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9 09:50:37

  “不想。”
  于是他们继续往前走。细微的交谈、铃声与厨房冒出的烟火气息,几步后就被彻底抛下。切萨雷又在一家酒吧门口停下:“这里写了也提供简餐。”
  “不想。”
  “如果你觉得已经走过的某家好,我们随时可以回来的。”
  他们继续向前。窗缝里暖风空调的温度又离开了,只剩下身边这个人带来的暖意,伴着海风的咸,熨帖地,无孔不入,包围着他。眼前忽而模糊起来,心里还不明所以,阿涅洛已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啜泣。泪水挂在脸上,爬过的痕迹像结了两道冰。我什么都没搞懂,仿佛是自动为他寻找流泪的借口,大脑如是说。我不明白你在想什么。我没想好就硬要人来陪。明明下了决心藏好脾气。我辜负了这一切。
  切萨雷在又一家餐馆门口站定,没问他要不要进。从口袋里摸出纸巾塞过去,他说:“先找地方吃晚饭,明天我们再来海边看看吧。”
  “明天是晴天。”阿涅洛哽咽地缩起来。
  “阿玛尔菲就是要晴天来才好看。这是全球最美的海岸线啊,蓝天,山崖,依山而建的洁白别墅,五彩缤纷的小镇,柠檬树——虽然这是夏天的景色,不过如今也还有很多可看的。”切萨雷往前扑了一下,将下巴搁在他肩膀,外套如同一对翅膀,严严实实包住了他,“都来这里了,不如好好玩。其实,米兰和科莫湖都没好好玩,我还有点后悔——我是说,别被科奇那家伙绑着了。开心点,你这样我看不下去。”
  阿涅洛在他的外套上蹭掉眼泪:“你究竟为什么要陪我来?”
  “现在想起来问这个?因为我被你骗了,晚了,已经走不掉了。”隔着粗糙的大衣面料,那双手摩挲他的面颊,“就算是为了赚回我的本钱,我也想和你高高兴兴旅游。”
  “对不起。”阿涅洛更深地把脸埋下去,“我……我也想的……我知道这样你压力很大……”切萨雷愣了一下,不懂陌生感是从何而来,只是机械重复擦眼泪的动作。随即,他明白过来,这似乎是有史以来头一次,在因情绪失控导致矛盾时,阿涅洛如此直白而诚恳地道歉。
  难道说那些话真的有用?
  “没关系。我们明天先试一试,如果反而让你心情更糟,再想别的办法。”仿佛如此就足以让人谅解一切,切萨雷柔声安慰,然后,示意眼前闪烁不停的招牌,“其实也可以从现在开始。这家招牌菜看起来不错,你想不想进去吃?”
  阿涅洛看着招牌。哭得一脸狼藉,现在走进去恐怕会被服务员盯着,但他好像不太害怕。他点了点头。切萨雷直起身来,揽着他的肩膀往店里走去,门铃一响,干燥而幸福的温暖将他们包围。
  ——TBC——


第17章 2-10 游船
  意大利在秋冬季节,难得有如此阳光明媚的时候。出门时刚是清晨,海滩边缘游人寥寥,但海水与天空的美毫不逊于夏季,一整片鲜艳灵动的背景色,仿佛把空气都染上清新的蓝。视野尽头,高耸的褐色山崖上,一排排房子显得玲珑可爱,海与天的蓝色反光让墙白得发亮,彩色屋顶与植被连成一片,轮廓柔和、质地粗糙,仿佛是用蜡笔涂上去的。
  沿着昨天的道路,阿涅洛走下海滩,紫罗兰色风衣在沙地上方飘扬。切萨雷站在后面,偷拍两张他的背影,也赶上前遥望山崖;一晚上过去,所有神秘与诡谲荡然无存,眼前只有这一片绚烂如画的海。
  “真的像有两个世界一样……”阿涅洛偎着他的手臂摇了摇,“你说,有没有可能和导演说过的一样,这种光鲜亮丽的‘景象’是假的,抛却了感官的‘知’才是真实的……”
  “那是什么——知觉不都是由感官来的吗。”切萨雷把他往上拽,“说好今天不提他的。这边没什么好看的,我们沿海走走。”
  “你吃醋了?”
  “你一定要这么理解的话,就当是吧。”切萨雷心平气和,拉着他走上房子与树丛掩映的小路。阿涅洛顺从地跟在旁边,两人的影子拖在脚下,与斑驳的树影交缠不休。
  旅游淡季,路边许多商店和餐馆都暂时歇业,橱窗被木板封死,如同店铺整个转过身去背对他们;开业的几家店都在门口摆满了显眼的纪念品,千篇一律的柠檬和海洋元素,他们懒得多看,只是信步向前。越走游客越多,那些投向阿涅洛的目光还在,没有树荫遮掩,直白尖锐比阳光更甚。切萨雷没理由打伞了,只好故作不知,起初还不自然,感觉一举一动都在“伪装”,逐渐“装”成习惯了,就也见怪不怪。
  走过几百米,切萨雷以为两人适应了游览节奏,正打算信口开河,阿涅洛却忽然在一家关门的商店门口停住了。附近的所有游客似乎都随他停了一瞬,切萨雷也停步,解下背包抵着砖墙,掏出阳伞:“你要这个?”
