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海寻踪地图(近代现代)——第零片树叶

分类:2026

更新:2026-09-19 09:50:37

  塞尔维斯托点了点头,做个告别的手势,任梅利斯把阿涅洛带走。那一瞬间,他听到一声绝望的呜咽,宛如被掐住喉咙而濒死之人发出的吐息。他回到房间继续统筹和剪辑,直到后半夜,阿涅洛始终没有来。他出门看了一眼,走廊亮着昏黄的灯,灰蓝色的地毯和一道道房门,向前、向后,漫无尽头般空落落地重复;这时他才注意到,原来先前几个小时,自己脑海里始终回响着那声呜咽。
  第二天,里安德罗斯被世界反面的怪物带领着,走上怪石嶙峋的海滩。他往镜头方向——也就是自己熟悉的世界注视,时长远超剧本所要求的。塞尔维斯托没有叫停重录,而是让摄像机逐渐靠近,聚焦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泪水但满溢悲哀,还有千头万绪语言无法形容的内涵;直到怪物再度拉动他的手臂,眼神有一瞬间变成惊惧,随即,里安德罗斯转过头,摄像机再度拉远,照出他飞蛾扑火一般的身影,踉跄又毅然决然地,跟着怪物往世界深处前进。走着走着,他的脚步开始不安分,最后要逃离什么似的猛跑起来,直到消失在布景终点的山洞深处,好像是一鼓作气地将自己抛向黑暗。
  监视屏后,塞尔维斯托屏气凝神地看着。直到里安德罗斯的影子彻底被吞没,他站起来,由于欣喜若狂而感到一阵眩晕,大喊道:“咔!咔!!”然后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掩面,喘息得近乎抽泣。阿涅洛这段自甘献祭的表演,补全了里安德罗斯的最后一块拼图。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或者想到了怎么就不知道还能如此呈现出来,里安德罗斯奔向“世界反面”的本质,既是向往更是自毁?灵感在脑内层层叠叠爆炸一般绽开,最终又归于难以言喻的澄澈,最后他想起,在那对电影尚且心存希望的学生时代,导师的话语终于产生了回响。
  有时候也会有意外之喜。
  里安德罗斯终于脱离他而活了过来。
  ——TBC——
  [1]《鲸鱼马戏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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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意思今天一直登不上网站现在终于好了……


第59章 4-6 活祭
  直到一个月后,跪在地上看鲜血如花朵般溅上瓷砖,塞尔维斯托会在耳鸣里听见里安德罗斯“活过来”这天,自己歇斯底里的喘息,然后听见前一晚阿涅洛的呜咽。无论如何,从这时开始,甚至更早,他就不该再自欺欺人地说自己一无所知。可能是日积月累,也可能是在一夜之间,由于埃菲索·梅利斯的接近,阿涅洛身上承受了他先前从未经历过的痛苦。他看得见这份痛苦,看得见每次梅利斯微笑着靠近时阿涅洛的反应,从抵抗到颤抖,最后神情恍惚地顺从;这份痛苦每天都在变本加厉,每一天,都加深他身上那份隐忍而脱俗的美,这美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凄厉得不近人情,仿佛随着肉体日渐减损,属于现实的外壳越来越单薄,而里安德罗斯和另一个世界就在他身上一天天彰显出来,仅仅是用目光瞥见,所有人都要不由自主地为之战栗。拍摄进展到中期,设计好的关键场景一条条在镜头前重现,他开始越来越多地躲藏在监视器后面或其余工作人员之中,甚至有几天,他只是记录着阿涅洛的表演,并未给予丝毫指导,因为一想到有自己在其中指手画脚,就感觉是亵渎了这份美丽。
