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9 09:50:37

  “不走运。”年轻姑娘从房主手里接过菜单,“刚到就下雨。”
  “预报说中午雨就停了。”身旁的小伙子摸了摸她的头发,“或者我们可以去镇上。”
  “阴沉沉的……”年轻姑娘抱怨了一句,“我要浆果酸奶,配浓缩咖啡。”
  阴沉沉的,的确如此。餐厅里没开灯,食物的热气驱散了冷雨,却仿佛形成一阵阵白雾,更让人在阴云里下陷。年轻情侣点好餐后,房主去把切萨雷的早餐端了出来,香气再度侵袭鼻孔,但羊角包焦黄的表皮也发暗。他抿了一口卡布奇诺的奶泡,将草莓酱混着奶酪抹在羊角包上。
  这顿早餐味道不坏,但吃起来不如闻着那么诱人。切萨雷边吃边四处留意,忽然,餐厅里所有人的眼光,如同一池发现投食的鱼,齐刷刷奔向门口——完了,他想,还是不够快。阿涅洛款款进门,被一件墨绿色毛线开衫拥住,长发懒懒散散斜扎,似乎困意未消,眼睛还微微眯着。切萨雷忽然不敢打招呼,刚抬起手,阿涅洛已经绕过长桌坐到他身边,竟以撒娇的姿势,把头往他肩上靠:“你不等我。”
  “我是饿了……”切萨雷把他推开,力道一松,阿涅洛又倒了回来。
  店主向阿涅洛递来菜单的姿势更殷勤几分。他倚在切萨雷身上接了菜单,一屋子目光游过来,意味深长地看他们。
  “你这个好吃吗?”阿涅洛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别人。
  “还行。”
  面包和咖啡还各剩一小半。放在以前,他就要肆无忌惮地喂对方吃一口,现在没这个心思,也不敢做。阿涅洛看一会菜单,要了拿铁和软餐包,将菜单还回去时直起身体,切萨雷趁机把椅子挪远。你注意点分寸,他用眼神提醒道——阿涅洛在桌上毫无形象地半趴着玩手机,也不知有没有接收到信息。
  客人们欣赏够了浪漫喜剧,开始各自转回谈话。窗外雨声淅沥。
  “心情不是很好。”对着手机,阿涅洛忽然冒出一句,声音像在自言自语。但随即,他又说道:“天太阴了。”
  “这不正好,我们想看的就是阴天。”
  阿涅洛叹口气,把手机熄了屏,脸在臂弯里埋了一会,抬起来去给早餐腾空间。房主送了他两块饼干,松软细腻的餐包旁,果酱碟也不是两个而是三个——除了草莓酱和奶酪,还有一碟浅棕色的膏体。切萨雷拿餐刀挑了一点,浓郁的焦糖甜香直击舌尖,随后杏仁的香气缓缓居上,与一点咸味和巧克力味交织,极富层次感,醇厚而不油腻。他想起菜单底部确实列着一条“特制焦糖杏仁酱”,是整个菜单里唯一需要额外加购的东西,0.5欧一碟,5欧一整罐。
  他没忍住又挑了一点:“跟着你能饱口福了。”
  阿涅洛不回话,心不在焉慢慢嚼着面包。两位老太太先离开了餐厅,年轻情侣也已经要吃到尾声;在等他进食的漫长过程中,屋里渐渐暖和而明亮起来,雨声不知何时也消失了。小伙子去门外看了一眼,喜笑颜开地告诉女朋友:“天晴了!”
  “比预报要早。”姑娘也开心起来,快速咽下最后一口酸奶,“那我上去收拾一下就走。”
  餐厅里只剩他们。阿涅洛捏着半块面包发呆,忽然赌气把它扔回盘子里。天气预报说晚上依然可能下雨,科奇拍摄的雨天白天和电影开头的晚霞,好像都不太容易看到。他提议今天先休息,自己不介意多等等合适的天气。
  “没事。”阿涅洛站起来,“我吃好了,走吧。”
  “意思是先去比安卡看看?”
  “行。”
  上午十点。淡淡白雾缠绕着阳光,湖水一片澄澈的蓝灰色,远处的阿尔卑斯山顶被雾笼罩,仿佛渐隐在半空。或许是雨停得出乎意料,游客纷纷趁机外出,湖边小路上居然人头攒动,两人无论到哪,都有一众目光围在身侧。尽管视线并非投向自己,切萨雷还是被看得不自在,索性撑开了伞,把两人一同罩起来,头顶树叶时不时滴下水珠,伞面一阵阵清亮的敲击声。
  “以前怎么就没注意到。”他说,“和你出门这么麻烦。”
  阿涅洛不知何时戴上了有线耳机,闻言,取下一只淡然道:“以前你喜欢我。”
  切萨雷讪讪地敷衍两声。他们慢慢走到比安卡,这个被奥吉尔说是“当地人散步路过”的小湖滩,人流稍少,却也不显空旷。逛过别墅花园的游客纷纷来此处歇脚,在饮品吧和冰淇淋车前排队,小孩蹲在湖边挖掘碎石和沙子,在浅滩处戏水追逐。
  这里与旅游淡季的海滩别无二致,甚至由于狭小,而显得更喧闹些。切萨雷四处张望,寻不到一点电影开头的模样。阿涅洛看向湖滩左侧,说那就是取景地——称不上是“悬崖”,甚至称不上是“山”:只有嶙峋的石头在水边探出来,不过两三人高,远看显得很矮小,灰突突的,仿佛畏缩着不敢见人。
  没有现成的路靠近那里。要踩着湖水从石滩上绕过,才能去走埃菲索·梅里斯在镜头前走的路线。但这也并非什么阻碍,他们过去途中,一位身穿白裙的女性已经爬上岩石顶端,坐在上面让金发和裙摆随风舞动,另一位棕发女性在下方举起相机,准备给同伴拍照。
  “你当时是在那里?”切萨雷指了指她坐着的地方。
  “好像是吧。我忘了。”
  阿涅洛小心翼翼地脱下鞋袜,卷起裤脚,踩进湖里时一个激灵。切萨雷也赤脚踩进去,寒意瞬间包裹了双足。湖滩的沙石没有海滩那么细腻,冷水随脚步一股一股地刺激,让人只想大步快走,但一走快,石砾就更是硌着脚底。两人强作镇定来到山石旁,登上之前,先把脚在湖水里使劲晃晃,冲干净趾缝间的碎石。
  “你上次来有这一遭吗?”终于踩上坚实的地面,切萨雷对阿涅洛说。
  “不记得了。”
  升高的太阳从云层后露出,山石顶部已被照亮了一小块。他们避让着杂草和锋利的石块往上走,双脚被风吹得几乎失去知觉,身后留下一对对深色的足印。爬到半山腰,拍完照的两位女性与他们迎面撞上,两组人不得不都侧身,趴在岩壁上挪动。
  “谢谢啊。”等双方都经过后,切萨雷回头对她们喊了一句,“另一边下不去吗?”
