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然后坐火车和短途飞机去峡湾玩，最后回到奥斯陆飞去雷克雅未克。不过，如果从瑞典过去，吕瑟峡湾那一带可能还得开车，但那里用普通的冬季轮胎就够了……”阿涅洛拿起手机：“你慢点说，我记一下注意事项。”
　　“没关系，我整理一下记着就行。”
　　阿涅洛哼了一声：“你记着没用啊。”
　　“我记着怎么没用？”问出口，切萨雷才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地补上一句，“对，我跟你一起去北欧——你都和斯特拉·科奇聊成那样了，还怎么可能不去啊！”
　　阿涅洛显然是就等着这一句，立刻收起手机，抬起头，站得笔挺，好像在炫耀什么胜利果实一样。切萨雷看不下去这样，戳一把他的肚子：“你也真是不担心导演……”
　　“她都不担心我担心什么，这人死了好，死了活该。”说着话，阿涅洛却将手举到脸侧，显然是想要扯头发，发现头发被剪短了无处可扯，咬着嘴唇看了一圈，作为代替，去扯切萨雷的头发。
　　“喂。”切萨雷护住自己的发根，“我快到脱发的年纪了。”
　　“没关系啊，我回头急变了去化疗，谁先秃还不一定呢。”阿涅洛既不手软也不嘴软。切萨雷瞪了他一眼，他松了手，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反正你要跟我走，以后所有麻烦，就都是你自选的了。”
　　“明明是你逼我……”
　　“嗯？”阿涅洛偏了偏头，眼神竟是货真价实的诧异，“我在科莫湖那里就说了你随时可以走。你以为我在说谎吗？”
　　“好吧。”切萨雷愤愤地按着他的脑袋，“那就是我自找的。”
　　汽车终于又开动了。窗外风声呼啸，工厂与大片干枯的农田擦过车身两侧。蝴蝶挂饰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地晃，而阿涅洛的声音也随着挂饰，忽高忽低，偶尔颤抖一下：他终于对切萨雷讲了自己小时候拍摄《月神之海》的经历，讲了自己和科奇导演的相处，他看到那厚厚一沓设计和分镜手稿时是如何震惊，是如何从中看出震慑人心的目光；而塞尔维斯托·科奇，初次见面时在灯下几乎像个纯白的幽灵，周身笼罩一层神秘的光晕，仿若天外来物，他就是看到了这个身影，才不自觉地下楼来见了这位导演一面的。是的，阿涅洛很坦率地承认，那时我还不太懂，但之后想来，应该是见面最初，我对他就有一种“怦然心动”的好感；我说我曾经爱过他，就和曾经爱过你一样，但最后……说到这里他闭了嘴，将脸压在中控台上，切萨雷没追问，想着我才不想知道。
　　“然后是……里安德罗斯。他对我说里安德罗斯时，好像那是个独立存在的、超现实的‘什么’——我现在还有点相信。虽然他也说到，里安德罗斯，还有《月神之海》的世界，是他十五岁时在科莫湖摔伤后，‘突然’出现在脑海里的。有可能只是一种幻觉，但他对这些非常认真。”
　　“然后他给我讲他的艺术理论。那些将疾病、痛苦、怪异都当作‘艺术’的理论——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渴望我痛苦，但有一次，就是被‘莱农’在论坛里曝光的那个片段。剧本里原本没有这段。紧急集合几个小时前，我刚被梅利斯按进浴缸里。下着雨，我站在外面不停地拍，这是他让我录的第七遍。当时很难受……我真的感觉自己随时要不行了，我自己觉得这一段完全没演好因为我都几乎走不动了，我等着他喊咔让我重来，但他就是不喊一直不喊……发出来的段落没剪全，最后我走到头之后实在受不了了，回头看了导演一眼。我当时是想说我知道搞砸了但我撑不住了你让我休息一下吧，当时他离我不远，他也站在旁边淋着雨陪我……他看我的时候，表情很……我说兴奋可能有点夸张，很着迷。然后我明白了他没打算救我，不过他终于喊了咔，下一秒我就晕过去了。……还有梅利斯。”阿涅洛将脸埋在手心里，发出颤抖的、潮湿的呼吸，“然后我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这完全就是压榨。”切萨雷紧咬嘴唇，看着道路。
　　“从表现上说不定吧，但如果按这个标准，压榨演员的导演也很多……啊，我又在‘合理化’他了，好让自己的创伤显得可承受，你想说这个对吧？我从心理医生那听来过不少这类名词，但我就是这么想了，我不想玩这种把东西按标签分成一堆一堆的游戏。我也不想说，‘神’和‘里安德罗斯’到底是什么，幻觉啊还是超自然现象啊还是集体无意识啊，我宁愿像导演说的那样，它们就是它们。”
　　“但是‘神’不存在。”对着午后轻纱似的灰白色光线，切萨雷又一次说道，“那是他创造的概念。那也是，按你说的，‘把东西按标签分成一堆一堆的游戏’。”
　　“在我和导演看来，它就是存在的。这种存在与现实无关。你要说我被他洗脑了或者什么也好……”切萨雷打断了他：“我没这么想。”
　　“啊，算了。我也该允许你觉得它不存在。”阿涅洛用手撑着下巴，“我不会因为觉得有‘神’就不去看‘人’的。我知道导演和梅利斯都是‘人’。而你也是……你对我来讲……”他眼下淡薄的红晕瞬间蔓延到脸颊，切萨雷专心开车，一时没有看到。阿涅洛对着自己那一侧的窗外，命令道：“你放点音乐吧。我要转移一下注意力……但我还会说的。我确实有太多没说了。我要都告诉你，然后让你把我的秘密带去镜头前卖弄换播放量，别生气啊我知道你不会的……”小提琴的旋律从音响里流出来。他们坐在同一辆车里，被共同笼罩进音乐的场，一个可生疏也可亲密的距离。
