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9 09:50:37

  “没,没什么……”他想糊弄过去,结果喉咙一痒,又咳嗽起来。
  切萨雷明显是叹了口气,从沙发上起身了。阿涅洛慌忙躺回床上,又立刻跳起来,拿上热点和两枚u盘藏进被窝里,再把水杯和手机都放回床头。脚步声再度从地毯上响起,这下是径直冲着楼梯来了;他换了好几个姿势,不知怎么才能显得自然,最后索性直接缩起来,把脸藏在兔子玩偶后面。
  门被推开,一股熟悉的气味热烘烘地冲进来,厚实又微微发咸,扰乱了安息香。那是他曾经每晚抱着满怀的气味,不用看一眼,脑内就能浮现出那具身体的轮廓。阿涅洛缩在兔子玩偶后面不动,直到切萨雷来到床前,把被子掀开一角:“没事吧?”
  “没有……”他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想动,还是不敢动。切萨雷转过去,似乎也不想和他面对面,在床沿上坐下:“四点半了,你是没睡还是——明天,不对,今天不去店里了吧?”
  “我还没和店员说好……”
  “那先请个假吧,好好休息。”手机被递了过来。阿涅洛慢慢抬手,解锁,屏幕亮得他直眯眼。切萨雷去开台灯,之前阿涅洛在这里看书,色温调成了适宜工作的冷光。他一边适应光线一边斟酌词句,正强打精神,忽听桌前传来一句:“你用笔记本了?”
  阿涅洛敲屏幕的手指僵住。他看了一眼桌面,笔记本好好地盖着。
  “没……”否认的话刚出口,就被顶了回来:“耳机还插着呢。”他正张口结舌,恨自己怎么偏忘了这茬,但切萨雷没有追究,从床头拿起半空的水杯。
  “我再给你弄点水来。说好了就快睡吧。”
  熟悉的气味离开了。玩偶兔子粗糙、微凉的身体,了无生气地被挤在他怀里。阿涅洛在店员群里打好招呼,没有人回——当然没有。在屏幕和台灯一片死寂的冷光背后,夜晚显得更黑,更静,活生生的躯体远去后,初秋寒意席卷而来。合成语音与“莱农”机器人般的回复,东躲西藏的u盘、密码、路由器,一切模模糊糊地流动起来,仿佛被卷进车流或按在水底,耳畔轰鸣不息。知觉渐渐被分解消散,麻痹从指尖开始蔓延,仿佛那些东西不是在意识里,而是在血管里碾过他身体的每一寸。阿涅洛虚抱着兔子侧躺着,熄了屏的手机坠在手里,台灯刺眼,被咽下去的纸团仿佛在体内扎根,要膨胀、成长,再度顶出咽喉。
  然后他意识到堵在喉咙深处的是哽咽。他想哭,想抱着谁把这些心绪全吐出来,即使连语言都组织不成,也至少不用让自己被冷冰冰、沉甸甸、黏糊糊的黑水涨破。谁来看我一眼,来拥抱我,拥抱还不够,来挤压,插入,来殴打我刺穿我切开我,那些东西才能找到出口,我才能获得一点喘息的余地。尽管我知道这些没有用,尽管这一切痛苦都是因为“我”存在,“我”只是存在就会被人厌倦反感然后抛弃因为我没有价值,我只能一遍遍被淹没再挣扎出来其实直接沉下去也好但*好痛苦白色的光白色的影子锋利的却是虚拟的照不透我因为“他”离开了所以去切吧把那些东西释放一点怎么床头没有美工刀对了确诊之后我没法再依靠受伤来……*
  眼前忽然昏暗下来。像是从混乱漫长的噩梦中惊醒,阿涅洛全身一抖,手机随一声闷响掉在地上。他看向遮挡了台灯的东西,从深蓝色的家居服看上去,对上那杯水和托着水杯的手,对上流畅的肌肉轮廓,对上半长的金色发尾,然后是那张脸,脸上疑惑而略带担忧的神情——他才慢慢记起自己是谁,究竟身处何方。
  “你睡着了吗?”切萨雷把水杯放在床头,捡起手机,“我看你是睁着眼的。”
  阿涅洛从冷湿的床上挣扎起来,清水流过喉咙竟也阻滞。哽咽忽然又涌上来,但他掉不下一滴眼泪,只能捧着光滑冰冷的无机质玻璃杯低头。告诉眼前这个人吧,脑子里有个声音说,对方也刚在贝尔尼丝面前表态不会干涉,他不是会泄露秘密的人,他对网络安全也了解甚多,只要张张口,自己就能从无边无际、孤身一人的黑海里解脱。大概是呆坐得太久了,切萨雷叹口气,从他手里拿走杯子,重新在床沿坐下。
  “我现在算你的第一责任人,有不舒服要及时说……不对,你怎么这么多冷汗?”
  依然是半真半假地,阿涅洛扑在他怀里。切萨雷手忙脚乱把被子拉过来,一只手搂住他仿若拍进水面,击起一阵已是久违的惊惶。台灯依然在后面静静亮着,锐利的光线下,白色幻影早已了无踪迹。
  *因为我不是——*
  “切萨雷。”阿涅洛嗅着他皮肤上那股海风般的咸味,慢慢开了口,“我们准备走吧。去科莫湖。”
  这句话顶替了有关受害者联盟的倾诉。所有隐约排列好的词句瞬间风化,飞散而逝,仿佛告知的念头从未出现过。一瞬间心口反而稍微松懈下来,这是对的,他想。保密是原则性问题。
  “嗯?也行。”切萨雷大概是装着毫无察觉,把他连人带被子送回枕头上,“正好,也得留一两周收拾行李。你的咖啡馆怎么办?”
