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9 09:50:37

  阿涅洛停了步。切萨雷跑过去揽上他的腰,他转过来,呼吸发抖像是要哭了。柔软的身体慢慢靠进他怀里,呼吸伴着海浪声一并撩动耳膜,切萨雷的脸刚被风吹得冰冷发痛,现在好像被呼气温暖、软化了,甚至变得灼烫起来。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颧骨上,然后是面颊、嘴角,最后贴上嘴唇,那股甜香,这次是暖和而安稳的香气渐渐涌上来了。切萨雷将怀里的人抱紧,只恨冬天衣服太厚,无法去触摸他的皮肤与骨骼。他们在海风中断断续续地拥吻了很久,悬崖仿佛一面墙将他们隔绝在世界反面,海水一下一下冲刷着欲求的印记。至少科奇肯定没拥有过这个,切萨雷在柔软与温度的间隙中突然想到。最终,阿涅洛微微离开了他,脸上露出潮湿的微笑:“真奇怪。你三年前明明也说过喜欢我。”
  切萨雷的脸重新感受到冷风:“真扫兴。”
  “不过没事。”阿涅洛又贴上了他的脸,“我是过一天算一天的人……”
  两人手挽着手走回车里。
  “其实你之前说得对。”当晚洗漱完毕,阿涅洛躺进被子里,对着木质的天花板喃喃,“得这个病还真的是好事。如果没有生病,我肯定就要想你什么时候会离开,能不能陪我走完剩下的几十年,然后觉得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保证你可以,人的热情和忍耐总有限度……但现在,让你陪我四五年就容易多了……”切萨雷正刷牙,在卫生间里急得呜呜乱叫,好不容易吐出牙膏泡沫:“怎么可能!那我宁愿你再活几十年,哪怕多分几次手。”
  “但我是认真的。每一次,当我开始害怕谁离开的时候,我就会变得非常讨人厌。有过那么多前任,我有自知之明的。病程进展到后期会很麻烦,我会一直需要你照顾,所以……”
  切萨雷吐出漱口水:“所以我之前照顾你那一个月算什么?不也是什么都做过了……”
  “怎么还提那个。”
  “证明我有照顾你的能力啊。”
  “你难道不是被迫的?”阿涅洛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朝着浴室说,“切萨雷,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做标本吗。我确实喜欢植物和昆虫,但与此同时……这是死亡的艺术。生命永远美丽的唯一方式。”
  “我知道。这是你的品牌概念。”
  “每个东西都是这样。对于那些无法封存的东西,我恨不得立刻就看到其灭亡,反正迟早要看到,不如趁现在立刻去看。而你,你或许比我更适合做标本,你是……”他故意微微停顿一下,让切萨雷了然地接上:“我是在腐败之前先掐断其生命。”
  “是啊,所以你要不断地找新东西,不断地不断地……你又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而他和我们又都不一样,他就对这些彻底置之不理了。他要找的是‘永恒’……不,或许和我也有点像,‘永恒’只能在灭亡的那一侧。毕竟我是他教出来的……”
  “别提他了——你总是在说‘他’。”切萨雷躺到被子另一侧,从后面抱住阿涅洛,感受到单薄的胸腔因笑而震动起来:“不好意思啊。等我了结心事后,就彻底投向你……”他们相拥着依偎了一夜,但谁也没提做爱的事。
  接下来几天,马路上的白线、凛凛冬风或古旧的红砖城墙,在他们身边穿过时都牵出细丝来,缠缠黏黏地像一块乳白色的蜜糖。只要不忙于开车,周围也没人,他们就会迫不及待地贴到一起,接吻或者拥抱,说着傻话,再因为这些傻话相视大笑。他们就这样一路穿过安徒生的故乡,来到哥本哈根市内,数之不尽的自行车与他们并肩前行,排排房屋如同一条彩带延伸向天际。他们赶上了阿玛莲堡的换岗仪式,军乐声中,两排戴着高耸黑色绒帽、身穿深蓝色制服的士兵,双肩交叉绑着雪白的绶带,在米黄色的宫墙前行进;对面腓特烈教堂碧绿的圆形拱顶,落在蓝色、红色、米色的房屋之间,如同一颗硕大的绿松石被放置在宝箱中央。下午,切萨雷就去了心心念念的国家博物馆,在那里对着镜头讲述爱斯基摩人的历史,阿涅洛忽然闯进镜头,对他做了个鬼脸。
  “怎么回事?”切萨雷暂停录制和讲解,笑道,“你同意和我一起拍视频了?”
  “可以啊——不,算了,还是不要。”阿涅洛又从镜头前躲开了,“等我们一起去亚洲的时候吧。刚才那段剪掉。”切萨雷戳一下他的额头,重新开始录制。
  从博物馆出来,一层单薄的晚霞在天际迎接他们。长堤公园人不算多,风很大,两人手牵着手,耳畔只有海浪和风呼啸的声音。小美人鱼的雕像远远坐落在海边的巨石上,晚霞也给她铜铸的胴体披上一层红纱,但那状似鱼尾的脚边,也一眼可见黑压压的人群和自拍杆。他们不打算凑那个热闹,就只在远处拍了几张照,然后绕着公园慢慢散步,霞光很快如燃烧一般辉煌起来。
  “我小时候很喜欢安徒生的童话。”阿涅洛看着天际说。
  “我反而没那么喜欢。太……宗教性了。”切萨雷看他缓缓眨动的睫毛,还有透进一层红色晚霞的眼珠,“在如今的环境下,拿这些东西给小孩反而不一定合适了。现在,真的喜欢安徒生的比起孩子,更多是以文学角度去欣赏他作品的成年人……我小时候就没什么浪漫细胞,只会想什么爱情什么不灭的灵魂啊,我宁愿自由自在地活个三百岁,然后痛快变成泡沫……”这算不算是把自己的童年阴影暴露出来了呢,他也不清楚。但阿涅洛转过头盯着他,忽然笑出声来。
  “我在想你变成美人鱼的样子。”他主动解释道。切萨雷也忍不住想象了一下,觉得阿涅洛变成美人鱼,反而不如自己有戏剧效果。在风声与灌木旁边前进一段,阿涅洛又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如果我们不是无神论者就好了……”
  “不。”切萨雷下意识地反驳道,“这并不好。如果相信上帝在,我们就不得不按祂的规矩做事……”
  “你是真的不喜欢宗教。但是,拥有信仰就可以不用再考虑‘永恒’了。”
  “他告诉你的?”