  她们也回过头,看了他们一会,又对视片刻,用不甚标准的英语说了:“不好意思,我们是法国人。”
  也不必用法语或英语再问一遍,切萨雷做个感谢的手势,继续往顶端走。阿涅洛靠在前方石壁上等他,没走多远的路,居然已经气喘吁吁:“怎么回事,现在外国人都来这里了。”
  “旅游业报复性的反扑阶段还没过去吧。”切萨雷想了想,“前两年我也在家里憋坏了。”
  “那你的视频也停了?”
  “做了几期纯历史科普和生活vlog,保持账号活跃,人们都呆在家里上网,频道播放量反而小涨了。只是一去非洲就又跌……”
  话音未落,他们已经走到被阳光照亮的地方。电影里,埃菲索在附近绕来绕去许久,仿佛这里是什么神秘莫测的迷宫,实际上应该是导演特殊安排了走位;如果径直朝着一个方向去,不出几步就能到达,他很可能根本不用找,在湖滩上就能看见阿涅洛的位置。这是电影常用的手法,但对于兴致满满前来“圣地巡礼”的人,怕是个不小的打击——不过,让切萨雷高兴的是,这彻底证明了,湖心船提出的“五角星路线”完全是无稽之谈。他掏出手机,拍了张来路的照片,想找机会发到失传媒体论坛上。
  阿涅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想起来了,当时是站在这里。还没登顶。”
  切萨雷转回去面对上方,一时竟没看见人影。他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是一块凸起的岩石遮挡视线,在岩石背后,离顶端尚有点距离,有个往山崖外延伸的小平台,堪堪能站下一个人。年少的阿涅洛就是倚靠着这块岩石,面朝大海,任夕阳把自己染成一片鲜红色——是了,湖滩背东朝西,在日落时分,这里比起山顶更利于采光。
  这就是在他电脑桌面上呆了好几周的景色。切萨雷蹲下身拍了一张,岩石的走向没变,可是没了晚霞,没了那层古老胶片带来的微妙光影与模糊。三十岁的阿涅洛站在这里,墨绿色开衫的后摆正对着他,美则美矣,冷冷清清,转过头来,也不再是那艳丽到令人悚然的惊鸿一瞥。切萨雷越过他的头顶远眺天空,雾气渐薄,一团流云慢慢从头顶上方移开,露出一小片天空湛蓝的本色来。俯瞰,湖还是灰蒙蒙的,阳光落在近处水面上,如细碎的银箔浮动。
  “没什么意思啊。”看着起伏的湖水,阿涅洛忽然轻声道。
  “那我们去看看别墅花园?”
  “不要。”阿涅洛从平台上退了回来,“这里有几个房主之前找我出联名饰品,我全拒绝了。现在不想被认出来。”
  又是个预料之外的困难。切萨雷只得继续提议:“那去市里?”
  “人太多了。”
  “难不成……我们回民宿?”
  “好不容易陪我出来的,你也不愿意吧。”
  “那你要怎么样?”
  “随便。”
  切萨雷对着阴云翻个白眼,自顾自往下走回湖滩。他懒得管阿涅洛怎么想了,既然说着顾及自己意愿,就最好别对他要去的地方有意见。重新让冰水没过脚踝,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阿涅洛果然亦步亦趋跟了上来,一路低头踢着水,没给他眼神——昨晚车上的对话还留在脑海,但此时他只好奇,如果是奥吉尔本人遇到这种状况,是否能撑住不冷淡不闹情绪。切萨雷离开湖滩,往科莫大教堂的方向去。
  走过两步,就看到了大教堂的淡绿色圆顶。广场上,胆大的鸽子围绕他们扑扑飞旋,路人的眼神告诉他阿涅洛没跟丢。这栋从文艺复兴时期始建的教堂,无疑也古朴宏伟,但昨天刚见识过米兰大教堂华美的奇观,相比之下,眼前由斑驳砖石垒成的建筑,坐落在一个小广场中央,显得有些乏善可陈。但刚走到正门,切萨雷眼前一亮,回头看着同伴就要讲话,想起还在冷战,把涌到嘴边的东西硬生生咽了下去。
  漂亮的琥珀色眼珠横了他一眼。切萨雷看回去时慢了半拍,阿涅洛已经顶着视线的浪潮,摩西分海一般走进教堂。切萨雷赶紧跟上,趁人群的注意力重新被壁画和雕塑吸走,追着他到教堂侧廊:“别不开心了,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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