涅洛继续刷海浪预报,饭吃了一半,他忽然跳起来,将手机屏幕亮给切萨雷看:“浪小了!你问问船长,是不是能走?”
  切萨雷没收到船长的联络,问了,也一时没得到回应。仿佛指望船只下一秒就出现,阿涅洛两口灌掉咖啡,剩着一多半的意面也不吃了,蹦起来就往码头赶。
  雨确实小了,打在伞面上是细密如蚁行的响动,码头边依然空空荡荡,皱褶般的细浪一层层叠上石滩。他们站在冰冷的铁栏杆旁远眺,终于有船只前来,编号却不是预约好的那一艘。又过了一会,一辆封闭式摩托艇从他们面前呼啸而过,轰鸣很快远去,水面激起的两道白沫久久漂浮。站了半个小时,袖口和裤脚都被水汽浸得发重,终于,又一艘蓝白相间的木船靠近码头,船头一点火光,大概是驾驶者吸的香烟——小船一点点靠近,模样清晰起来,船身那一串深蓝色数字,赫然正是他们要找的编号;而站在船头摇橹、叼着一根烟的船长,竟是一位身材健硕、皮肤黝黑的中年女性。
  阿涅洛跑下码头台阶,雨伞被空气阻力弄得左摇右晃。
  “您好!我们是昨天咨询那条‘悬崖航线’的……”船长从口中拿下香烟,在远处挥着手大喊:“不行,时间太晚了,我是来看有没有客人要去餐厅的,长途走不了!走不了……”船渐渐靠岸,阿涅洛已经跑到上船点,反复高声恳求,几缕发丝被雨润湿,藤蔓般攀在额头和脸颊上。切萨雷跟在他身后跑来,船长靠近岸边,面对面地,从两道浓眉下看了他们一眼,将香烟塞回嘴里,要掩饰惊骇似的狠狠一吸。
  “真有你们的。”她将香烟再度从口中拿出来,吐出的烟与雨雾混杂,在面前凝结成一团絮状的灰云,云后,只有烟头的火星闪闪发亮。火星晃动两下,指向木船后面的座位,灰云渐渐散去,切萨雷和阿涅洛仿佛才第一次听清那粗哑的嗓音:
  “上船吧。我不多收你们夜航费了。”
  雨丝沙沙地落在棚顶,水珠一串串从船边冰冷的栏杆上滴落。没准备饮料,船长给了他们一人一瓶苏打水,口中气泡破裂的质感,空虚单调一如雨声,和海面此起彼伏的浪纹。拉上客人后船长就掐了香烟,放眼望去,天地间唯一亮色,竟是两人身上的救生衣。码头渐渐被隐没进雾气,目之所及几乎不见船只,浪涛不规则地推着船身起落,一种漂泊永不复返般的苍凉。
  航行最初的一个小时,他们几乎没有交谈,任雨声、马达声,以及海浪叩击船底的闷响占满了听觉。那片仿佛直上直下的灰褐色岩壁,很快就在视野尽头现形,船走得也并不慢,可是过了许久,眼前的海域似乎毫未缩短。终于,当山崖开始从侧面逼近他们时,一阵风忽然将遮雨棚刮得哗啦作响,雨滴和海浪迎面飞扑,弄了三人满身满脸的水。切萨雷狼狈不堪地抹脸、理头发,检查手机没有进水,阿涅洛把刘海往后一捋,靠着栏杆纵声大笑起来。
  “怎么?”船长稳住舵,半侧过身来问,问话也含笑,水珠从她帽檐上一串串滴下来。阿涅洛笑个不停,切萨雷不知为何也想笑,遮雨棚还在头顶抖动,细密的雨丝拍在他们脸上,几人都感觉到,是那阵风而非笑声打碎了沉默。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有意思。”阿涅洛收起了笑声,一滴水顺着额头滑到弯起的眼角,他一边擦拭,一边半开玩笑地问道:“您接的上一个走这条航线的客人,也是我们这种怪人吗?”
  “嗯?这可没法说啊……不,不算奇怪吧,不算。”船长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思考如何描述不至冒犯,“像是那种采风的艺术家,带着素描本和相机,一直在念叨可惜没赶上晴天……”阿涅洛身子一僵,擦拭眼睛的手无精打采地垂落下来。切萨雷连忙接住话题,不让船长察觉到异样。
  “看来,爱看悬崖的人还是不少的——你看,要到了!”切萨雷高声喊着,左手在阿涅洛后背上拍了一下,引他看向岸边。棚顶与栏杆之间的空档,已经被高耸的褐色石壁填满。往上看,往上看,只能看到白色的棚顶,看不到悬崖的最上方。
  “能不能收了遮雨棚?”切萨雷问道。船长欣然应允,还暂时熄了引擎,三人重新打起伞,在细雨中顺着山边漂流。使劲抬头,没有了船顶的遮蔽,他们终于看到悬崖顶端——那些在山石上顽强扎根的树木,远看和山融为一体,离近了,树冠从上方一簇簇伸出,张牙舞爪的,仿佛在蹲伏、俯视,要探下来攫走他们。
  阿涅洛垂头丧气地缩在座位上,头发表层几乎全被打湿,雨伞耷拉在脑袋前面。切萨雷收了自己的伞,把他的伞柄拿过来,给两人一并撑着,轻声道:“没关系啊,我们至少知道了科奇来这些地方的目的——他要找,类似于‘荒凉的悬崖景观’的地点。”
  “但是。”阿涅洛又重复了一遍问话,“为什么?”