  “我自己想的。虽然他大概也这么想。但我们也都不打算去相信……”
  切萨雷笑了:“为什么?”
  “我是觉得,这样未免太功利了。”阿涅洛也笑起来,“为了获得好处而信教,还能算是信仰吗?”
  在夜色吞噬最后一线晚霞之前,两人重新坐上车,往厄勒海峡大桥开。隧道里灯光昏黄,斑驳地流过他们的脸,广播里放着交响乐,切萨雷坐在副驾驶回看视频,随口回顾着今天的游玩,还有国家博物馆里的展品来历。如此大概十几分钟,隧道黑漆漆的出口开始拉近,他们穿过拱形的出口,赫然,风声扩散,一片空旷的天与海在周身展开。
  路灯是白色,浮在海水里像两道银箔铺就的道路,空中叠着云层,深深浅浅的灰,缝隙中偶然露出几颗星子。又开了一段,桥梁终于就在前方了;海水离他们更近,那些远处看来斜斜排列如琴弦的钢索,如今看来,是一根根粗壮的庞然大物擦过身侧。路面仿佛向天尽头无限地延伸下去,身边偶有汽车经过,除此之外,就只剩海洋、天空、路灯与音乐陪伴他们。阿涅洛开着车,紧盯前方一言不发,切萨雷看着远处漆黑一片的海面,想到“神”恐怕也会在这里看着他们。但他已经感知不到那道视线,或者不如说是,拒绝去感知那道视线。他将目光收回来,去看阿涅洛,怎么也看不够的侧脸,额头饱满,鼻尖微微翘起,下颌的骨骼圆润而流畅,如今把着方向盘的双手,腕骨前方有弧度优雅的深深凹陷。阿涅洛将眼睛转过来一下,与他的视线交叠:“怎么了?”
  “你稳住,专心开车。”切萨雷笑着示意他往前看。漂亮的眼珠转回去,切萨雷就悄悄凑过来,往他脸上印下一吻。
  桥梁尽头的马尔默在夜间竟也是一片漆黑,收费站的灯光横在面前,反而显得空荡荡孤零零的。过了收费站,才发现旁边原来依然有路灯,又开了一段,城市各色的灯火终于出现在车窗外。与哥本哈根童话般的繁华不同,到了市区,街上依然人迹罕至。看了下时间,不过才晚上八点。
  市政厅大楼已经在远方出现,感觉只要还在马尔默这个城市,无论到了哪条街道,都能看见它如雪山一般的尖顶。尽管同样都是看不懂的拉丁字母,但到了这里,路牌上的语言不知怎么,就感觉比德国和丹麦要更古怪。他们费了一点力气才找到民宿,放下行李,出门找晚饭的路上,阿涅洛一直若有所思。
  切萨雷将手机塞到他眼前:“这几家餐厅看起来评价都不错。你想去哪里?”
  阿涅洛没有看餐厅,而是看着他的脸,神情严肃道:“你有没有觉得,这条路线很奇怪?”
  “奇怪吗?他拍照的地方就是马尔默,休息一晚上再去挪威……啊!”话刚出口,切萨雷也察觉到不对劲。对于自驾,走厄勒海峡,绕过瑞典再进入挪威南部,比轮渡要经济且方便许多;但是,科奇乘坐的是公共交通,对他来讲,实在没有刻意在马尔默停下拍照的理由——这座城市也没有他喜欢的风景:“你是说,他本来可以直接坐火车、渡轮或飞机去挪威。”
  阿涅洛点点头:“或者,哪怕要游览瑞典,也是到斯德哥尔摩更合理。他为什么偏偏只来了马尔默?”
  “厄勒海峡大桥也是通火车的。说不定他就是想来瑞典——可是他也没发其余地方的照片。”
  阿涅洛对着铁灰色的石子路思索了一会。
  “不知道为什么不发照片,但是,如果他确实想来瑞典,我应该能知道他的目的地。”他调出谷歌地图,手指划了几下,放大,定位在瑞典东南部,波罗的海中一个小巧的岛屿上——然后再放大,那座名叫哥特兰的小岛,与瑞典本土之间,居然还有一个更小的岛屿。
  “法罗岛。”阿涅洛点了点那个芝麻大小的岛屿,“有海,也有乱石和悬崖。而且他很喜欢伯格曼。”
  尽管看过几部伯格曼的电影,切萨雷先前还真不知道这个地方。他站在路边查了一下法罗岛,发现这是那位大师许多名作的取景地,也是他晚年的隐居之地;如今,是个常驻人口仅有五百人前后的小地方,岛民们多数彼此相识,冬天又是旅游淡季——他将这些信息甩给阿涅洛:“那么,如果科奇真去了岛上,肯定会有人看见他,而且留下深刻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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