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9 09:50:37

  死前总得把剧组的东西全处理好。他掏出手机,来电显示却不是制片或法院。
  是斯特拉。
  他仿佛是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这个人。手机还剩一格电。他按下接听。
  “你活着啊?!”对面传来一声怒吼。是她,每次他忙起来接连几次接不到电话,斯特拉总是这句开场白。他叹了口气,想自己其实很快就不会活着了。不知从这声叹息中听到了什么,对面沉默一会,语气居然小心翼翼起来:“你五天没接我电话了。还好吧?现在能回国了吗?”
  “我刚回来。”塞尔维斯托说。他想着怎么对妹妹隐藏自己即将去死的事实,听见她长篇大论的数落,问着剧组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不主动和家里说,好几天不接电话我们都很担心;说话间他终于翻到了机票,原来到家已经是六天前。他感觉自己快站不稳了,那些话语一如既往,仿若阳光,毫不留情而耀眼地,刺得他几乎致盲。斯特拉的话仿佛没有尽头,他看着窗外夕阳下飞鸟般的流云,打断她道:“我这里有晚霞。很好看的。”
  “啊?……是啊,挺好看的。”斯特拉轻快地笑了一声,又柔软地叹口气,“你真奇怪。没事吧?”
  “没事。”他们在同一片晚霞下沉默了一会,听筒里只有杂音和彼此的呼吸。
  背景里传来小女孩叫“妈妈”的声音。斯特拉放下手机,喊了一声“再过两分钟”,又对着听筒说:“那我们下周末聚一下吧,叫上爸妈一起。你有时间吧?”
  “好。”
  电话挂断。晚霞变得愈加浓艳起来,在没开灯的室内,不偏不倚注视他的面孔。被夕阳刺激得流泪不止,手中装满药瓶的双肩背忽然无比沉重。塞尔维斯托让包掉到地上,捏着手机,踉踉跄跄地回到茶几旁边。
  他拿起饼干。原本酥脆美味的点心,在客厅放了太久,受潮后散发出油脂变质的味道,他不管不顾,用牙齿咬下一块,伴着机械的咔嚓声,将其渐次磨碎。似乎是上颚被划破,每一口咀嚼都伴随血腥味,再强迫自己和着血吞咽,将月神之海,里安德罗斯,所有镜头,台词,月下的光辉,那部梦想中的影片,寄托给影视艺术的灵魂,一口一口,亲自嚼碎了咽下去。吃完后他跪在茶几旁,又拆开另一包饼干,余晖在地上涂抹一片血红,意识里神圣的海岸一点点塌陷,一块块化为空洞,连同不可名状的原初一起被吞噬殆尽,换这个丑陋、凡庸的肉体苟活于世。
  是的,读者,塞尔维斯托·科奇活了下来。他依旧打磨镜头,读书,和家人保持着联系,后来他甚至学会了使用语言,开始建设自己的影评专栏,并意外地收获了大量好评;但每次午夜梦回,看着阴影、月亮和海洋时,想到的还是里安德罗斯的模样。他勉强从记忆的废墟里拼凑出《客居地》,但就在看到成片的一刻,他知道那绝不是“神”的世界,自己永永远远地被封闭在了正面的“现实”之中;之后他接连不断地尝试,想要撞开那个入口,但一次比一次更加失败。里安德罗斯确实再也没有回来,由于没有回来而愈加神秘美丽,他对内对外都再也求不到那惊鸿一瞥,即使是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大脑也不肯再给他一点回响。终于,在2022年,他刷到寻找《月神之海》的视频,发现有人访问了自己初接触互联网时建立的博客,那个叫“银色星星”的账号,里面只发了一篇高中时的失败尝试,《月神之海》的小说开头。他注销了博客,去论坛查看那个帖子,看到在暴风雨中舞蹈的少年被人寻找和议论,他意识到,自己十七年来,其实是还想再见阿涅洛一面。
  于是他踏上了旅途。他想去看“茧”的视频,却屡次因恐惧而点不进那个频道。他回到冰岛的黑沙滩,但大量游客让他大失所望,于是很快就又飞了回来。他想为《月神之海》补充一个最后的结局,最后的取景地,然后想象一会是里安德罗斯,一会是长大变了模样的阿涅洛,在“神”的注视下,被怪物们簇拥着舞蹈。他的旅行如今已无需赘述,但我还在这里呢,读者,将时间从2023年美国东海岸细雨蒙蒙的秋日拉回,回到三月初冰岛孤零零的公寓里,那时受害者联盟的行动依旧任重而道远,阿涅洛刚接受完加布里拉的采访不久,贝尔尼丝和凯拉还在同居磨合期间,而梅拉尼娅尚未从埃菲索·梅利斯的手下挣脱出来。对这一切尚且一无所知,塞尔维斯托·科奇坐在黑暗的客厅,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投影仪在白墙上播放着《月神之海》的画面,海浪声不绝于耳。十几年以来这画面和海浪声几乎成为了他生活的底色,无时无刻不重复着。他打着字,手指时而停顿,他即将把自己的故事写到尽头,但最后那几句话也永永远远不可能写完:因为此时此刻,门被敲响了。
  塞尔维斯托将手指搭在键盘上。他不想去开门,但知道自己的抵抗毫无意义,像是某种宿命论的虚无,自己所观测和记录的东西正在同时发生,也在同时被抹除,被暴风雨或海浪或日渐黯淡的视野与记忆,因为它永远不会第二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他起身向房门走去,走到一半时已经知道了来人,月神之海的画面还在投影幕布上播放着;他知道开门的一刻海水就会汹涌而入,如同推平沙砾那样给他最后一次灭顶之灾,或许他在一路探寻、发布照片时,一直以来隐隐期待的正是这一刻。是的,在故事完成之前会有人来告诉他,里安德罗斯只是脑内贫瘠的幻想,“神”的注视也不存在,因此他将被彻底淹没进冰冷的现实,看阿涅洛从记忆深处走来,穿过地中海到大西洋北部漫长崎岖的海岸线,任由时间在自己身上留痕,没有永恒也没有月光,而海潮纵声狂笑。
  届时他将无处可逃。
  (第四卷完)
  --------------------
  血腥/医疗场景的详细描写