  “如果你不知道,我只能更不知道了。”
  阿涅洛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刀切般的岩壁:“没关系。我本来也不该擅自指望是他。”他的发丝贴在脸上,人缩在笨重又宽大的救生衣里,显得格外瘦小,仿佛身旁的山崖随时要倒塌下来,将他压垮而翻不起一点浪花。切萨雷撑着伞坐在旁边,恍惚间感觉末日将临,而他们手中细弱的塑胶伞柄、身上轻飘飘的救生衣,就是抵御灾难的唯一工具。
  是什么带来的灾难?不知是要顺从还是反驳这个念头,他问自己。仿佛是读到他所思所想,又或许只是有感而发,阿涅洛在身旁喃喃自语:
  “是神。”
  “上面就是著名的徒步道路‘众神之路’,这一段快到终点了。”船长指着崖顶介绍道,“如果是晴天,应该能看见上面有人。过了这段就是波西塔诺……”他们昨天就看见的彩色房顶,终于近在眼前了。可惜,在阴雨之中,那些房子仿佛被涂了一层灰漆,再也称不上鲜艳夺目,树木几乎变成黑色,沉重阴郁地一层层压着屋顶。船长重新开启马达,他们驶过这个旅游胜地,没有多加驻足。
  彩色小镇被抛在船后,临近索伦托半岛,风浪和雨竟再度大了起来。他们以为船长会重新撑起顶棚来挡雨,但她反而叮嘱两人收伞,从副驾驶的船舱里拿出三套雨衣——鼓满风的顶棚如同船帆,连伞兜住的风也太猛,不便于控制航向。隔着一层黄色的单薄塑胶,他们被雨水拥个满怀。随着络绎不绝的嗒嗒声,全身每一处都传来冰冷的叩击,眼前流满水柱,口鼻没呛水而满是土腥和潮气,淹没柴油发动机带来的一点暖意。船只左摇右晃,海景在灰上叠一层斑驳的白,万事万物都被冲刷褪色,像老胶片的杂质与划痕,雨声是格外喧嚣的噪响。船长的背影如桅杆屹立在前,他们已经迷失方向,听天由命地任她把自己带到某处去。
  模糊的岩壁越来越近,仿佛触手可及,而风雨还在将他们逼近山底,仿佛蓄意要将小船撞碎。已经颠簸了一会,忽然,随着格外沉重的咔嗒一声,切萨雷感觉自己被抛起又落下,强烈的失重感让他忍不住惊呼出声。“现在过不去!”船长浑厚的嗓音被隔在雨声背后,“我们先往卡普里岛开!”随一阵湿塑胶摩擦那种滑溜溜、黏糊糊的声响,右肩一沉,阿涅洛的身子软绵绵地倚在他身上。切萨雷吓了一跳,险些以为对方是被雨淋得昏厥过去,但急促的呼吸与牵扯手臂的力道否认了这点。
  “你怎么了?”他尽力调整呼吸让自己能够说话,“不舒服吗?还是害怕?”
  阿涅洛不回答,暖融融的呼吸仿佛化成奶油,一抹一抹涂在他脸颊上,又被雨水渐渐冲刷掉。切萨雷搂着他,怀里有了个踏实的物体,山、海和雨水不停轰鸣,将他们压成一个整体,塑胶雨衣下,躯体界限仿佛不再分明。在悬崖下他没想过这件事,但脱离了“神”的凝视,他忽然想,这是个很适合于亲吻的时刻。阿涅洛是肯定不会拒绝的,但在这之后……呼吸交融,如同火焰在心头,一跳一跳地撩拨。
  他们彼此依偎着端坐,直到在一瞬间,雨收风住。
  小船居然已经驶离岸边很远。他们方才没去成的索伦托,还有波西塔诺的彩色房子,在这里看来仿佛紧靠彼此,不过一眼能饱览的距离。前方,三块灰白的巨岩沉默伫立,是科奇也拍过照片的著名景点法拉利翁,如同守卫着某道不可见的门扉,静静等待船只前来。
  浪花依然拍打船舷。马达依然轰轰作响。但是刚从暴雨中走出,在切萨雷听来,万籁瞬间静寂如死。阿涅洛一动不动趴伏在他胸口,也像是变成了一具余温尚存的尸体。
  “刚才那一阵可紧张了。”船长的声音前所未有地清晰,如阳光刺破乌云,让感官重新活跃起来,“怎么样,受得住吗?”
  “我觉得挺有意思。您驾驶技术很高明。”切萨雷先回答他,随后将手伸进阿涅洛的雨衣里,把人卡着肋骨掰直:“没事吧?”不知是撒娇还是真的无力,阿涅洛点点头,哼了两声,又靠上他肩膀。穿着雨披还是弄湿了衣服,海风一吹过来,如同被从皮到骨刺穿,如同真的受伤流血那样,牙关止不住地打颤。
  刺痛。他在呼唤我,先前暴虐的雨声中我听见了的,随雨停又一并消弭而去的。我往那边走去,但是有人在身后注视我,那是无法与我分享秘密但我又不愿抛下之人。一经犹豫,呼唤顿时模糊以至消失,只有雨声阻塞,只有寒意,我无法再挪动一步,山崖向我倾倒,石块锋利崎岖如被撕裂的血肉断面,世界翻转入海底。雨中明月高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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