  里安德罗斯的眼神,依旧日日夜夜地,仿佛不只是在他脑内,而是在整个剧组上空鸟瞰。海浪将漆黑的时间一层层拍打到岸边,凝视沙滩时,在塞尔维斯托眼里他又变回一个含糊的“存在”,停留在时间深处,永远是那个美轮美奂的十几岁少年,从未开口,只是偶尔发出轻飘飘的笑声。
  而他和阿涅洛只正式谈过一次话。那是某个下着暴风雨的深夜,塞尔维斯托在电脑上检查素材,雨声和雷电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房间里的黑暗仿佛无边无际,电脑屏幕像是溺水时上方唯一的光亮,让精神只剩下一个焦点,完全忘却世上还有日升月落。此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有节律的脚步声,隐没在雨声里,仿佛在试探着一点点靠近,他想那是里安德罗斯在踱步,暂时没有理会,又看过一条素材后才反应过来,是有人在敲他的房门。他开了门,走廊里的暖黄色灯光一点点爬进地板,投下一个单薄的黑色人影,阿涅洛站在房门口,没有穿鞋,抱着一个酒店床上的枕头,低着头站在那里。
  他把少年带进来,开了床头灯,一圈脆弱的昏黄光晕落在床头,阿涅洛与黑暗之间的边界清晰了一点。塞尔维斯托回头看了看电脑上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七。
  “你不睡觉吗?”他问,“为什么这个点来找我?”
  阿涅洛坐在床沿,将下半张脸埋进枕头侧边。塞尔维斯托才注意到他头发很乱,像是被使劲抓着,又抵在什么东西上反复揉搓过,看了一会,还是禁不住坐到旁边,伸手去替他打理了。阿涅洛依旧埋头坐着,塞尔维斯托只通过头皮的活动,感到他的牙关在反复咬紧,仿佛是在咀嚼枕套;过了一会,他才小声说:“我很久都睡不着了。睡着了也会做噩梦,所以不敢睡。”
  “原来如此。我也一直这样。”塞尔维斯托把打结的头发顺开,又在手指上轻轻绕起来,想让它恢复先前漂亮的卷度,阿涅洛却躲开了,抬起头,光影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老师。”塞尔维斯托不自主移开视线,才发觉灼伤自己的不只是美,还有这种依恋与哀求的神情本身。察觉到他的回避,少年把头又埋了下去。
  “不……”塞尔维斯托绞起了床单,灯光下,一片浅黄与灰黑的皱褶在指间流动,“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我总在想那只蝴蝶。还有你说过的,负面的东西全都可以被审美……”床单有些发潮,少年的声音也蒙上水汽,塞尔维斯托将眼睛转向他,阿涅洛委顿在枕头上,乱发盖住了面孔,光影荡漾,如同一具面朝下的浮尸。“你会痛苦吗,老师,你会因为……失眠或者任何事情……”他忽然问起来,问到一半似乎又不知道说什么了,将脸孔使劲挤压进枕头里,塞尔维斯托将手掌覆上他后背,能感觉到脊骨激烈起伏。“我不痛苦。”他平静地答道,与此同时却想着不是,我此刻就在因你的异状而痛苦,只是我甘之如饴,“我不。你不用在意我。”他扫过床头那些瓶瓶罐罐,都是用于调节甚至代替日常进食与休息的药物,从中找到自己常用的安眠药,倒出一粒,塞进孩子冷湿的手心里。
  “这个有时会管用。”他说,“你想试试吗?”
