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更何况还有那位少年。
　　万事俱备，那就立刻投入调查！
　　切萨雷首先找到《海湾回响》的原片。电影不长，大概一个半小时，但在他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死过去之前，根本不记得进度条到了哪里，也不记得剧情；只知道醒来时已是午后，而电影早已放完，自己又给奥吉尔让了几个小时。
　　让我在两天通宵之后投入调查果然不公平！他将进度条拖回开头，重看这部电影，看到一小半，就明白自己为何会在中途睡着——这是部无聊至极的艺术片，讲述了埃菲索·梅利斯饰演的男主角，和另一位并不知名的女演员，名为克劳迪娅·菲奥雷饰演的女主角之间，发生在海滨的爱情故事。导演名叫马泰奥·比安基，或许资历尚浅，同样没什么名气，只有两部作品，一部《海湾回响》评分为5.7，先前一部评分为6.4，都是平庸之作。电影的剧情线几乎没有，只是两人互相倾心，然后谈话、肢体接触、接吻，甚至还有长达将近十分钟的性爱桥段，但除此之外的部分都让人哈欠连天。最终，两人随着男主角的假期结束而分道扬镳，之后女主角难耐相思之苦而跳海自杀，男主角却对此一无所知，电影就此落下帷幕。几大电影数据库的评分都在5.5到6分，且评分人数不多，看来不仅受众很少，多数人也都觉得寻常且乏味。
　　“开头很美，有些片段的光感和分镜相当震撼，但用在这个爱情故事上也显得小题大做了。”难得的一条长评这么说，“尽管如此，如果开头的画面水准贯穿始终，我完全可以忽视单薄的剧本打到8分甚至9分，但绝大多数镜头又都很平庸，剪辑也不怎么样……形式和内容都不尽人意的时候连埃菲索的脸也救不了，整体像个半成品，我都有点好奇剧组到底是怎么分配预算的。”
　　别的评论也普遍提到了这些问题：部分精致部分粗劣、表现手法与剧本内容不搭调、整体没有仔细打磨……评论区里有个经验丰富的影评人提出猜想，《海湾回响》这部电影，很可能在中途经历了大规模改动，甚至是在拍摄已经进展到中后期的时候，突然由于某些原因导致大量镜头不可用，最终只能剪辑得乱七八糟。
　　切萨雷回到失传媒体论坛。几个小时过去，奥吉尔居然暂时没有动向，多数人也和他一样聚焦在那位少年身上，将他与当时的几位童星轮流比对。《海湾回响》中没有他出场，埃菲索在岩石之间行走的镜头与莉娅放出的一致，但中间有明显的剪辑痕迹；最后，被埃菲索找到的是一位女性，正是电影的女主角——无疑，莉娅提供的片段才是真正的原片。
　　许多人说，原本的镜头调度很优秀，中间剪掉一刀再拼接，完全是败笔。切萨雷并不太懂镜头艺术，但经过对比和评论指明，他也觉得，从艺术角度来看，的确没有理由把“莉娅”放出的原片开头剪掉一半，再接上一段天光多少有变、视角颇为割裂的镜头……
　　结合影评的猜测，一个结论逐渐在他脑海中形成。
　　如果结论成立，那么意料之外的，根本没有经历什么难关，到这里就已经可以得出答案——但是，切萨雷并未因此激动：奥吉尔必然在他之前，就想到了这一点。对方有许多影视界的人脉，十分了解电影制作流程，正如他自己所说，这个领域是他的“主场”。如果答案真的如此简单，不可能至今还没被发觉。
　　他推翻了这个答案？还是在调查什么新的？
　　切萨雷把帖子翻下去——不料，就在自己看电影期间，奥吉尔才发布如出一辙的推论：“那位少年演员本来被定为《海湾回响》的主演之一，配合拍摄了部分内容，但由于某些不得而知的原因中途退出，已拍摄好的镜头也都无法再使用。剧组和资方为了补救，才临时以最低成本补拍了其余镜头。大概率，原先的导演也随少年主演一同退出，后续制作不得已由经验不足的比安基接手，最终上映了这部不伦不类的作品；不过，先前宣传时使用了少年主演的镜头，也就是楼主找到的那个片段。在出现状况后，各宣发方必然会首先删除预告，但片源已经被人保存并私下传播，最终流传到埃菲索的粉丝群体内部，并在无意中被剪辑使用。”
　　就是这个。多了两天时间，猜想内容却和自己立刻就想到的一样。切萨雷不由得怀疑，他还藏着什么：“这只是猜想。更换演员和导演的证据呢？”
　　奥吉尔孔雀开屏般亮出一堆截图和链接：“那当然有，我找了好久的。有点复杂啊，我慢慢写给你看。”
　　“首先，网上几乎没有与《海湾回响》的台前幕后相关的信息。埃菲索在电影上映前后有访谈，是这个链接，但其中没有提到任何拍摄细节。不过，我发现了——2005年，他在一次采访中提到自己的计划，这个链接，3'49-4'16。大意就是，他说即将参与的电影会由塞尔维斯托·科奇执导，是一部‘有少许恐怖色彩的感人之作’”。
　　“科奇？拍《终极筹码》《飞车恋习》的那位？”有别的坛友回复道。
　　“有白化病的？”
　　“对，是他。”
　　切萨雷看了视频，确认奥吉尔所说为真。他回复道：“但是2005年的合作，和07年的有什么关系？”
　　“《海湾回响》是07年初上映的电影，拍摄大概在05或者06年。这样一看，埃菲索的档期有点紧张——而且，据我所知，他和科奇根本没有合作过任何一部电影。这里确实猜的成分比较重，我多整理一下。”