　　当天傍晚，车开到了去往丹麦的轮渡港口。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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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给大家端点阳间东西上来……


第64章 5-2 趋同
　　下了船，在阴沉的天色和一片枯绿的农田之间，切萨雷终于听阿涅洛讲完了他拍摄《月神之海》期间的故事。那个体弱多病、性情内向的少年，如何敬畏而痴迷地投入里安德罗斯的世界，如何模模糊糊地感受到“神”，将导演灌输给他的一切全盘接下，如何被禁忌的爱情折磨到心力交瘁，而在之后如何心甘情愿地，一步一步踏进深渊。梅利斯在他的叙述中像个残暴无道、专以折磨人取乐的恶魔，而科奇则时而像一个变态的艺术至上者，时而像一个残酷的上帝，时而又像一个被神抛弃的绝望信徒。他看着阿涅洛受苦而不加干涉，似乎是根本没看见，或者觉得他就该如此，但有时又为之着迷，但最后无论阿涅洛再怎样痛苦，都没能再得到导师的一次肯定——“而我最后终于明白了。他想要的从头到尾都只是里安德罗斯。我最后甚至想以死亡报答他，但在监护室醒来之后，就根本再也没见到他一面。于是直到最后，我也没法知道——究竟有没有，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我突破了里安德罗斯的形象，作为我本人在他心底留下了痕迹？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的仅仅只是我？”
　　相似的话他说过，在圣诞节之前，他们走在英国雨雾朦胧的高速公路上，那时他刚刚知道阿涅洛加入了受害者联盟，并在几天后即将前往德国；那时阿涅洛说他想要“知道”科奇，知道里安德罗斯，用手指在起雾的窗上反复印着指纹。切萨雷的回答和那时一样：“你不可能找到答案。”
　　阿涅洛没有重复之前的回答。他在副驾驶座上后仰，脱了鞋，把脚缩到座位上：“不过你想啊，如果我把他逼到无处可逃，当他终于不得不见我、看我的时候，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他大概会害怕。”切萨雷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登山杖上方微微发颤的手指。科奇从一开始就在害怕——但他不想贸然说出这个结论：“你自己都说了他在逃。那不就是害怕。”
　　阿涅洛将双腿紧紧抱在胸前，看向自己那一侧的窗子。灯杆在路旁一次次飞掠而过，仿佛与话语共同构成某种节律。
　　“自从在圣维森特角见到他我就开始想了。也可能，我从小时候就发现了这一点。在我不像里安德罗斯的时候……他大概，是讨厌我的。”
　　公路重复着，风景重复着，对话重复着，漫长的海边栈道，楼梯也在脚下一级一级重复。淡季天色将晚，这处著名的景点也人迹寥寥，洁白的悬崖直插天空，光滑而冰冷如同用雪堆成，颜色干净得近乎圣洁，脚下鹅卵石哗啦作响，应和着波涛的节奏。阿涅洛抱着切萨雷的手臂，几乎挂在他身上一步步往前，呼吸也与脚步和海浪同调。
　　“这里不够……神秘。”阿涅洛最后小声说，“不太像他会喜欢的。”
　　切萨雷点点头：“我还想去耶灵石，还有哈默斯胡斯城堡，还有哥本哈根的很多历史遗迹，以及腓特烈教堂，还有国家历史博物馆……”阿涅洛一一应着：“我们去吧，如果顺路都可以去。我陪你——虽然要我陪没什么用吧。”
　　“没有你我都不会来这里。”切萨雷隔着兜帽按了按他的脑袋。阿涅洛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其实，等之后没有人干扰了，你自己来逛不是更好。”
　　“我没那么喜欢北欧。我和科奇的审美取向也不一样，比起冰川和海崖，我实际上宁愿去亚非拉，找沙漠、草原、雨林、原始部落……对了。”他忽然说，“我做完非洲的视频打算转向西亚，我们再一起去吧。或者东南亚，如果你实在挑剔环境，中国也行。”
　　阿涅洛的手指不知为何从他手臂上松脱了。“你的意思是？”
　　“我之后还想和你一起旅游。”
　　阿涅洛转过头。不知是因为病后消瘦，还是失去了头发遮挡，那双蜂蜜色的眼睛显得更大、更深沉了，欲言又止似的久久看着他。切萨雷不知意图，脑子转了半天，说出一句：“当然，是在你身体好的前提下……”
　　“为什么是我？”阿涅洛往前走，不看他了，“世界上没有比我更糟糕的旅伴了吧。”靴子在卵石海滩上喀拉喀拉地响着，也像是悬于浪涛之上的话语。海滩上前后空无一人，切萨雷甩开腿脚，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高喊：“因为我喜欢你！行了吗，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