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这不是一个需要核验的信息。科奇从未把家人带到过公众视野，因而知道斯特拉存在的人，都没有必要借此身份来找他问话——但此时他才想到，存在另一个显而易见的疑点：“您直接去问科奇导演应该更好？”
　　斯特拉长叹一口气，在听筒里盖上一层显而易见的忧虑：“不瞒您说，‘指南针’先生。他又失联了。”
　　又。切萨雷抓了抓头发：“他以前经常失联？”
　　“嗯……怎么说呢？我们关系其实不算好。不是有什么矛盾，只是……比较疏远。所以他不接我的电话或不回消息是常事，就算接了，我也几乎只是能知道他还活着……”这就不错了，切萨雷心想。“因此，我会关注他的社交媒体账号，只要账号还在更新，就能知道他的现状；但是最近，他连ins都不发了。”
　　他们就是从疑似斯特拉的账号互关列表里找到outis的。既然如此，这就说明outis停更了——最近光顾着操心阿涅洛，他上一次看到这个账号更新，地址还是在英国。接着电话没法看手机，他直接问了：“您最后一次看到他更新，是什么时候？”
　　“2月10日。”
　　离现在有将近三周了。他叹了口气：“那么，您并不只是想了解《月神之海》，主要目的其实是找到科奇导演？”
　　“是的。我之所以想找莱蒙蒂先生，就是因为，感觉他目前的动向和这部电影有关。”
　　斯特拉显然还不知道他们目前就在旅行，应该更不知道他和阿涅洛在一起。而身为科奇的家人，再怎么说，她也应该知道更多信息——如果是由于担心哥哥的安危，更合适的选择无疑是报警或找私家侦探，而非上网找人查问。他说：“请您详说一下。”
　　“他最近在ins上发的照片，看起来是在北欧。《月神之海》的主要拍摄地在冰岛，自拍摄中断后，他就对北欧的风景产生了强烈的兴趣。他这次是从去年八月起就在外长途旅行，此前一直在找海岸悬崖的景观，我觉得他的动机可能与这部电影有关。”回答不出切萨雷所料。斯特拉的目标倒是与他们相同，但如果outis不更新，他们目前也无处可找。雨一丝一丝斜在窗户上，又慢慢断成几点水珠，切萨雷像是追寻线索一样，用手指描着冰冷的雨线，在脑海里连接起他们的旅途。从科莫湖开始，先一直南下到意大利的“靴尖”，然后北上折返，绕着地中海走过法国、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南海岸。在圣维森特角第一次见到对他们不理不睬的科奇，然后绕着大西洋沿海或漫长的内陆高速，一路开到英国，在那里转了一圈，过圣诞节，然后急匆匆来到德国找梅利斯的剧组……然后就是现在。还能从网上得到线索吗？实际上，如果需要实地造访，那斯特拉去比他们更合适。他又问道：“有关《月神之海》的事，您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那对他来讲是很重要的一部电影，但是，由于找到的主演出了意外，他没能完成拍摄。就是这些。”
　　“主演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从法律和个人角度，好像都认为他负有很大责任——当时的文件说是，他过度压榨演员，导致主演身心受到严重损伤。我不认为他会刻意害人，但他大概都不觉得自己在‘压榨’……”斯特拉的语气沮丧起来，“如果莱蒙蒂先生对此依然感到介意，我只有表示抱歉。”
　　“不。”切萨雷说，“目前来看，他倒是没有那么介意……”因此，还好她找到的是我。如果斯特拉真的和阿涅洛搭上话，这几天不知道要背着自己聊成什么样。斯特拉“嗯”了一声：“既然如此，您是不是可以……”
　　“我试一下。”切萨雷说，“如果他愿意和你聊……”“我当然愿意！！”一句话忽然从背后插过来，吓得他险些把手机甩出去。阿涅洛光着脚蹦过来，直接抢走了切萨雷的手机：“您好，我就是阿涅洛·莱蒙蒂。——对，我们在一起，而且我现在就在找你哥……”切萨雷扳着他要夺回手机，但为时已晚，从听筒里一连串的疑问可知，这些话确确实实地传进了斯特拉耳中。阿涅洛像猫一样从他怀里溜走了，边在客厅奔逃一边说：“闲话少说，总之‘指南针’或许有所顾虑但我是很愿意帮忙的，之前没看到私信，你再给我发吧我会看的！”切萨雷终于把他压在沙发上时电话已经挂断，阿涅洛交还手机，得意洋洋地对他咧嘴一笑。
　　“我们这回不得不去北欧了。”他说。
　　切萨雷高举着手机：“你什么时候开始偷听的？”
　　“我听到你们说《月神之海》的时候就来了。然后，我就猜到了对面是导演的妹妹——然后我就一直听着了。你该不会不问我意见就替我拒绝吧？”
　　切萨雷继续按着他蛇一样的手臂：“你可以在意大利告诉她那些事——我还得提醒你一下，你没有正式告诉过我——然后，如果你有精力，线上帮助她找哥哥。她本来期望的最多也只是这个。”阿涅洛挣扎了两下，没挣扎动，赌气地把脑袋转向沙发内侧：“你根本不尊重我的看法……”
　　“我再尊重就把你尊重死了。”
