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9 09:50:37

  “在这种时候,徒步的人还多吗?”阿涅洛问道。
  “几乎没有,没有了。”船夫连连摇头,“路上结冰,很滑。如果不小心要摔死的。”
  “那么,他是不可能去徒步了。”阿涅洛用意大利语配合手势,对切萨雷说,“船上应该不可能放下石头。昨晚斯特拉也告诉我,她不记得哥哥有研究过卢恩符文一类的……但每次最后她都说,‘我也不是很了解他’。”
  “她很在意哥哥啊。”切萨雷靠回船舱里,明明是白天,海水依然如墨汁一样在他们身边流淌。阿涅洛凑过来,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
  山峦和雪线如音阶一样起伏,船尾在黑水里拖出两条长长的白线,不知怎么,水越黑,反而显得越清澈。他们经过柱子般落入海底的布道石,岩壁像是被利刃直直劈开,近乎光洁地落入海水。
  那块卡在悬崖间的“奇迹石”已经出现在前方,恰在此时,风声骤然变大,船身一阵颠簸。脸颊一冷,切萨雷被刺激得眯起眼再睁开,发现船舷外有碎雪飘下,被风卷着四处乱扑。
  “三月份了还下雪!”船夫在前面感叹道,“这比较少见……”
  哪怕一整个冬天都在外面,还在一路往北,但这次,居然是两人上路以来头一回见到下雪。阿涅洛伸出手去,让雪花落在指尖,然后迅速收回来,趁融化前,眯着眼观察它的形状。切萨雷目不暇接,一会看远处,一会看近处,而就在奇迹石正下方,雪忽然下大了,簌簌沙沙地朝着船顶袭来。
  一时间,他们与山石和海面,就隔上一层密密匝匝的白帘。阿涅洛离船舷更近,被风雪扑了满脸,转过来时睫毛、外套和兜帽上都挂满雪花,整个人都好像要随之化成碎屑,切萨雷赶紧搂住他,在船舱中央坐稳。风仿佛从世界尽头刮来,将他们一直顺着时光刺穿回过往,而这次,在漫天癫狂般乱舞的飞雪遮掩下,他们终于可以毫不顾忌地亲吻彼此,依偎着取暖,心跳紧压着心跳。
  离开奇迹石不久后,雪就小了。阿涅洛回看船尾,那块石头依然卡在原处,仿佛一座悬空的、孤立的石碑。他小声说:“或许是‘神’不想让我们从底下看它。”
  “没有神。”切萨雷帮他掸掉衣服上的雪花。
  阿涅洛用冰冷的脸颊贴他的脸颊:“放心吧,哪怕有神,对我最重要的也还是你。”
  “那我还可以说,是‘神’想让我们趁着下雪接吻呢。”仗着船夫听不懂意大利语,他们就这样肆无忌惮地调情。再看四周,海面与山峦与之前无异,依旧黑白分明如一张素描,真的仿佛这一场大雪是专为他们而下。
  雪后云层散去,太阳出来了,一出来就已是傍晚。未散尽的云彩如黑色巨鸟在天边展翅,万道霞光穿透它的身体,雪山抬头凝望,面孔浮起一层羞赧的淡粉。他们坐完一圈游船,回到陆地上,森林光秃秃的树枝间,也有浅红色的阳光落下。
  切萨雷在雪地里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我爱你。”
  “我知道。”阿涅洛在爱心旁补了一个漂亮得多的。
  沿海湾和山脉一路往北,随着纬度升高,日照时长越来越短。在这仿佛要吞噬或颠倒一切的山海间,他们白天饱览美景,晚上就近散步、在旅馆玩桌游,或者索性就挤在被窝里,说不够冒傻气的情话。直至来到罗弗敦群岛,景色又是一变:极圈之内没有一点日照,整个群岛如同几团聚拢的泡沫,浮在一片墨黑色的海面上。
