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9 09:50:37

  游客们发出一阵惊叹。切萨雷来了兴致,凑到旁边,听导游继续说:“遭受如此酷刑,圣巴塞洛缪却依然表情平静、姿态坚毅。艺术家借这个主题,表达了对不惧宗教迫害的圣人的崇敬,同时,也展现了自己对于人体肌肉结构的惊人认知和把握。我们可以细看,每一块肌肉、血管,都被栩栩如生地雕刻了出来……”
  “这个挺有趣的。”切萨雷对跟着凑过来的奥吉尔说,“他看到一定喜欢。”
  奥吉尔甚至没问“他”是谁:“他也接触过人类尸体?”
  “这个应该没有……但是,解剖总有共性吧。”切萨雷没敢直说,自己实际上是联想到了阿涅洛的受虐癖好。曾几何时阿涅洛对他说,自己常会幻想,某天有个人来仔仔细细地雕刻他,让血液和形状优美的伤口为这具皮囊增光添彩,然后将“装饰”好的皮肤完整剥下,防腐、填塞、风干,做成永远美丽而栩栩如生的标本……当时他听得头皮发麻,几度打断,对方才终于不情不愿地中止了讲述。
  别乱操心,切萨雷离开雕塑时安慰自己。那位“艺术家”肯定是无处可寻,关机真的只是意外,阿涅洛是个三十岁的成年男性,饿了知道吃饭困了知道休息,有了前车之鉴,应该也不至于野采时把自己累晕,也肯定不至于疲劳驾驶出什么意外或者……不对,这不是每个环节都有可能出问题吗?
  步入被黄色光晕笼罩的地下室,切萨雷看到了波罗米奥大主教的陵墓。这个人物他称不上熟悉,也就没了讲解的兴致,又往里走了走,小隔间多数都没开放。见到了主厅的宏大华美,地下室被墙壁分隔出的空间格外逼仄,寻常的天花板也低矮,仿佛阴沉沉地压着头顶。稍微转了转他们就出去,排在登上屋顶的楼梯队伍后面,太阳已经偏西,大理石外墙上一片肃穆的金红。
  “我们如果要上屋顶,估计就来不及看当代艺术博物馆了。”奥吉尔望向对面的黄色建筑,“不过去了也看不懂,你觉得呢?”
  “先在这吧。”切萨雷点点头。如果阿涅洛真的在山里,为了避免夜间山路危险,这时候就应该回程了——他想给对方打个电话提醒一下,手机攥在手里颠来倒去,拍个照,查查那位大主教的资料,却不知为何不愿拨出号码。步行楼梯的队伍比电梯短不少,跟着人流一步步往前挪,楼梯比教堂内部狭窄太多,只有在路人头颅缝隙间左右环顾,或者使劲抬头,才能一瞥立柱与尖顶的壮美。
  上到最高层平台,视线豁然开朗。风像一个快活的拥抱扑向他们,整个大理石屋顶涂满金辉。无数尖顶和雕塑簇拥下,圣母像手持长戟在高台顶端伫立,金光熠熠,蓝天上仿佛都晃出一圈光晕。切萨雷抬头拍了几张照,倚在雕刻精美的栏杆上歇脚,一边看远处淡淡泛起的晚霞。
  “在这看落日一定好。”奥吉尔跟到他旁边,“好不容易上来了,多呆一会?”
  “或者,我们现在去当代艺术博物馆,正好闭馆前一个小时免费,直奔顶层,从玻璃窗看日落?”
  “不行不行不行。”奥吉尔往后一退,连连摆手,“要去你自己去,我爬不动了。”
  “等你歇到不累了再下去呗。那里景观又好人又少,比在这里等日落要好玩啊……”切萨雷据理力争了几次,都被拒绝。眼看太阳越来越低,他说句“那你先歇着”,径直跑下楼,冲进教堂右侧的黄色建筑。
  里面的人不如想象中那么少,但比起大教堂是空旷很多。他匆匆穿过二十世纪以来的艺术史,来到顶楼那个展厅,在造型别致的白色灯管下,挨着巨大的落地窗,架起手机支架,安顿下来。这里正对着米兰大教堂的南边。夕阳正好,晚霞如同火烧一般,先是映亮一切,然后渐渐暗沉,将美轮美奂的雕刻吞噬进一片殷红。唯有金属材质的圣母像还在顶端反射金光,乍眼一看,如同真的悬浮在教堂上空。
  如果不是闭馆通知响起,切萨雷能一直录到天色全黑。随着人流下楼,广场上路灯已经亮起,又过了一会,奥吉尔才从屋顶上下来。许是陡峭的楼梯向下也耗费体力,来到切萨雷身边时,他喘着粗气,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我说,你如果和……那个阿涅洛·莱蒙蒂来这里,也打算这样?”
  切萨雷不明所以:“你是说什么样?”
  “如果他累了不想走,你也会把他扔在屋顶,自己去旁边看日落?”
  这事倒是很可能发生。切萨雷设想了一下,点点头:“然后回旅馆交换各自的录像吧,两个位置,刚好。”
  “他能接受?”
  “什么能……”切萨雷继续设想场景,恍然大悟道,“你是说我该陪他?”
  奥吉尔喘匀了气,点点头,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自己这样是无所谓,我也不和你一样了解他,所以只是猜想。但如果他真的如你所说,是个身体不好且情绪敏感的人,他应该是需要你陪的。”
  “是吗……我反而觉得他不太需要。”切萨雷故意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又想起那个没播出去的电话。能动不动关机失联一个小时的人,到底说什么“需要人陪”?