　　塞尔维斯托·科奇，这是一个切萨雷稍有耳闻的名字。在产业繁荣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那个甫一出道就被“天镜影业”签下的青年导演，如今三十余年过去，手中没诞生什么经典，但也留下了不少广为人知的作品——而更为人津津乐道的，是他的外形：一头柔顺的纯白色长发，皮肤也呈现异样的粉白；如果他摘下墨镜，更能看到白色的眉毛与睫毛下，一对虹膜货真价实，是血肉般的浅红色。
　　很难想象科奇如何克服白化病带来的种种不便，但显然，他在电影业站稳了脚跟，并获得了相应的回报。“天镜”对旗下作品的定位很明确——评分在6-8之间就足够，没人会因看过它而夸耀，鲜少有人主动将其推荐给朋友，影评人和艺术家多半对其嗤之以鼻，但如果一群人想着“随便看点什么”而走进电影院，它就成了不二之选。飞车、枪战、俊男美女、偶见粗俗的喜剧桥段，看时刺激，灯光亮起就忘记，走出放映厅后最多简单点评两句，就可以思考去哪家餐馆或酒吧。完全无需多余的回味，只带来票房数字日复一日地飙升。
　　等奥吉尔整理期间，切萨雷一边搜索科奇的作品，一边先暗自下了定论：肯定是无关信息，他不可能会拍《海湾回响》这种影片。来到科奇参与的电影列表，筛选一下时间，2005到2007年之间，肯定还会有两三部商业电影，证明他不曾拍过《海湾回响》……
　　可是屏幕空空如也。那是一段空白期。
　　他取消了筛选条件，挨个浏览科奇执导的电影，里面全都没有埃菲索出镜。而且，这段空窗期后，科奇发表的新电影，和印象中不同，竟是片名如同诗歌、海报如同抽象画的一系列艺术片。如此颠覆性的转型，实属罕见。
　　这几年间发生了什么？
　　切萨雷查了科奇的导演经历。原来，自己知道的信息早已过时——2003年9月，塞尔维斯托·科奇与天镜影业解约，解约前已经导演了8部电影，都是“叫座不叫好”的典型。之后是长达五年的空窗期，2008年，他导演个人电影《客居地》，一改先前的风格，讲述主人公在神秘国度旅行的种种诡异见闻，叙事节奏缓慢、画面风格阴沉，评价普遍为“故弄玄虚”“晦涩难懂”“故意猎奇”；此后几年，他又先后推出了四部相似的文艺片，却似乎在审美上与大众背道而驰，评分甚至越来越低。2018年，科奇宣布隐退，从此再无新作。
　　切萨雷找到《客居地》，拉着进度条随便看了几眼。起初没看到什么，拖到中后段，一个镜头如利箭猛然击中了他——他明白奥吉尔的思路了，尽管称不上决定性证据，但只要对构图和镜头稍有敏感度的人，恐怕都会做出相同的猜想……
　　“这些景观，在科奇后期的作品里太常见了。”切回论坛，奥吉尔果然伴着一堆截图给出了回复，“虽然氛围越来越怪，但分镜和构图风格完全一致。我不信科奇和这部电影没关系。”
　　截图里是形态各异的海边悬崖，包括切萨雷在《客居地》里看到的，那如出一辙的夕阳下的镜头。尽管色调不同，却没有一张是在风和日丽、阳光正好时拍的，而都是在傍晚、黎明乃至深夜，光线微弱，让风景笼上一层神秘色彩的时候。越往下翻，那些悬崖竟越来越诡异：陡峭、阴沉、歪斜，甚至雾气横生，悬崖仿佛随时可能崩塌，海水深处一片混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动，仿佛那种冷冰冰、湿漉漉的气息，要蔓延出屏幕攀上观者的后背。每次将滚轮下滑，都不自觉心跳加速，屏气凝神；万一暂时没加载出来，更是要盯着一片空白，度过忐忑不安的几秒。
　　“我没想到能看风景图片被吓到。”有回复说，“他是有什么情结吗？”
　　“不如说是执念。”
　　“都有点像着魔了……”
　　但那只是海和悬崖。那只是海和悬崖。切萨雷死死盯着那些图片看，直到心底不再发毛为止。
　　“可是，从这方面也能反证。”一片有意无意制造悬疑恐怖氛围的发言里，他打出了字，重新用逻辑找回立足之地，“喜欢海的人太多了，喜欢黑天去悬崖的人也不见得少，不能以此锁定拍摄者的身份。《海湾回响》的那些镜头是受到一致好评的，但科奇没有那种实力，甚至很可能是《客居地》在抄袭——我想，实力是比艺术风格更确定的东西。”
　　“这倒也对。”奥吉尔过了一会才回复，居然是被说服了，“那只有接着查了。”
　　无论如何，切萨雷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是落后一步。比起纠结于科奇究竟参没参与，他决定还是从已确定的参与人员开始——既然埃菲索那里没信息，就通过别人去找。特别是克劳迪娅·菲奥雷和马泰奥·比安基，一个女主演一个导演，应该能查到什么。切萨雷打开搜索引擎，决定先找基础信息。
　　克劳迪娅·菲奥雷，一个漂亮的金发碧眼女演员，生于1978年，2001年演出首部电影，此后有些她在其余电影里出演配角的信息，可见一直不温不火。2007年演出《海湾回响》女主角，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