  “想接手的人有一大把。”阿涅洛闭上眼睛,“营业额再分点出去也无所谓。就是网友估计又要说一阵了。”
  “你在网上销声匿迹半年了,还管他们。”切萨雷隔着被子按了按他的肩膀,“那就先这么定,睡醒再详细规划。”
  “嗯……”
  切萨雷去关掉台灯,眼前又暗了下来。阿涅洛平躺着,感觉那股温热回到床边,在自己身旁静静坐了一会,但最后,伴随脚步和开关门的声音,还是离开了。重重思绪依旧在脑海里缠绕,他睁开眼,看了一会顶灯模糊的形状,天似乎有点亮了,黑暗变得稀薄。曾经填满自己的黑水又被从体内剥离,隔着一层薄膜,晃晃悠悠地压在胸口。你真实的经历和感受,对我们有独一无二的价值。良久,他侧身抱住兔子,拿起手机,开启飞行模式,新建一个本地文档。他本来不知道要写什么,但一旦开了个头,伴随手指敲打,文字自然而然地就连接起来:
  【其实我不知道从哪里讲起。一旦组织起语言,我就变得冷静到让自己都诧异。明明他经常出现在我噩梦里,而且时至如今,十七年过去,我依然对一切像他的人都避之唯恐不及。】
  【我记得他对我做过什么,但我不想立刻详细描述。对当时十五岁的我来讲,那些日子大概是极度残酷的。可是,现在,我对那些事没有什么感情。似乎它并不是我的一部分。心理医生说这个是“解离”,可能吧。】
  【但我觉得,我只是把感情放在了另一些东西上。我记得一切,但只是“记得”,而说起拍摄《月神之海》的经历,我想到的人从来不是他。不是埃菲索·梅利斯,不是那些强迫、虐待和侮辱。我想到的永远是另一个人……另一个,被我寄寓了更多私人化的情感和回忆,因此不想让他卷进来的人】
  这段话随即就被删除了。屏幕上又只剩一片空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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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将涉及:对性侵行为的提及,有关创伤闪回的详细描写。


第12章 2-5 展露
  “我们什么东西都定好了。”切萨雷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开始枯黄的行道树,“米兰不进C区真没什么好逛的,你一下午要去哪?”
  “我在地铁口把你放下,然后往北开。”阿涅洛面无表情地把着方向盘,“不想见八卦我的陌生网友不行吗。”
  “他可是帮你辟谣的,比我还积极呢。”
  “那也不想见。”
  要不是害怕影响开车,切萨雷想伸手过去把阿涅洛掰过来,询问他到底是在想什么。确认上路的前一天,他特意联系了“黑桃奥吉尔”,让对方在米兰C区订了家比较高档的传统餐厅,一是兑现失传媒体竞赛的承诺,二是正式和阿涅洛庆祝一下旅行开始,顺便也在遍地景点的市中心玩一下。征求意见时阿涅洛看着手机,吞吐半晌,最终确实是答应下来;一切手续和预约都办好,不料真到了路上,他正兴致勃勃讲着自己在米兰的游玩计划,提前浏览那家餐厅的菜单,阿涅洛却忽然变了脸,一口咬定自己不进市内,不游览景点,不吃午餐,更不会和“黑桃奥吉尔”见面。
  “好不容易预约的餐厅,你不去我只能找他取消了。”
  “为什么一定要我?你们两个自己吃吧。”
  “两个大男人单独进高档餐厅很怪。”切萨雷一本正经。
  阿涅洛瞥他一眼:“三个就不怪了?”
  “有你这张脸在,什么都不怪。”
  阿涅洛被逗笑了一下,但恭维并未起到效果。等他再度看着前路沉默时,切萨雷隐约察觉,对方在思忖一些复杂的心事。他在副驾驶椅背上靠下来:“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我希望你告诉我。”
  高速公路一直铺展到天际,行道树化成两条黄绿色的丝带被抛在身后。在被车窗隔绝而发闷的风声里,阿涅洛依然目视前方,小声说出一句:“我怕告诉你你更不高兴……”
  切萨雷从椅背上转过去一点:“我不会的。你说说看。”
  “我……我不接受和父母撞见的可能性。”
  的确,绝非令人愉快的理由——但也还好。不如说,他有共鸣,尽管对方是有家不想回,而自己是根本没有家。切萨雷落回靠背上,尽管诧异昨晚为什么没提这个,但此言既出,他无法再强迫阿涅洛进市区。在风声呼啸中沉默了片刻,他答道:“这样确实没办法。我和奥吉尔说一声吧。”
  “抱歉。”
  “没事。以后无论什么理由都告诉我。”切萨雷打开了车载音响,“听点什么?”
  “随便。”
  “那放我歌单了。”他将手机连上蓝牙。熟悉的前奏响起,小提琴旋律流畅,抹平内心不快的漩涡。奥吉尔抱怨了几句,好在时间还早,取消预订也来得及——要不是带着阿涅洛,切萨雷确实已经准备好,只去某家连锁餐厅吃一顿的:这样既兑现承诺,也表明承认了负方在寻找途中的贡献,不愿意让他太过破费。
  高速路的景观千篇一律,仿佛开进了某个循环,只有时不时掠过的路牌说明他们确实在向前。切萨雷就着音乐讲起话来,一如既往地天马行空、扯东扯西,阿涅洛也一如既往地鲜少回答,但凝视着路况和身边人心事重重的面孔,口中的话语不知为何,渐渐就苍白而无趣起来。回想两人初次交往期间,也是在路上一开几个小时,同样的景色,同样的闲聊与回应方式,那时却从未感到路途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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