　　“所以我需要你陪我……帮助我，而不是……直接……阻止我……”阿涅洛转过来，胸腔被切萨雷压着一起一伏，声音也被压扁了似的，勉强才从口中挤出来。切萨雷以牙还牙地趴着不动，将那双幽深的蜂蜜色眼睛定定地看进去：“而且，和之前的避而不谈一样，如今这种……过度暴露吧，在我看来也是应激反应，甚至比之前的更危险。在这种状态下，我不认为你的行为是完全出于自由意志，因此会想尽量避险——不避险的结果，在德国已经有前车之鉴。就和我不肯和你发生关系是同一个道理。”
　　“所以。”阿涅洛细长的睫毛垂了下来，“我必须得……证明自己是一个，心理完全健康，不会冒任何风险，没有任何……我自己知道的，或者不知道的应激反应，或者防御机制，或者什么东西在发挥作用，才配做我想做的事？”
　　“不要滑坡我的说法。这件事的特殊性在……”
　　“你这也是应激反应……”阿涅洛好像是真被压得不舒服了，挤出半句话，躺在沙发上喘气。切萨雷从他身上起来，再不起来也怕自己又硬了，等着他说后半句话，但阿涅洛缓过气来，什么都没说，起身径直回房间去了。切萨雷回去时发现他在手机上打字，估计是已经和斯特拉聊上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坐在椅子上打开ins。
　　确实，动态发布的提示音许久没响过了。他看了一下outis的账号：在那之后，科奇确实又陆陆续续地更了不少照片，看起来正如他们所推测的，离开英国后一路北上。近期的几组照片里，已经有了标志性的苔原和峡湾；但是，最近一组照片的更新时间，的确如斯特拉所说，是2月10日。
　　阿涅洛打着字不理人，他就打开了谷歌地图，通过识图将照片逐一查下去。尽管对北欧风貌不算熟悉，这些地点反而都不难找；很快他就查到，在离开英国后，科奇发布的第一组照片是丹麦的莫恩白崖，视角在崖底的石子海滩。天色深灰，镜头上缘有树枝垂下，岩壁光影错落，如一张被揉皱的白纸竖在海边。
　　这是一月初的风景。那时他们还呆在巴特赖兴哈尔，为准备潜入剧组而焦虑不已，整天测试设备、查资料、熬着时间。科奇的下一组照片就发布在两天后，是在市区，街道旁排布着窗户齐整的彩色建筑，色彩缤纷，却几乎不见行人。照片一角出现了极具现代特色的白色大厦，那是厄勒海峡大桥的终点城市，马尔默的市政厅建筑。
　　下一组照片隔了五天，通过电线杆和黑漆漆、空荡荡的夜景判断，大概是在瑞典到挪威的火车上。然后就是峡湾了，他辨认出吕瑟峡湾悬崖上标志性的“奇迹石”，一块锐利的巨石被卡在两座悬崖之间；再之后是一个人迹罕至、规模不大的峡湾，看地貌大约是在中西部，他姑且没去细找；而在1月28日，科奇发布了位于罗弗敦群岛的照片，在山峰高耸的岛屿间乘船穿行，明明是极夜期间，覆盖着白雪的山峰依旧明亮，仿佛正在幽幽发光。2月1日，他来到了雷克雅未克，拍下了白身红顶的灯塔和形似雪山的大教堂，再之后，就是2月10日的最后一组照片：黑沙滩、玄武岩，白浪飞溅的海水侧面，悬崖一片漆黑，远方是被白雪覆盖的山峦。切萨雷本以为这是《月神之海》的取景地，即西部的斯奈山半岛一带——但是，最后查到的地点，是东部的德朗格海滩。一张张翻下去，最后的照片反而又变了：视角是在高处，天色漆黑，海面、荒滩和亮着星点灯光的低层住宅，似乎都离得很远很远。
　　他们没看到科奇用过无人机。如果站在高处拍摄，要不然是在某个悬崖顶端，要不然是在高层公寓里；周围是居民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再细查应该也能查到，最好的情况，这就是科奇如今居住的地方——但是，如今他消失了。
　　切萨雷找到斯特拉的号码，发短信和她交换邮箱，将目前明确的地点一一发送过去。再回头看阿涅洛，依旧在床上趴着玩手机，眼神往他脸上撇了一下，又冷冰冰地转回去。
　　“阿涅洛，我跟你说。”切萨雷坐到床边，故意压低声音，作出黑手党胁迫似的口吻来，“导演失踪的地方很危险。鉴于他眼神不好，不排除是被疯狗浪卷走了。”他伸手去戳阿涅洛的腰，后者在床上滚了半圈，对他做个质问的手势。他接着说：“你得为偷听我的电话道歉。”
　　阿涅洛嫌恶地眯眼，用手势比着：“是你错了。”看他是打定了主意不开口，切萨雷也捏着手指比划起来：“你在气什么？”
　　“你不在乎我怎么想。”
　　“我在乎你的身体。”
　　“你，不相信，我……”饶是意大利人的手势也好像不够用了，阿涅洛坐回床上，自暴自弃地裹进被子里背过身。切萨雷缠过去，将疑问的手势举到他面前，被阿涅洛一把甩开，两人在床上相互比划了一阵，相较于对话更近于缠斗；最后，切萨雷从床上挣扎起来，开口道：“我刚才查到的，挪威北部自驾游要换钉胎，开销不菲，我们既然最后要去冰岛，可以考虑把车停在奥斯陆……”阿涅洛用手比出车轮滚动的样子，然后配合疑问的表情夸张地摊手，指指他，又指指自己，最后自己绷不住笑了：“行啊，多谢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