  根据屋顶雪下的一点红色和近处的山峰判断,科奇在罗弗敦造访的地点是哈姆内小镇。他们也租了一家这里特色的渔民小屋,屋顶和墙壁都呈鲜红色,灯亮起时,窗子里就往外透出金光,带着细腻的颗粒感,将一整片雪也涂抹得辉煌。来到镇上的第一天,两人就决定先去山脚下散步,这是个晴朗的夜晚,离开镇子的灯光后,说不定能赶着极夜的尾巴看见极光。
  雪已经被行人反复踩实成冰,连嘎吱声都几乎不再发出。切萨雷一只手打电筒,另一只手扶着身旁崖壁慢慢地走,光线照亮前方晕染着黑灰的雪路,还有路旁蛰伏而沉睡的山峦。即使不说话、停住步伐,周围也总围绕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杂音,仿若层层叠叠的山在他们身侧吐息。空中洒着细碎的星子,似乎某处有一点紫或绿,他驻足凝望,不知道那是不是极光,只是感觉山峰怎么也看不到顶,依旧随着呼吸声静静地俯视他们。
  “阿涅洛。”切萨雷一边将手电筒晃上去一边说,“我现在有点怀疑,他能不能一个人来这里……”
  话音有回声。没有人答话。
  切萨雷忽然察觉,身后或身侧的温度消失了。他叫阿涅洛的名字,打着手电筒,在周身心急火燎地照了一圈,只有回音、山峰、星子与踏平了雪的道路,道路一片幽暗,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道通向何处。
  他与阿涅洛走散了。
  ——TBC——


第66章 5-4 回暖
  手电光在雪地上来来回回地晃,呼喊和脚步声伴着光柱,惨白的,孤零零的,在群山间反复回响。被踏实的雪留不下脚印,他不知道该往什么方向走,而阿涅洛一直没有出现在光线尽头,仿佛被山底的阴影吸去了另一个世界。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信号不好,无情的机械音告诉他,拨打的手机此时已经关机。
  阿涅洛走去了哪里?难道是突然发病,又在途中晕倒了?不管如何,都不该如此无声无息。切萨雷在雪路上来回奔跑、呼喊,明明来时没有什么岔路,不知怎么,转过几个弯,就迷失了方向。好像什么灵异故事的开场。他回头看了一眼遥远的小镇灯光,已经决定回去找人求助,走了两步,又不确定哪条路通往山下。
  电筒随时可能没电。他按灭了开关,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阿涅洛!”他又叫了一声,“你能听见我吗!”
  回声。切萨雷将后背靠在山石上,粗糙的石棱硌着肩胛骨,山体内侧似乎果真传来隐隐约约的呼唤。下方,小镇的灯光依然亮着,有人活动的地方,仿佛近在咫尺,却被树枝遮掩,忽明忽灭,好像随时会顺水漂走。风冷,星星也在头顶冷冷地看着,切萨雷调整着呼吸,整个世界分明就在身旁,却只有他被孤零零地隔绝于此。一如躺在那条十三岁的河边,他开始战栗。
  “阿涅洛!”他又喊了一声,听出颤抖随回音一轮轮扩散。手电筒重新照亮狭窄的小路,他又往山里走了两步,阿涅洛要死在某处,自己也要死在某处,如此这般的念头在脑海里反复盘旋。他又奔跑起来,脚步声一连串回荡,徒劳地撞击着岩壁,声音空旷,仿佛有什么东西的呼唤潜藏其中。
  天空高得令人眩晕。他停下脚步,靠着山石大口喘气,冷空气一阵阵冲进肺部,火烧火燎得生疼。
  “……雷……”喘息背后,呼唤声没有停歇,“……切萨雷!”