第62章 第五卷
  > 外来人就意味着是自由的人,身后留有广阔的空间……你会有一个自己的故事,而不是与众人相同的故事,在身后留下一个用自己走过的路写成的故事。
  *——《雅各布之书》,奥尔加·托卡尔丘克,乌兰、李江颐、李佳译*


第63章 5-1 重启
  “你给我下去。”切萨雷再次尝试摆动双肩,“我快被压死了。”
  阿涅洛听罢哼唧了两声,将原本搭在床上的四肢缩回,在身下人的躯干这一块局促无比的空间里趴着蜷起来,手肘和腿骨一齐发力,硌得切萨雷吱哇乱叫。听见惨叫声,他心安理得地加大攻势:“这就撑不住可不行啊,之后如果再出事还得靠你抱我去医院呢……”“你偏得咒自己吗?”切萨雷想把他从身上掀下去,但被死死压着动不了,只好无可奈何地抬手挣扎,“行了,让我拿手机,我看看机票……”
  “不要。”阿涅洛又使劲往下压了一把,努力将四肢完全塞到切萨雷的身体上,因此不得不把屁股高高翘起,腰反而深深塌下来,脸整个挤在他的锁骨里。切萨雷伸长手臂,只摸到体温之外发凉的床单,手机就在一步之遥,却怎么也够不到手里。
  如今是2023年的二月底。德国的气温依旧没有回暖,雨丝挂在玻璃上,无声无息,只有被子里冷冰冰的潮气,提醒他们恶劣的天气还将持续许久。
  自阿涅洛出院以来,他们在霍夫已经呆了快一个月。接受了加布里拉的采访之后,切萨雷打算正式把回国的事提上日程;但每次和阿涅洛稍一商量,他就都是这样,通过撒娇搞怪来打断。明知是还惦记着去北欧,切萨雷不打算妥协,但也懒得揭穿他,在屡次说明无果后,也索性和他一起装疯卖傻,再趁机扯回话题;这场隐晦的较量持续到第三天,他已经快忍到极限,阿涅洛却依然精神百倍,甚至是期待着他提起回意大利的话题去,好想出新点子来折磨他。现在,他上半身的每一块骨头都被压得生疼,呼吸甚至都开始费力,更要命的是,每一次吸气,还能闻到阿涅洛身上那股甜丝丝的气味——他好像是真的第一次注意到,这气味不是香水或洗发露的产物,而是货真价实的“体香”。
  “别闹了……”他从胸腔里挤出话来,“你是个大活人……”
  “你答应陪我去北欧我就下来。”
  “你自己这样舒服吗?”切萨雷拼着一口气叫出来,在他后腰上胡乱拍着,“这个姿势很丢人啊……”
  “我说舒服。你别管。”阿涅洛嘴硬道,继续把双脚也往前缩——然后猛地,脚背蹭到什么地方,他忽然面色一变,眼神诡谲地亮起,用脚背和脚趾在那里不停地蹭来揉去,得意洋洋地不停惊叹:“哇……你这样都能硬吗……这样……哎?”实在受不住挑逗,切萨雷使劲一翻身,终于把人从身上掀了下去,阿涅洛滚到另外半张床上,顺势把自己卷进被子里。
  事态不能真落到以做爱收场,他举手投降。阿涅洛失望似的放松了身体,隔着被子卷住他:“我知道你是担心……但我也是认真说好几次了,我不会出事的。”
  “我也认真说好几次了,危险是客观的。”切萨雷不想看他,“我现在想来都觉得自己之前是疯了,居然就让你这样一路走过来,哪怕从第二个月开始你就一直在生病……”被面在他前胸磨蹭了两下:“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就算你不让,我也会自己走的哦……”
  “我会把你一路送回阿雷佐。”
  “然后还住在我家?”
  “对。”
  “那我就定半夜的机票,趁你睡着了坐飞机走……”
  “那是之后的事。”切萨雷抓着被子里的一团东西,想着他还真可能这么做,只能祈祷科奇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赶紧回米兰去。阿涅洛挣扎了一阵,乱七八糟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又要往他身上压,切萨雷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他停止打闹,看了一眼来电,是个陌生号码。
  自跑到霍夫以来,梅利斯的团队并没有继续追杀他。以防阿涅洛听到后又被触发,他走到阳台去,一咬牙接了电话。
  “您好。请问是‘指南针’先生吗?”对面是个女声。听声音至少和他是同龄人,用的是很正式的招呼方式,语气也相当客气——但是很罕见,这个年纪的人会认识“指南针”。他应道:“请问您是?”
  “我叫斯特拉·科奇,是塞尔维斯托·科奇导演的妹妹。我看到了您之前调查那部叫《月神之海》的电影。我想知道,您是否能够联系到阿涅洛·莱蒙蒂先生?我想找他询问一些有关《月神之海》的信息,也给本人发过信息了,但他没回,所以想知道能否通过您联系上。”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