  “不是。”阿涅洛的手指慢慢摩挲着砖缝,一点铁锈色的粉尘扑簌簌掉下来,“我们去哪?”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我就打算随便在海边走走……”切萨雷远眺道路尽头,尽管他们没有住在游客众多的知名小镇,但海滨小路,十月中旬的上午,竟也已有点人头攒动的意思。阿涅洛的眼神被风吹得飘移,看看他,看看墙,看看地面,最后小声道:“我还是……想找他拍照的地方。”
  切萨雷下意识地啧了一声:“都说了今天……”半句抱怨刚刚出口,他看清阿涅洛低着头的模样。烦躁立时败下阵来,他想到或许对方也是败下阵来了,原本抗争着坚持着想要放松游玩,终于还是败给了“寻找科奇踪迹”的迫切。既然如此,硬要“放松”和“开心”,反而是强人所难。他打开早就存下来的照片辨识起来,所有照片的下半部分都是一片灰沉沉的海面,科奇以仰视视角拍摄了波西塔诺的彩色房子、卡普里岛的法拉利翁岩石,还有若干没有建筑、不知位于何处的悬崖,从海面看去直拔云霄。
  “他肯定坐了船。”切萨雷首先得出这个结论。阿涅洛凑过来看着屏幕,手指悬空着比划:“那,按你惯用的思路,如果我们知道他乘坐的船的型号……照片里没有,或者,去对比悬崖的轮廓……”切萨雷退出了相册,直接翻到一个预订私人游艇的平台,点开招待游客最多的一位船长,在交流框里把照片发过去:“您知道这些悬崖位于什么地方吗?我们是两人,想过去,可以从阿玛尔菲或波西塔诺上船。”
  “还是你厉害——我没想到这一招。”阿涅洛不甘又敬服地叹口气。
  切萨雷得意洋洋,嘿嘿笑了两声:“本来也是要找船的,思考一下现实行程,自然而然就想到了。”船长一时没有回话。他顺着游艇列表逐个发送照片和信息,不久后得到了若干条回复。这一带经验丰富的船长们基本都能辨认出来,这些照片里包含三个地点:“众神之路”下方的格拉雷勒峡谷、索伦托半岛的坎帕内拉角,以及卡普里岛的西南侧,由于远离码头和主流景点,鲜有游客光临;有几艘摩托艇的船长表示下午还没有客人,可以带他们匆匆走一圈。两人对比了一下,即将和一艘摩托艇谈拢价格,先前一直没有回信的一位船长忽然回了话:“我在九月初带人走过这条线,目前最早后天,有时间带你们走。”
  九月初。那是科奇发布照片的时间。阿涅洛几乎是把手机抢了过来,开始打字:“可以问一下,您当时是如何带客人航行的吗,是如何找到这些地方的?”
  “客人说想看荒凉的悬崖景观,我就这样带他走了。当时还是阴天,浪大得几乎过不去,我推荐等个晴天,风景更好看些。”阳性代词。阿涅洛的手指动得更快,刚打出一句“那位客人有没有什么外貌上的特征”,还没发出去,切萨雷夺回手机,删除那句话:“这么问太奇怪了,人家要拒单的。”他看了阿涅洛一眼,“你就租这艘船了?等到后天?”
  “之前都预约满了吗?告诉他我们可以加钱夜航。”阿涅洛将手指捏在一起摩擦,仿佛在按捺打字的冲动。切萨雷将问话发出去,船长过了一会才回复:“今天到下午四点都排满了;明天有雨,走不了。”
  “问问他,能不能今天四点出发。”
  “我这不是摩托艇,是木船。”船长回复,“凌晨才能回码头,你们要坐就开价两千欧。”
  “可以……”阿涅洛说到一半,被切萨雷皱着眉打断:“你为什么这么急?”
  “我想追上他……”
  “我早就建议你坐个飞机去追。”
  “我害怕……”阿涅洛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地靠在砖墙上:“问问他,如果明天能开船的话走不走。”
  “你们先约上后天的,如果明天允许开船我就出来。在阿玛尔菲码头,你们能赶过来就来吧。”船长似乎也被磨得没了办法。切萨雷谢过他,赶紧预约上后天全天的游船,拉着阿涅洛往前走,生怕耽误久了,对方再想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来。
  事情已定,理论上今天可以享受。他们先步行到阿玛尔菲小镇,去看了切萨雷感兴趣的纸博物馆,在镇上一人买一份过了季的柠檬雪葩,装在真正的柠檬皮里,有一股浓缩果汁的味道,连酸带冷,吃得人牙关打战。没有什么不愉快,但阿涅洛显然是一直强打精神,氛围比天气更先沉闷,难得的大美晴天就这样被消磨掉。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坐在阿玛尔菲靠海的一家咖啡馆里干等,雨声像催逼什么一样不绝于耳地响,阿涅洛一遍遍刷着海浪预报网站,焦躁又百无聊赖中,切萨雷想起自己还没回莉娅的消息。
  自上次询问摄影师信息被拒后,她似乎是联系上了那个购买视频的粉丝,经过若干自证粉籍、软磨硬泡,终于获取了摄影师的联络方式,却一时没能买到更多视频资源。切萨雷浏览了莉娅分享出来的摄影师ins主页,是一些自己日常拍摄的照片,有风景也有片场的环境照片,没有商业营业的痕迹,应该仅作生活记录用。他或她并不见得热爱这个行业,应该也多少有点经济窘迫,不然也不至于冒着巨额罚款的风险,向粉丝出售电影底片——除此之外看不出什么,去找这人的更多信息没意义。他提醒莉娅注意法律风险和边界感,漫无目的地刷了一会手机,又去看油管的数据。片刻后,他抬起头问阿涅洛:“我能拍视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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