  他跳了起来。另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阿涅洛从道路对面的黑暗里跑出,飞扑过来,狠狠把他抱进怀里。
  那股带着甜香的呼吸,暖融融地、潮湿地扑在耳根。切萨雷也将手臂压在那瘦削的后背上,与其说是拥抱,不如说是紧抓,害怕一不小心对方又会滑到黑暗里,又留他一个人被孤零零地抛在山谷与积雪之间。甚至阿涅洛已经依偎够了,他依然不肯放手,心跳久久无法平复,空气从咽喉灼烧到耳蜗,漫天星辰仿佛化成飞雪,在余光里一上一下地飘荡。
  “你怎么了。”阿涅洛先问了一句,但没等待回答,立刻又抱紧了他。这一刻似乎位置颠倒,切萨雷将脸埋进他脖颈,让同样锐利的锁骨代替岩壁支撑自己。阿涅洛顺着他的后颈和脊背慢慢抚摸,最后小声说:“我只是……突然觉得必须去那边看看,觉得那里很可能有石头……然后就找不到你了。手机还被冻关机了。对不起。”
  他似乎做好了被教训的准备,但切萨雷此时不想多说什么,微微闭上眼,要在怀抱里就这样沉下去。他们在夜色与群山之间沉默地相拥,山峰随着呼吸,也颤巍巍的,如同要压下来一样环抱他们。两人让胸膛紧贴在一起起伏,良久,切萨雷抬起头来:“没关系了。……没关系了。你在就好。”
  “我在的。”阿涅洛牵住他的手,“我们回去吧。”
  “你不找石头了?”
  “无所谓了。”尽管依旧迷路,他们往下坡的方向前进。脚步声如重唱一般交叠着回响,良久,阿涅洛说:“其实刚才和你走散,我突然明白一个人来这里是什么感觉了。他是什么感觉。”
  切萨雷等待着他的话。
  “孤独。”阿涅洛说,“我最害怕的那种孤独。”
  切萨雷把手握得更紧:“那你觉得他害怕吗?”
  “我不知道啊。但是,究竟谁会不害怕呢……”
  下坡路走了一段,不知怎么又变成上坡。切萨雷听到海湾水流的声响,一种仿佛由内而外的隆隆震颤,永恒的、夜以继日的低语。“我小时候也感觉到过这些。”仿佛是山海替他将这些说出了口,“明明所有人都在——物也都在。但是没什么和我一道……”
  “因为你是孤儿么?没有家庭的支撑……”
  “不。”切萨雷自然而然地接上,“其实我不是孤儿。我只是被家族断绝关系了。”
  阿涅洛紧紧回扣住他的手背:“原来是这样……”
  “我来自一个非常严苛的天主教传统家庭。但我淘气,总是有意无意地犯错。他们不会打我,但是会把我锁在房间里抄圣经、写检讨,会由于和同学翻墙爬树这类小事而把我围起来批评,声泪俱下,说我无可救药……
  “然后某天我离家出走了。我一个人,呆在其实离家不远的河边。我知道自己肯定会被找到,后来也确实很快就被找到了,但没有他们说的,‘上帝的惩罚’——你知道我为什么做旅游和科普博主吗。在那之后,我觉得许多事需要被揭穿,应该有人来说,‘那没什么大不了的’……”
  “所以你那么讨厌束缚……”阿涅洛离他更近了,衣料摩擦声中,他感受到对方腕骨的轮廓贴住手臂,“——我们应该往这边走吗?”
  隔着树影,灯火依然在脚下流淌,不知道是更近还是更远。切萨雷打开手机地图,没有加载出GPS定位。冬夜的极圈很危险,如果在山里迷路,他们可能很快失温,送命。阿涅洛的手机依然打不开,切萨雷用脚尖探着周围的坡度:“没关系。我们有下坡的地方就往下。”沉默片刻,他继续说道,“不知道去哪里就是这种感觉。就像离家出走那次我站在河边一样。就像……我们在德国……你知道吗,下着暴雨,我被梅利斯的团队开了盒,我开车带你跑,你躺在后座不知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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