  “所以,我建议你问问他本人,定好行动方针。”
  路灯在窗外倒退,金碧辉煌的现代建筑渐渐远离他们,典雅的别墅和居民楼静立两旁。坐在副驾驶,啃完那个随手买的三明治,切萨雷依旧没下决心拨通电话。依稀像是终于查到“里安德罗斯”真身,与阿涅洛第一次通话之前,那种百般不情愿的心态。奥吉尔提醒过一次,他说着好,随手又刷起油管。
  “其实我只是想说。”和阿涅洛开车时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模样不同,奥吉尔在直行道上,偶尔会分出眼神来瞥他一下,“如果没做好准备,这次旅行怕是不太愉快。”
  切萨雷暂停了看日本人切鱼的视频:“我本来也没打算愉快,只是陪他……”他忽然察觉此话与举止相矛盾,连忙补充,“他说要我陪我就会陪的。”
  夜间风声小了,侧边车窗起了蒙蒙的雾。奥吉尔开关了一下窗子除雾,机械升降音停止后,他说:“如果对方真的很敏感,他甚至能察觉到你的不情愿,而隐瞒自己的需求说‘不要你陪’。你之前说他总是莫名其妙为小事发火,翻旧账,可能就是为那些隐瞒后悔了——现在的年轻人,多少都有点这样。”
  “那是他要考虑的。不关我的事。”
  “你也和小孩似的。是说还是不说,告诉他你真实的期望,不该这么难吧。”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奥吉尔在红灯路口停下,趁机抓起自己的三明治咀嚼。恰到好处又意味深长的沉默,切萨雷头一次察觉,拷问自己的本心竟是件难事。司机三两口就把晚饭塞进嘴里,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交谈;在细微的咀嚼声中,切萨雷终于答了话:“我都不希望。他说出来就增加我的负担,他不说,让我担心,也是增加我的负担。”
  还嚼着三明治,奥吉尔只是含糊应声。绿灯再度亮起,窗玻璃上也渐渐重新弥漫起雾气。汽车启动的轰鸣声中,切萨雷补充了后半句:“但是,如果一定要二选一,他还是说出口比较好。”
  “即使。”奥吉尔终于把三明治咽了下去,“你不一定能立竿见影地解决这些,也决定要和他一起面对。”
  这一切都能画等号吗?切萨雷犹豫了片刻,想起阿涅洛在咖啡馆晕倒的那晚,还是点头:“那就当是这样吧——等等,我不想和他直接说,这太像告白了。我们又没复合。”
  “行,你承认自己担心,也决定面对,这就挺好了。”奥吉尔居然真的像对小孩那样笑了一下,“之后就看你怎么做吧……”他的话被手机铃声打断。切萨雷看了一眼屏幕,是阿涅洛的来电。接起来前,胸口居然一阵抽动。
  “我说,你到哪了?”不等对方打招呼,他率先问道,“山里夜路很危险。”
  “啊,我就是想说,我已经到酒店了。”阿涅洛的声音一如往常,听不出什么疲惫,“你呢?”
  全身霎时松畅下来。对着雾气外朦胧的街灯,切萨雷不由得露出微笑,一整天赏过的美景,仿佛都没有这一刻更惬意。
  “我也在路上了。”他说,“好,一会见。”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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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助攻上线一下(乐)


第13章 2-6 灰雨
  昨天下午还阳光明媚,夜间雾起,醒来时已是阴雨绵绵。天气几乎严丝合缝地按着预报行进,切萨雷在民宿浴室刷牙洗脸,自来水声与雨声,温水的蒸汽与泥土的潮润,一层叠一层地伴随着他。从浴室走出时一眼就看见,靠窗那张床上,阿涅洛缩在一床棉被里熟睡,脸几乎整个埋在枕头下缘,连呼吸声都不闻,被窝里鼓鼓囊囊,隆起的体积与身量毫不相称。切萨雷不无好奇地看了一会被子,看久了,没琢磨出对方的姿势,却忍不住想这样居然不觉憋闷,恨不得把他的脑袋扳起来,好好摆到枕头上;随即又想起,要放在从前,自己绝对会径直脱到只剩条内裤,掀开被子从后面把人抱住的。
  客房两张单人床,一如驾驶与副驾驶,亲热过了才会显出暧昧的距离。随着相处时间延长,他察觉自己对阿涅洛性欲尚存的时刻,已经越来越频繁而自然。不用额外处理,玩玩手机就能消退冲动,但时时刻刻同处一室,多少还是有些难熬。
  他换好衣服,蹑手蹑脚溜出门。
  民宿是湖边山上一栋别墅,二三楼各有四间客房,沿着色泽浓厚的红木楼梯下去,就会进入布满铜摆件和图书的大厅。大厅左手边是餐厅,住宿含一顿早饭,此时,餐桌前已经有了两位老太太,边嘀嘀咕咕交谈,边享受着卡布奇诺和羊角包,咖啡与黄油香气织成一张网,把人罩住,移不动脚步。切萨雷走进餐厅,犹豫着要不要落座,房主,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妇女,已经微笑着递给他菜单:“早上好。您的朋友没一起下来?”
  “他还在睡,我先下来。”切萨雷接过菜单看了一眼,意外她怎么就记得他们——转念一想,要人忘了那张脸怕是更难。这里没有卡座,和阿涅洛肩并肩吃饭,不知要吸引多少目光。他打算速战速决:“一杯卡布奇诺,配两块饼干,再来个羊角包。”
  房主进后厨去加热面包。切萨雷在离那两位老太太有点距离的地方坐下,不一会,又两个年轻人结伴下楼来,在他对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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