  阿涅洛抬起头来,看看他,又看看药,整个人忽然显得异常疲惫而淡薄,仿佛一吹就散。他将药片塞进嘴里,没有要水,仰着头硬咽了下去。
  安眠药确实起了作用。阿涅洛侧躺在枕头上,将被子抱进怀里,白皙的脖颈伸长了,纤细仿佛花草的嫩茎一掐就断。如果天花板角落的阴影里有怪物来攫走他就好了,那皮肤被利爪划开会流血,露出一根根交缠的肌肉纤维、青紫的血管,然后是惨白的骨骼……少年一无所知地熟睡,而塞尔维斯托就这样坐在床边,细数他浮浅的、散碎的呼吸,想此时有一双眼睛或者一个镜头从上方俯瞰他们,色调昏沉,两人一个在光下一个在影里,都标本似的一动不动,都看不清表情,就这样录到天色渐明,只有雨声像无数人同时在呐喊一样,接连不断地喧嚣。他没吃安眠药,却感到久违的宁静,想要永远坐在这里,身旁有一个静止的,美丽的存在,被他单方面地所注视和雕琢,镜头不用移动而光也不用变动,直到雨停,直到少年从床上爬起来,张望再走出房间,自己就被凝固在墙角那一块死寂的阴影里,变成阴影本身的一部分。睡吧,孩子,你应该睡的,在睡里做梦,梦了再醒来,醒来离开我,他想,里安德罗斯的故事会结束,和我不同,你总有一天会从角色中走脱。你可以诉说痛苦,你将被世界的“正面”所善待,在得知我为里安德罗斯殉葬的那时,你甚至可以不用落一滴泪。
  第二天暴风雨还没停,剧组依旧停工,于是阿涅洛就呆在他房间,以油画模特般线条优美、光影朦胧的姿势,靠在床上晃着腿看他剪辑。但傍晚时分梅利斯又来了,一如既往,倚着门框打招呼。塞尔维斯托将少年挡在身后,说着“我有事要告诉你”,来到走廊;梅利斯收起笑容,很敷衍地靠墙站住了,对他点点头。
  “以后你别再找阿涅洛了。”他开门见山,“他很……”刚想着找个体面的方式说明,梅利斯轻佻地眯起眼,打断了他的话:“你吃醋了?”
  塞尔维斯托一时张口结舌:“什么?我是严肃的……”
  “我也很严肃。”奇怪,好像表情哪里都没变,但先前分明还是玩笑似的眼神,忽然如两团冷冰冰的蓝火。梅利斯没有他高,如今还倚在墙上,却不知为何给人一种居高临下俯视的错觉:“他并没有说过不愿意,那我也只能说,是你介意我们之间的交往。昨晚他是不是也在你房间过夜?”明白过来他在暗示什么,塞尔维斯托心头火起,狠狠瞪视着他:“你该为自己的揣测而感到羞耻!”梅利斯却根本没回应他,走进并未关严的房门,拽着阿涅洛的手臂,几乎是将他从里面拖了出来。
  塞尔维斯托赶过去:“他不愿意!”走在无尽重复的灰蓝色地毯上,他又一次深恨自己的视力和体格都太弱,一路跌跌撞撞,不知怎么死活追不上前面的人,阿涅洛像个大玩偶被提着,踉踉跄跄地往前挪步。他拼着一口气追上去,马上就要抓住阿涅洛的手臂,少年也已经向他伸出手——“没什么不愿意。”保持着一步之遥,梅利斯回头对他笑了,“我之前说好了,去带他和制片人打个招呼。这孩子太内向了,但他是能应付得来的。”
  塞尔维斯托站住了。他垂下手臂。
  “去吧。”
  阿涅洛尖叫一声,手指往空中挣扎似的胡乱抓着,他转过头,没去看少年的表情,只听见电梯间传来呜咽的回音。梅利斯说的是真的,他能给阿涅洛的资源远胜于自己;而这句话又分明是一种威胁——惹到了我,整个剧组就可能瞬间崩溃。那么让他走吧,他只是带阿涅洛去见制片人,是对这孩子的发展有好处的,等他们回来时……
  等他们回来时里安德罗斯也会回来。
  没错。阿涅洛又会颤抖,会咬紧单薄的嘴唇,那蜂蜜一样澄澈的眼里又会蒙上一层阴影。那是被“世界背面”感召时蒙上的阴影。他会踉跄着、喘息着、恍惚着,面色苍白地走进片场,被献祭给镜头前那个在暗中窥伺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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